听到这声音,顾衡把车帘子微微打起,戚繁音随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见一座民居前,小贩支了口大锅,里面煮的粉汤翻天覆地滚着,周围围了一众吃客。 戚繁音看到那么多人围着,忍不住问顾衡:“这什么粉汤?这么多人吃?” 顾衡道:“段记粉汤,听说开了几十年了。” 戚繁音又瞥了眼。 顾衡看到她的眼神,喊停马车,对她说:“要不下去尝尝?” 戚繁音虽然娇养在深闺,但是平常也喜欢吃这些外头的小玩意儿。她看了看顾衡,有些犹豫,像是在纠结,顾衡这样的人,应该不喜欢吃外面这些东西吧? 像是看穿了她的疑虑,顾衡说道:“我之前来过长水府,吃过一次这个粉汤,味道挺鲜美,还不错。” “那……去尝尝?”戚繁音抿唇笑了笑说道。 两人便下了马车,春荣到摊贩前要了几碗粉汤。顾衡和戚繁音在小摊前坐下,她满眼惊奇地看着周围的景致,问顾衡:“诶,水里怎么可以修房子?” 说完,她看到顾衡嘴角细微的翕动,像是在笑:“水里搭了柱子,然后支的筏子。” 戚繁音了然地“哦”了声,又问:“你之前来过长水府?” “小时候的事情了。”顾衡道:“有一次我随父亲南下,途经长水府,当时我年纪小,途中染了天花,他们不便带我上路,就将我暂时寄放在长水府的亲戚处,住了将近一年。” “天花?”戚繁音捂着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眼神不自觉地流露出怜悯的情绪。要知道天花可是随时都能要人命的病,当时大人还是个孩子,老侯爷就将他独自放在人生地不熟的常州,她实在无法想象当时大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眨了眨眼睛,笑得温柔甜美:“怪不得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呢,小时候得了那么厉害的病,现在才有这样的福气。” “什么福气?”顾衡撩起眼皮子看了她一眼:“遇见你吗?” 戚繁音闻言脸热了一下,从脖子根到耳尖,突然一下全都红了。 大人就是会打趣她,遇见她是什么福气? 她小声说:“位极人臣,富贵至极,不是福气吗?” 说完她看到顾衡低头笑笑,笑颜十分舒朗。 “这在我眼里,都不是福气。”他说。 “二位的粉汤来了。”小二端来两碗粉汤,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戚繁音终于舒了口气,捧着汤碗,低头嗅了嗅:“真香。” 顾衡取了桌面上香如早已备好的白瓷汤勺,挽了袖子递给她:“趁热吃吧,凉了就不好吃的。” 吃过粉汤,寒冷天气带来的凉意都被驱散了,戚繁音和顾衡没有坐车,在路上走着。 逛到一处赁船的地方,顾衡径直跨过河岸的护栏,来到租船的地方,租了一条小船。
叫了押金,船家拉了几艘小船给他们:“最近风大天亮,你们小心安全。” 顾衡先跳到船上,伸手去拉戚繁音:“音音,下来。” 戚繁音提起裙摆纵身一跳,稳稳停在船头。春荣和银桥划着浆,船缓缓驶离岸边,戚繁音坐在船头,偏过头问:“咱们去哪儿?” 顾衡道:“去找一个人。” 戚繁音“哦”了声,“是大人在长水府的故友吗?” “是,也不是。”顾衡转头看她:“说起来,这个人你也该认识的。” “谁?”戚繁音闻言,不知为何,心下竟然觉得十分紧张,双手下意识交握在了一起。转过头茫然到盯着他的脸。 “刘墨。”顾衡说了个名字。 戚繁音知道这个人,却从来也没见过。他写得一手好字,名扬万里,早些年间向他求教的南北学子络绎不绝,后面不知为何他突然离京,南下隐居了。 他是父亲好友,当年父亲还跟他学了一段时间写字。再之后他又收了顾大人为徒,专门教他写字。 是以他和父亲的字迹甚是相同。 戚繁音撑着头,捧着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是刘老先生,我听过,却没见过他。” 顾衡道:“他离京的时候,你还小,自然没见过。” 戚繁音点点头,沉思片刻,良久才缓缓抬起眸子,张了张嘴,却又把话咽了下去。 “怎么了?”顾衡看出了她的犹豫、 “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戚繁音纠结着,终于还是说了出口。 顾衡不答反问:“你觉得我会答应吗?” 戚繁音认认真真地考虑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道:“我觉着,你会答应。” 顾衡道:“说来听听。” “你能不能……别告诉刘老先生,我是父亲的女儿。”她的声音低低的,近乎乞求地说道。 顾衡眸子微微一沉,问:“为什么?” “我……”戚繁音看着他的脸色似乎不大好的样子,心里纠结不知该不该把话摊开了来说。大人一向待她不薄,她这样扭扭捏捏不情不愿的,反倒显得像是大人强迫了她似的。 但刘老先生既是父亲的良师,也是他的益友,要在他面前摊开这层令人不齿的关系,实在是难为情。 “跟我在一起,很丢人?”顾衡眸子微微泛凉。 “不是。”戚繁音定定的看着他,不知为何眼圈就红了,眼眶里莫名涌上一股潮意,她慌忙解释:“刘老先生是父亲的好友,我……” 余下的话她委实说不出口,只哽在此处,牵着顾衡的袖子,轻轻扯了扯:“我从来没求过你什么,这次就当我求你,好吗?” 顾衡低眸,目光定在她脸上。 小姑娘不会掩藏自己的情绪,委屈和羞愤都原原本本地挂着。他不是不知道她羞于启齿,他也知道将近一年的时间里,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是为了什么。 这个年纪的女子哪有不喜欢出去凑热闹的,但她偏生坐得住,在那一方小小的院子里,一坐就是一天。 到了杭州,离了熟悉的地方,少了可能会碰到的那些熟悉的人,她才渐渐活泛过来。 有时挽着他的臂出门闲逛,有时约着夏玉书出去饮茶买东西,回来的时候都是满脸喜色,缠着跟他分享一日的见闻。 他才感觉她像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正如那东升的旭日,朝气蓬勃。 到底是因为他们之间的关系难以启齿,所以她只能把自己藏了起来。 “你要是不想过这种见不得天光的日子,回头就把明路过了,省得你门也不敢出,人也不敢见,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活像七老八十的老太太。”顾衡道。 戚繁音一人听这话,脸色都变了,忙道:“不,不用。” 说完,又怕顾衡觉着自己不识好歹,描补了句:“我怕他们诟病大人……” “怕什么?”顾衡微微挑眉:“谁敢说,就拔谁的舌头。” 他冰冰冷冷地说道。 戚繁音脖颈微微凉了凉,脊背不由自主地竖起毫毛:“不要。” 她去牵顾衡的手,捏着他宽大的手掌,轻轻晃了晃:“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这样静静地陪着大人,我觉着很好。我本来就不是外向的人,不喜交际,不爱出门……”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 顾衡目光上移,落到她微微蜷曲的眼睫,看到她虚与委蛇的样子,忽然明白了——她不愿啊。
第44章 他还活着 戚繁音觉察到顾衡的眸子渐渐浮起凉意,心头也跟着微微一颤。将心比心,大人对她的好,不是感恩二字就可以粉饰一切的。自己既要寻求他的庇护,又要维持侯府的好名声,确实是要求有些太多了。 但她实在没办法堂而皇之的告诉世人,宁安侯府的二姑娘戚繁音做了顾衡的外室。 她也没办法心安理得地顶着顾衡外室的名头光明正大地行走在朗朗日光下。 这个时候,她突然深深理解燕娘了,她为何不敢告诉世人她叫卢文月,只把自己装进燕娘这个壳子里。 就好比她,离开京城,套用梵素素这个名字,便觉得自在快活多了,如此这样,好似就能安慰自己,做了顾衡外室的是那个叫梵素素的女子,而不是戚繁音。 她低下头,假装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明白。 船到了地方,就停下了。 顾衡撩起袍子,先行下了船,他转身拉了戚繁音一把,把她拉到岸上。 香如乘坐的船在他们后面,此时也靠了岸,上前给戚繁音整理了下裙子。 “走吧。”顾衡淡淡道。 说完这两个字,他转身就往山道上走了。香如愣愣地看着顾衡阔步离开,她又转头看看戚繁音,姑娘好似没事儿人一样,微微提起裙摆,跟在他身后。 为什么大人突然变得这么冷漠了? 她还以为大人会像刚才那样,让姑娘挽着她走呢。 冬日的山道并不怎么好走,冬夜的霜化了,道路很滑。刘老先生隐居的这片山林平常又很少有人往来,青石板铺成的路上有浅浅一层青苔,走上去的时候稍有不慎,还会滑倒。 戚繁音走得很小心,但不免也有滑了两下的时候,她胆子小,轻轻惊呼出声。 但顾衡始终走在前头,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香如越发纳闷了。 走了大约半个多时辰,刘老先生的青庐终于出现在眼前。 他隐居在这山里,远离尘嚣,山中安静得只有鸟叫虫鸣,似乎连雾霭流动的声音也听得见。 青庐只有低矮的几间房,院墙是矮小的篱笆,隔着院墙便能将整个院落收入眼底。 “几位是什么人?”一小童在院中洒扫,见有客人来访,放下手里的扫把,上前问道。 顾衡道:“请通传刘老先生,琅琊顾行之来访。” “还请诸位稍等。”小童把扫把放在地上,跑进屋里,很快又走了出来,道:“请跟我来。” 顾衡吩咐银桥他们在外等候,看了戚繁音一眼,就随小童去了。 戚繁音心中一时惴惴,不知道该不该同他一起进去,思虑片刻,就算自己作为顾衡的内眷,随他访客,不进去未免失礼,于是跟着走了进去。 顾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心下微微松了松。 进了内室,方知青庐和一般的茅屋是有区别的。他们所在的应当是一间茶室,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方矮案,几个蒲团,案旁有一火炉,炉上放着一把红泥小火炉,炉中煮着茶,正冒着热气。 “先生。”顾衡进了屋,对着案前坐着的人深深一揖。 戚繁音跟着微微屈膝,向他福了一礼。 刘墨抬头,见是顾衡,眉眼间露出欣喜:“之舟如今位极人臣,日理万机,还惦记着我,老夫甚慰。” 戚繁音打量了刘墨一眼,他约摸五十上下的年纪,人很清瘦,许是因为多年来在山中隐居的缘故,身上有一种飘然如谪仙的出尘感。 感受到了戚繁音的眼神,刘墨转过头来看向她,问顾衡道:“这位是?” 戚繁音低声道:“妾名叫梵素素,见过刘老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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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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