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寂寂,唯心烦乱。 顾衡没有出去,他坐在屋子里,转头问身边的昊谦:“她人来了?” 春荣的妻子前段时间刚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这厮便向大人告了假,因此这回到益州是昊谦陪在顾衡左右。他对顾衡和戚繁音之间的事情一知半解,不过这两天跟在顾衡身边,他大约也能猜到顾衡说得时候,忙上前两步靠近顾衡,低头答道:“一刻钟之前花厅的人就来说,梵先生已经到了。” 顾衡听了,再没说什么。 昊谦暗暗打量股很多歌面色,未瞧出什么变化。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顾衡仍端坐在书桌前,看着公文。他正在纠结要不要问一声是不是该让戚繁音先回去,顾衡突然起身,把手里的笔一掷。 昊谦吓了一跳,只听顾衡冷笑了一声,抬步往花厅走去。 走在花厅外头,隔着窗棂,顾衡看到了端坐的戚繁音。 初春的阳光穿过祥云纹隔扇,照进屋子里,给戚繁音身上镀了一层金光。戚繁音手里捧着茶盏,似乎在想什么,模样认真。阳光是洒在她的身上,光华流转,岁月好似对她格外优待,这些年的时光在她身上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尽管已经是孩子的母亲,但鬓边散开的一缕发,一举手一投足,仍然天真静美。 顾衡看着她的身影,双眸绯红,胸腔滚烫。 还是想要她。 想到可以不在乎她的过去,想到不介意做小人。 顾衡跨步走进花厅,戚繁音听到脚步声,放下手里的茶盏,站起身,迎过去,声线轻柔:“大人,你回来了?” 听到熟悉的问候声,顾衡仿佛又回到葳蕤园,她每日都这么乖巧地等着自己,看到自己回去了温温柔柔地问候自己。 他别开眼,不看她。好像不开口,时光就好似停在从前一样。 “大人……”戚繁音迟疑了一下,打破沉寂:“我能见一见谢子昂吗?” 戚繁音话音方落,顾衡便点了点头,道:“跟我来。” 说完,他便转身又出了花厅。 戚繁音望着他的背影,稍稍迟疑了一下,但很快,她提起裙摆跟了上去。 巡抚司的地牢就在衙门后面,到了地牢口,守门的守卫朝顾衡拱了拱手道:“顾大人。” 顾衡略微点了点头,问:“谢子昂在里头?” 守卫一面道了声是,一面从腰侧掏出钥匙开门。 顾衡转头看向戚繁音:“人在里面,进去吧。” 戚繁音“嗯”了声,提起裙摆就要下去。 “等等。”顾衡突然唤住她,她回过头看他。 顾衡取下挂在门旁的风灯,递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地说:“里头黑,照着点。” 戚繁音接过风灯,低声对他说了声多谢,便提裙走下地牢。 地牢不见天日,唯有墙壁上的几盏油灯照亮。底下因长期关押囚犯,又潮湿阴暗不得天光,味道十分难闻,戚繁音掩了掩口鼻,跟着看守一起往前走。幸好有顾衡给她的这一盏风灯,否则还不知道要在里头栽多少跟斗。 “谢子昂,有人看你来了!”看守停在一间牢房前,对里头的人喊道。 借着一豆灯火,戚繁音看不清人,只看到里头有团黑影在移动。 她把风灯贴着牢门,看到了谢子昂。饶是她知道人进了巡抚司地牢的人没什么好果子吃,看到谢子昂的一瞬间也愣住了。 他被抓过来只有十来日,整个人却已经不成人形,身上没有一块好的肌肤,头发打结成绺,蓬乱不堪,身上散发出一股恶臭。 戚繁音几乎要认不出他。 看守在一旁低声道:“刚灌了醒神汤,先生有什么话就快说吧。” 戚繁音唤了一声:“谢子昂。” 谢子昂转过脸来,定定的看着戚繁音,辨别了好久,空洞的双眸里终于浮上些许神采,他张了张口,胳膊支撑着身子,拖着受刑重伤的腿,一步步朝戚繁音爬过来。戚繁音的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巨石,她在牢前蹲了下来,还没开口,眼泪就先滚了下来:“怎么、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谢子昂好似浑然不在意自己成了这副模样,张了张口,声音却破败如扯絮,除了一句“我没有”,什么也说不出来。 “子昂,我知道,你没有叛国祸心,都是他们污蔑了你。”戚繁音握着他的手。 谢子昂一听这话,眼泪先滚了下来,他气若游丝,喃喃道:“他、他们都说我是乱臣贼子,我……不是。” 戚繁音只能握紧他的手,心中钝痛不已,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谢子昂努力地撑起身子,还要再说什么,却没有气力,头重重砸回草垫上。 “子昂、子昂!”戚繁音眸色暗淡,悲切地喊了他两声。 看守上前探了探他的气息,宽慰她说:“梵先生,他没事,只是读书人身板弱,扛不住巡抚司的刑。这些天他每天都要昏上好几回。” 戚繁音听了这话,忙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往地牢门口跑去,连风灯也顾不上拿。一气儿跑到地牢外,顾衡还在门口等她。她满眼是泪,一开口,便是哭腔:“你们对他用刑了?” 顾衡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给她把眼角的泪擦干。当手快要靠近她脸的时候,她微微侧过脸,躲开了他的手。顾衡却强硬地掰过她的头,一手扶着她的头,一手擦着她的泪,一下又一下,动作强硬又轻柔。 “巡抚司的人一向都这么审案。”顾衡道:“昨天李恪找到我之后,他已经成了这个样子了。” “他是冤枉的。”戚繁音想到他的惨样,泪水怎么也擦不干净。 顾衡点点头,“嗯”了声:“我知道。” 他知道? 戚繁音沉默了一下,用乞求的语调跟他说:“那你能不能放了他?” “不能。”顾衡停下为她擦泪的手,低眸定定地看着她的脸,说:“音音,他认罪了,承认他是乱党,他亲自画了押,案子已经移交到京城了。” “可他是无辜的。”戚繁音道。 “我知道。”顾衡淡淡说。 话又说到了原处。 戚繁音一时怔楞,纵使她再迟钝,也明白过来顾衡的用意:“大人,求你救救他。” 顾衡长身立在她面前,心里嘲讽自己,终究还是要做小人。他垂眸晨晨看着戚繁音,日光掩映着她苍白的面孔,这么瞧过去,楚楚可怜:“音音,你知道的,这世上从来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她慌忙低头躲闪他的目光,眼泪还是没有止住,一颗一颗掉下来:“大人,我求你了。” 顾衡朝戚繁音走了两步,抬手抚上她的下巴,轻轻托起,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眸底如深渊,藏着汹涌波涛:“音音,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第79章 要么杀了我,要么治治我…… 戚繁音只觉得耳边似乎有一声惊雷炸开,耳膜都快被震得破碎,世界一片嗡嗡声,她似乎什么也听不清了。 缓了许久,才慢慢缓过神来,她只觉得自己的手都在微微颤抖。顾衡的意思已经说得如此直白,再要装不知道委实不可能。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过去这么久了,大家都有了自己的新生活,还要相互纠缠。 她颤抖着,哆哆嗦嗦地看着他,声音苍凉,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这一声质问:“你疯了。” “是,我疯了,确实是疯了。若是不疯,怎么会这么多年一直记挂着你,若是不疯,怎么会看到你在李恪身边嫉妒得发狂,若是不疯……”他眼睛通红地看向戚繁音,双手紧紧捧着她的肩:“音音,你说得没错,我就是个疯子,疯得差点连两个孩子都不放过。” 此话一出,戚繁音的脸色陡然间变得苍白,可以说是毫无血色。 顾衡面沉如水,不见喜怒,只沉静地看她,漆黑的眸子几乎深不见底,像极了暗夜之中的枯井。 “不可以。”戚繁音脸色苍白,嘴唇哆嗦,喃喃说道:“你不可以这样。” “是,清醒之后我知道我不可以,不该去妒,不该去计较。”顾衡默了片刻,嘲弄地笑笑,自言自语:“音音,你不用拿这种眼神看我,我没动他们。” 戚繁音没有任何反应,只心里漫上冰山,身子好凉好凉。 顾衡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匕首,往她手里塞,然后握着她的手,抵在自己胸口,笑着说道:“我这疯病没好了,要么你杀了我,要么你跟我走。” 戚繁音垂下眼来,咬紧了牙,可那牙关却不停地磕在一起,她的手在抖,身子都僵硬了,无论为何也没办法把削铁如泥的匕首插进顾衡的心窝。
顾衡笑着,可是眼角湿润了:“音音,你舍不得杀我。” 他伸手去抚摸她的脸庞:“那你怜怜我,治治我。” “你为什么要逼我?”戚繁音有些失控地喊道。 喊出这句话,心里莫名平静了下来,扔了手里的匕首,曜石般的眸子看向顾衡,她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这些年我一直很感念大人的恩德,大人在我心里,一直犹如神兵,是个矜贵自持的君子,可是今天,你把对你所有美好的回忆全都抹杀得一干二净了。” 顾衡怔怔地看着她,良久之后才自嘲地笑了笑,道:“是啊,因为从你离开云京城的那一天起,矜贵自持的顾衡就死了,现在在你面前的只是一个行走的疯子。” 君子的心陪过去的音音一起葬在了云京城外那一座小小的坟冢里。 他弯腰把匕首捡起来,一言不发走出了地牢。 戚繁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书院的,她浑身冷得厉害,仿佛从地狱最深处爬出来的水鬼,浑身直发抖。 顾衡让她三天之后到巡抚衙门找他,到时候他会带她离开益州回京城。 至于益州王的儿媳梵素素如何人间蒸发,他有一百种办法。 两个孩子,她想留下也可以,不想留下他也愿意带走。 戚繁音觉得他真是疯了,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疯成这个样子。 之后的两天,顾衡没有再上门找过她,书院安静得就跟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似的。 第三天下午,戚繁音正在授课,有个人来找她,进门便自称是巡抚衙门的人。 她悚然色变,急忙将人请到一边的会客室,人到了会客室之后,规规矩矩朝戚繁音深深揖了一礼,公事公办地说道:“梵先生,顾大人托我过来问您,今日的事情你想好了吗?” 戚繁音咬了咬唇,缓缓闭目,他是当真的,当真要逼她一起回云京。 ** 益王府里,益州王亲自设宴招待顾衡,一是为他辞行,二是为了答谢他上次救了年年岁岁兄妹俩。 顾衡过府赴宴,下人引着他往宴会厅走去。刚走过月门,就看到年年的乳母牵着他也正打算去宴会厅。 年年看到顾衡,虽然对他出卖自己的事情仍旧耿耿于怀,但他是个教养良好的孩子,还是乖乖地走上去喊了他一声:“叔叔。” 顾衡低头扫了他一眼,从他的眼神里看到对自己的不满,他舌尖抵了抵上颚,淡淡笑了笑:“老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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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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