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回到府里,戚繁音正在看书,南方早春的梨花也开了,院子里那棵梨花树坠得沉甸甸的。东风一吹,花朵纷纷飘落,在空中打了个璇儿,轻飘飘地落在她肩头。 他大步走过去,轻轻拂开她肩头的花。 “看书看得快睡着了?”顾衡屈起手指,轻轻从她的鼻梁上刮下去。 戚繁音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天儿渐渐回暖,我都春困了。” 她把书放下,起身问他:“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 顾衡点头:“事情已经办完了。” 戚繁音眨眨眼,露出欢喜的神情:“我们可以回京了?” 顾衡道是:“你想什么时候回去。” 戚繁音毫不犹豫:“大后天。” 他倒有几分讶异,没想到戚繁音这么着急回京:“这么着急?” 戚繁音点点头:“晚上我琢磨琢磨,明天准备收拾东西,安排这里的东西,后天再收拾一天,大后天就能走了。” 他最近很惯着她,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也就随她了,笑着说:“好。” 他们来时轻车简从,在这里住了好几个月,置办了宅子,东西也添置得不少,晚上戚繁音拿着账本找顾衡:“大人,东西我都盘算清楚了。你看看账簿,这是这段时间的花销。” 顾衡扫了一眼,没有细看,她每一项都记得规规整整,每一笔钱的去处都清楚明白,没什么好看的,瞥了一眼就放下。 戚繁音见他看得潦草,歪着身子在他身边坐下,一项一项地给他讲。顾衡手撑着头,侧过脸看她:“钱都给你掌着,就是你的。” 戚繁音眨了眨眼睛,讶然道:“你当家呀,我只是给你管着银钱,花销你应该知道的。” “音音。”顾衡伸手捋了捋她的额发:“你又不是我的管事,没必要每一笔账都给我汇报。” “那怎么行?”戚繁音眼睛瞪得圆圆的,一板一眼地说:“钱是大人交给我保管的,是信任我,你当然要知道去向。” 她的账记得很清楚,每一笔都明明白白,他扫了眼最近这段时日的开销,大多都用得合理。 这段时间杭州宅子里的人不算少,但每一个都被她料理得妥妥当当的,各司其职,家里从没乱过。她理家,很有几分本事。 “你每一项都打理得很清楚,我不用看了。”他说。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是对戚繁音莫大的认可,她不无满意地说:“那当然我当年可是跟宫中的嬷嬷学过掌持中馈的。” 顾衡看着她,忽然想起当初她为什么会去学习掌持中馈。还不是跟梁瀚文订了亲么,她兴高采烈地准备做梁家妇,所以才苦学持家本领。
不知为何,想到这里顾衡心上就隐约觉得不舒服,看她的眼神变得古怪。 戚繁音坐在她身上,仍低着头在对账本,丝毫没有觉察到身边人情绪的变化,仍絮絮道:“哪有你这样的,不看账本你怎么知道自己在外头打拼出来的钱财去了哪里。” 顾衡有些无奈,问:“你若是成婚了,家里每一笔开销也要跟他说?” 戚繁音看着账本,很认真地想了想:“大的开销,当然是两个人商商量量着来,小的就不用了。” 顾衡看了看她认真思索的脸庞,心里明了,这人心里泾渭分明,丈夫是丈夫,他是他,对丈夫两人商商量量着来,对他,则像是管事对东家,一毫一厘都计算得明明白白。 他久不做声,戚繁音歪过头反问他:“大人呢?若是娶了夫人,就丝毫不过问账册之事了吗?” “不过问。”顾衡按捺下心中的不舒服,淡淡说道:“我把内宅交给她打理,是信任她,既然信任,怎么花都是她的事,我又何必多问?” 戚繁音忽然想起之前京中的传闻,他们都说顾大人是因为当年老侯爷太荒唐,以至于他不能人事,所以久未娶妻。 但戚繁音亲身实践,检验了一番,他并非不能人事,于是心中的疑惑就放大了。 “大人。”她慢悠悠开口,放下手里的账本,忽的问:“那你为什么一直没有娶妻?” 顾衡的手指落在她的头上,她本能地吓了一跳,以为他要打自己。但他没有,手指从长发流连到她的脸颊,缓慢勾出她侧脸的弧度:“因为太麻烦了。” “麻烦?” “嗯。”顾衡点头,轻轻摩挲着她的下巴,说:“京城的人是不是揣测我喜男风、不能人事、床笫间变态?” 他的手在脸颊流连,鼻端也萦绕着他的气息,戚繁音绷着身子,脸红红的,头摇得飞快:“我不知道,没听说过。” “你不知道?”顾衡在灯光下默默地注视着她:“我知道,甚至还有人说我做事太缺德了,说不定以后还要断子绝孙。” 戚繁音确实不知道,她以前在闺阁里的时候,哪会有这方面的消息流进她耳朵里。就连不能人事的八卦也是在梨月坊顺耳听来的,而后到了葳蕤园,丫头自然不敢非议他,她怎么听得到这些? “在我这个位置上,娶了谁,谁就会被自然而然地认作我这一派的,我看得上的那些有骨气的,不想背巴结权贵这个骂名,不会将女儿许配给我,那些主动来求好的巴结之辈,我又看不上。” 戚繁音叹了句:“你可以去求娶啊。” “求娶?”顾衡低声一笑,手掌上移,揉了揉戚繁音的头顶:“娶谁?” “你喜欢谁就去求娶谁。” 顾衡低头,看着她歪歪扭扭地坐在自己身边,肌肤如雪,黑发四散垂在身上,有几缕甚至飘在他衣服上。他问戚繁音:“你觉得我喜欢谁?” 戚繁音答不上来,脑袋飞快一转,也是,他忙于朝务,女子多在内阁,根本没有机会相识,又谈何喜欢。再则,诚如他所言,他处在这个位置,求娶谁意味着拉拢谁,有骨气的清流为了名声会掂量了再掂量,而一般的庸俗附庸之辈,他也不一定看得上。 最最重要的是,他这个脾性,又怎么会主动与人是好。 她一下子醒悟,想他这样的人,能成了家才是怪事。 “哎……”她长叹了口气。 顾衡在灯光下默默注视着她。他娶妻并不是件小事,以前未在高位时,他一心谋高位。等到了这个位置,朝中上下都盯着他,很多人从他这儿撬不开一丝缝儿,都把主意打在他枕边人身上。所以,他没办法全身心信任一个陌生女人,也不可能毫无芥蒂地把自己所有一切暴露给别人。 因为,他不信任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娶个妻子回家彼此试探勾心斗角,光是想想就已经累了。 再有便是父亲当年内宅里的那些破事,也让他意兴阑珊。 故而,他一直未娶。 但现在,他感受到戚繁音浅浅淡淡的呼吸从耳畔传来,身上淡淡的香味儿若有似无地弥漫着,人柔弱无骨地靠在自己身上,心想,好似娶个妻子也不是什么坏处。 戚繁音合上账本,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起身往床边走去。 手腕忽的被一扯,她低头一看,顾衡用力拉着她的手腕,她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顾衡突然抬手,在她屁、股上重重打了一巴掌。 “你干什么?”她痛呼出声,下意识摸了摸屁股,眼巴巴地看着她。 话音方落,顾衡抬手又是一巴掌。 “你怎么随便打人。”戚繁音不高兴了,垮着脸。 顾衡瞥着她泛着涟漪的眼,随口说:“谁让你胡乱打听的。” 戚繁音脱口而出:“我又不是有意打听,关着屋子咱们聊聊天也不成吗?你不高兴问,那我下次不问就好了。” 嘴角撇着,眼睛耷拉着,一看就是不高兴了。 顾衡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软榻上,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戚繁音下意识抵着他的胸口,满脸不高兴。 “打疼了?”顾衡手掌贴在戚繁音的后腰,一手握住她的纤腰,一手轻轻揉刚才自己打过的地方。 顾衡的喜怒无常让戚繁音发懵,对于他这种打一巴掌再给颗糖的行为,她嗤之以鼻,坚决不予理会,码着脸推开他,怏怏回到床上,扯过被子连人带脸一并遮了。 顾衡无奈摇头,走到床边,拉了拉她蒙着的被子。她心气儿大,攥紧被子不许他扯。 他摸了摸鼻子,放缓了声音:“音音别怕,没人能撼动你的地位。” 戚繁音一头雾水,终于掀开被子,望向顾衡的眼睛。好半天,她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声音都抖了抖:“叔叔说什么?” 顾衡低沉地笑着,像听到了有趣的笑话,他知道她听见了,理了理她耳边的碎发:“小小年纪,心事不要那么重。我这辈子可能不会娶妻。” “怎、怎么会?”戚繁音抬眼望着他翕动的唇齿,忽然忘了自己刚刚还在生他的气。 顾衡垂着眼,宽大的手掌沿着她的脸轻轻抚过:“娶妻太麻烦,我不娶。” “那、那……”戚繁音怔怔。 “那就无人能撼动你的地位。”顾衡说。 “好了。”顾衡说完,手掌轻轻上移,蒙着了她的眼睛,说:“你该睡了,明天还要收拾东西,收拾不完,回京的行程又要耽搁。”
第50章 等 他们深秋时节离开云京,回去时已是初春。 一场春雨淅淅沥沥,云京城的街道被雨水冲刷之后,泛着冷冷的青色。马车缓缓驶入葳蕤园,稳稳当当停下。 顾衡先下车,伸手扶戚繁音。 戚繁音就着他的手,走下马车。一行人前后进了院子,谢嬷嬷早前得知他们今日就要到,早已领了众人到门前来迎接。 把戚繁音送到上房,顾衡便道:“你一路上辛苦了,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我先回府上,晚点再来看你。” 戚繁音把伞递给他,扯了扯披风的绦带:“我送你出去。” “不用,你歇着吧。”顾衡摸了摸她的头,说:“乖乖在家。” 说完,就撑着伞出门去了。 顾老夫人早前收到顾衡的信,知道他最近就要回京,每日都翘首以望,盼着他回来。人刚进府,她便忍不住将人捉了来,上下打量:“出去一趟,人又瘦了不少。” 张氏在旁也笑着附和道:“行走在外,不比家中方便,哥儿辛苦了。” 孟忍冬微微抿唇,上前行了一礼:“表哥。” 顾衡颔首,坐下陪她们说了会儿话。他一向不喜欢坐在女人堆里,听了一会儿,两厢无话。顾老夫人问了些他在路上的事情,关心叮嘱了几句,转头又看到顾甄,笑着对顾衡道:“沈国公家的人来请过期了,说是想今年就把甄甄的事情定下来。我想着,你爹不在了,好歹要和你这个做哥哥的先商量一下。今儿顺便问问你的意思。” “哦?”顾衡抬头看向顾甄。 女孩儿面皮薄,一听这话脸都红了,低着头抿着唇,轻轻推了推顾老夫人的手臂,娇嗔着撒娇:“母亲~” “顾甄今年十七?”顾衡问她。 “过了六月就十七。”顾老夫人说:“寻常人家的姑娘,这个年纪差不多也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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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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