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衡站在烛火摇曳的书房,手里还残留了少女身上的香气。 夜晚的雨风透过窗牖的缝隙,吹到了摇曳的烛火上,风缓缓吹来,轻轻摇晃,风来得急时,烛心发出哔啵的声音。 不多时,顾衡也出门了,拿起倒立在墙角的伞,往外走去。 戚繁音很意外,顾衡竟然没有留下过夜。 顾衡身边没有别的女人,每回来葳蕤园只为过夜。没想到这么早就走了。 香如也是,她连他的寝具都已经备好了,却见他冒雨离去,心里顿时一个“咯噔”,又悻悻地把东西收回去。她到小厨房里给戚繁音端了一碗八宝羹,还冒着热气儿:“姑娘,晚上你都没怎么吃东西,先喝一盏粥再睡吧。” 戚繁音微微垂眸,两只眼睛肿得跟核桃仁一样。 端过那碗八宝羹,小口小口吃完,然后香如服侍她梳洗上床睡觉了。 翌日清晨,戚繁音又醒得很早。 走到院子里,谢嬷嬷正在碾坚果碎,核桃花生莲子仁,乱七八糟一大堆,碾成碎粒。 “姑娘这么早就醒了?”谢嬷嬷说道:“快尝尝我炒的月饼仁。” 舀了一勺给戚繁音,嚼着很香。 她问谢嬷嬷:“嬷嬷还没回去吗?” 马上中秋节了,谢嬷嬷的儿子儿媳要回京过节,她之前特意向戚繁音告了假,戚繁音念她辛苦,让她提前回去。 谢嬷嬷笑道:“马上到中秋了,云兰和香如她们手生,做的月饼不好,我给你做一些,也好应应时节。” 戚繁音的心一下子暖融融的,谢嬷嬷心地是那么好,顾衡吃她奶长大的,怎么这么冰冰冷冷的。 她笑着道了谢。 下午日头很好,谢嬷嬷领着云兰香如在院子里捏月饼,她无事,拿着丝线坐她们旁边,一边看她们捏月饼,一边打着络子。 几人有说有笑,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 戚繁音坐了许久,腰有些酸,就起身活泛活泛身子。 刚一站起来,越过院墙飞来一道黑影,正好落在她脚边,她没注意,一下子踩了上去,步子一歪,就摔倒了。 “姑娘。”香如见状,快步走过来扶起她:“怎么了?” 戚繁音脚腕传来一阵剧痛,她眉头皱起,低眸一看,脚边卧了一粒玉珠子,不知怎么飞了过来。 谢嬷嬷看她脚踝肿得老高,忙让香如和云兰把她扶起来,又取了药酒给她推拿踝骨。 戚繁音忍着疼,眼泪一直在眼睛里打圈。 没一会儿,有人敲院门。 香如道:“肯定是犯事的人来了,看我不去骂他。” 戚繁音想拦她都没力气。 香如一气跑到院门口,打开门,门口是个小厮装扮的人,恭敬地打千道歉:“姐姐,方才我家小公子在院子里玩弹弓,不慎把珠子弹到你家院子里了……” “呸,我们没去找你,你们还好意思来找,我家主子在自家院子里散个步,被你家飞来那玉珠子绊伤了。我还没来得及找你们算账呢,我家主子的伤白受了吗?”
香如脾性泼辣,年纪虽小,凶起人来一套一套的。 那小厮也是知礼之人,听香如这么一说,红着脸忙不迭道歉道:“实在对不住,我家小公子过于顽皮,伤了贵人,待我回禀管事,晚些时候一定登门致歉。” 香如原本只是想骂他一通撒撒气,没想到他态度这么好,瘪瘪嘴,把玉珠还给他:“登门致歉大可不必,以后让你家小公子小心些才是。” 小厮叠声应下,香如关上门便回去了。 小厮拿着玉珠给主子回话,小的那个主子才八岁,不快地斥责道:“怎么去这么久?找个珠子这么费事?” 小厮轻笑:“回主子,您的弹弓射到隔壁,隔壁主人家没注意踩到伤着了。” 一开口,声音尖柔,竟似阴柔的女音。 坐在一旁的男子闻言掀了掀眼皮,似有几分惊讶:“哦?伤着人了?没出什么事吧?” 小厮道:“奴不曾多问,稍后奴备些礼物去给主人家道个歉。” 男子板着脸唬小子道:“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弹弓容易伤人,让你悠着点。” 小子初生牛犊,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兄长骂他,知道自己干了错事,头垂得极低,乖巧道:“下回不会了,三哥,你别生我气。” “你自己登门给人道个歉。”做三哥的很有几分威仪。 小子觑了觑他的神色,知道兄长的话不容反驳,脸色有几分生无可恋,鼓起勇气和兄长讨价还价:“那你陪我。”
第7章 桂花。 第二天一早,戚繁音刚刚起来,云兰就进来通禀道:“有人求见戚二姑娘。” 正儿八经下了拜帖的,署名李恪。 戚繁音觉得奇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么会专程求见她。 怀着这样的心思,戚繁音在正厅接见了人。 来的是两兄弟,长兄约摸十八九岁,是个文气青年,弟弟七八岁,跟在他身后,低垂着头。 李恪进门便看到端坐在椅子上的戚繁音,她身着身着一袭象牙白色的窄衣领花绵长袍,云鬓轻耸,并未改妇人髻,发间只插了一根莹白珠钗。 整个人看上去竟恍如仙娥般贞静美丽。 李恪耳尖微红,自知失礼,忙收回目光颔首道:“幼弟顽劣,昨日在院子里玩弹弓不小心弹出珠子伤到姑娘,在下深感惭愧,心有不安,所以略备薄礼以表歉意。” 小厮奉上李恪备下的谢礼,有蜀地的茶和锦缎,还有一小筐新鲜的桂花。 李恪见她目光停在装桂花的竹篮上,又道:“我家园里今年桂花甚好,恰逢中秋,今晨摘了些一并送来。” 说完,他看了眼站在身侧的弟弟李琰。 李琰纵使不愿,也不敢违拗兄长的意思,只能规规矩矩上前向戚繁音揖了一礼,道:“我不是有意害你,还请你见谅。” 李恪言谈文雅,举止清和,送的又都是些小物,不值钱,但贵在心意。 尤其是那一筐桂花。以前傅家的园子里栽了很多桂花,每到秋天就香喷喷的。但顾衡不喜欢这些乱七八糟的味道,对她抹香蜜都颇有微词,院子里也不栽植香木,连片桂花叶子都没有。 哪有中秋节没有桂花的呢。 戚繁音便笑了:“既是无心之过,我又怎会怪你?多谢公子佳意。” 李恪兄弟知礼,对方是独居女子,自然不便久留,歉道了东西送到便主动请辞。 戚繁音让云兰送他们出去,回到后院,刚坐下,又觉得别人送了东西不还礼总归失礼,便让小厮把谢嬷嬷捏的月饼包了一些给邻家送去。 “姑娘,这么多桂花,都晒干做茶吗?”香如笑着问她。 戚繁音看了一眼,嗅到桂花的香味儿,心情都好了起来,她道:“晒干了的桂花茶香味儿都散了,送些去厨房做桂花糕,留一些泡茶,剩下的挖一罐子蜜浸着,做成桂花蜜露。” 香如捧着一筐桂花忙去了。 次日就是中秋。 宅子里本来就没几个人,谢嬷嬷归家去了,云兰也告了假。香如没有家人,留在葳蕤园陪戚繁音过中秋。 香如看着冷冷清清的院子,心里发酸。主子以前是望门贵女,每年中秋时节都会到处赴宴,和满云京城的贵女赏月玩乐。今年只能孤零零地守着空落落的院子看月亮。 用过晚膳,她对戚繁音道:“主子,今儿云京城里有灯火会呢,不若咱们出去走走。” 戚繁音脚踝还隐隐生疼,等看到香如的眼神,不由得一笑:“我脚还疼,就不去了。外头热闹,我让长青陪你去玩儿。” 长青年纪还小,内院外院都能进,他陪香如出去,没人会说三道四。 香如看了眼当空皓月,再看月影下孤冷的戚繁音,再想出去凑热闹,心思也淡了,坚定地说:“我不去,我就在宅子里陪主子赏月看花。” 外头万家灯火,家家户户阖家团圆,她要是走了,主子就真的一个人过中秋了。 看着她一脸的坚定,戚繁音哂笑,小丫头是心疼她呢。她道:“我也是脚还疼,要是不疼,也就去了。没理由把你也锁宅子里头,快去吧,回来了给我讲讲外头的热闹。” “主子……”香如犹犹豫豫。 戚繁音声音温柔:“快去吧,再不去就散了,西市的麻圆好吃,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一些,一定要裹上厚厚的芝麻。” 香如拗不过她,喊人去叫了长青,一起去看灯火会。临走前喊了两个机灵的丫头到院子里陪着戚繁音。 戚繁音看着她一步三回头的背影,抿起嘴角笑了笑。香如比她还小一些,这个年纪的孩子,对热闹最是憧憬了。宁安侯府还没有败落的时候,她每年最盼望的就是年节,可以跟着爹爹去凑热闹。 不过今非昔比,抛开她如今的身份不说,顾衡也不会喜欢她出去抛头露面。 养在外室没有在宅子里那么大的规矩,但戚繁音知道顾衡喜欢乖巧省事的,没必要因为这些小事惹他不快。 她现在没有别的念想,只想好好活着,找到弟弟,等到顾衡放手,她就可以带着弟弟远走他乡,过安安稳稳的日子。 至于顾衡,他现在拿她当个小玩意儿,但总有一天他会娶妻生子,对她的心思会慢慢淡下去。 外面传言虽然说他有些阴冷,和父亲又是针锋相对的死对头。 戚繁音却觉得他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怕。等顾衡成了亲,有了夫人,她就可以去求他,放自己离开。依照他们的情分,想必他不会太为难自己。 脑海里划过顾衡的剪影,戚繁音坐在窗前,手托着腮,望着天空里圆满的月亮。 他现在肯定正在宅子里陪家人过中秋。 想着顾衡晚上也不会来了,戚繁音就喊候在门外的小丫头烧水沐浴,早些盥洗了好睡觉。 水里洒了几朵桂花,香味儿被热气蒸腾起来,馥郁芬芳。 桂花的香气是温暖的,戚繁音很喜欢。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树丛里传来秋虫喁喁细声,和浴桶里的汩汩水声。 戌时左右,顾衡推开净室的门。 入目的便是女子手枕在浴桶边沿,头伏在臂弯里,沉沉睡了。满头青丝用一根帛带随意束着,额间几缕被沾湿,略显凌乱。 他悄无声息走到她身侧,水面浮着金灿灿的桂花,袅娜身姿隐在花下。 秋风一吹,女子莹白如玉的肌肤瞬间颤栗,眉头微微皱了皱,却还在熟睡之中。 顾衡叹了口气,弯腰把人捞了出来。 戚繁音惊醒,看到是他,一双眸子藏着将醒未醒的朦胧,轻咬着的唇瓣红如丹寇,脸上的红晕似朝阳晚霞。 顾衡随手扯了挂在衣架上的寝衣,把她随手一裹,抱回屋内。 只那双柳枝般的小腿还敞在空中,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入秋的天还是有些凉了,戚繁音钻进被褥里,露出红透的小脸,看着顾衡,声音软糯:“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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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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