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瞒不过我儿的眼。”顾夫人笑道:“是这样的,前段时间你舅母身子不适,在云阳看了好多大夫也不见好。我想着当年咱们母子俩受你舅父恩惠良多,也该报答一二。便去信让你舅母到京看病。” 当年顾夫人不得宠,在宅子里头不是头,脸不是脸。 顾衡的舅父对他们母子助力良多,他给顾衡求了良师启蒙,平常又对他珍宠若己出。他一向敬重这个舅父。后来外祖病重,执意要回云阳老家,舅父为尽孝道,举家迁回云阳了。 “应该的。”顾衡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舅父对咱们恩重如山。” 顾夫人含笑端起案上的盏子,喝了一口:“正是,你能这么想就对了。照理说,你舅母进京看病,咱们得亲自去接才合礼数。不过他是弟,我为长姐,由我出面不合适。所以啊,我思来想去,还是得让你去一趟。” 顾衡点头道:“这个月不行,入了九月我才得闲。到时我回一趟云阳,顺便探望外祖他老人家。” 顾夫人却笑道:“你舅母知道你公务忙,怕你提早回去接她,瞒着我就动了身。这不,昨儿我刚收到信,人过两天就要到临安渡口了。辛苦你往临安渡口走一趟,把人接回来。” 顾衡没有推辞,点点头就答应了。 顾夫人很高兴,留顾衡在院子里用膳。顾衡无事,就留下用膳了。 他难得留在永嘉院用膳,顾夫人一高兴,亲自去了趟厨房,吩咐他们准备顾衡喜欢的饭菜。 她一走,屋子里就只剩顾甄和顾衡兄妹俩。 顾甄怕三哥,他冰冰冷冷,浑身没有人情味儿。 眼神躲闪。 “你们瞒了我什么。”顾衡忽的一笑,转过头看向顾甄。 顾甄眸子一乱,下意识就要狡辩,随即想到,三哥神仙一样的人物,什么想不到,就老实招了:“忍冬表姐也随舅母一同入京了。” 顿了顿,又补了句:“母亲说要和舅父亲上加亲。” 说完,她小心翼翼觑了眼顾衡的脸色,他面无表情,只淡淡“哦”了声。 * 临安渡口。 一艘大船,破开湛蓝湖水往岸边疾驰。 船身坚毅,装点着华盖琼玉,悬有高旗鼓动,在阳关下反射出湛湛金光,迎着风飒飒作响。 豪船招摇地靠了岸,铺着大红毡子的船板放下。 几个护卫开道,然后跟着一群衣帽整洁,搬运着金丝暗纹箱子的家仆。 人极多,个个都屏气敛声,规矩严齐得竟然连一丝喧嚣也不见。 足见主家治家之严。 家仆声势浩大搬了几十个箱笼下来,把箱笼整整齐齐摆放在岸边,然后背手低头候在岸边。 而后,便是一群遍身绫罗的姑娘走了出来,俱是恭恭敬敬地在一旁候着。 渡口的人见此,知道定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女眷来了,纷纷翘首以望。 春荣咋舌:“表夫人这阵仗……” 话音方落,好几位锦衣侍女簇拥着孟氏母女下船,漫步而出。 孟氏女忍冬乌发由碧簪松松挽起,又以翠色流苏点缀,在日光下闪着碧莹的光。 一双明眸顾盼生辉,长睫一瞥,便是无限光华流转。 隔岸她一眼就看到了候在船头的顾衡,红唇一抿,羞赧地对母亲张氏一笑:“母亲,之舟哥哥亲自来接我们了呢。” 张氏见顾衡身为左相,竟亲自来渡口接,而不是派出亲信,足见他对舅氏的重视,一时间十分感动。 顾衡见她们下船,几步上前,诚心诚意深揖一礼:“舅母旅途劳累了。” 张氏忙将他的手臂扶起,笑道:“之舟不必多礼,你庶务繁忙,怎么亲自来了呢?” 顾衡顺势扶着张氏下船,又对跟在后面行礼的孟忍冬点头:“舅母远道而来,母亲喜不自禁,本想亲自过来,但年事已高不宜劳顿,故而让我来接舅母。舅父与外祖可还康健?” 他态度亲昵热情,让人如沐春风。 顾夫人往云阳去信,话里话外让她带着忍冬入京看病。都是千年的老狐狸,顾夫人在想什么,她能不知道吗? 顾衡这孩子有大出息是不错,但外界都传他说冷心冷肺,她便有了犹豫。 如今见了真人,她心下大大地松了口气,心想,外甥这样诚心诚意地接待她们,给了她们十分的体面,此事多半有门儿。 忙与顾衡执手道:“托你挂问,一切都好。” 又回头喊孟忍冬:“来见你表哥。” 孟忍冬一直老老实实跟在母亲身侧,好容易他们叙完话,听到张氏吩咐,规规矩矩上前福身给顾衡行礼。 却不敢抬眼看他。 顾衡含笑回礼:“表妹辛苦了。” 孟忍冬垂着眼,声音柔软似水,中规中矩地回答:“不辛苦。” 她们都是女眷,不便在外逗留,顾衡接到人,就吩咐仆妇伺候孟氏母女上了车。 顾衡的车在前面开道,孟氏母女的车紧随其后。 顾家的马车宽敞精致,从车外到车内,都透出一股子雅致的感觉,在这里,张氏压低了声音对孟忍冬道:“你表哥位极人臣,却还如此谦卑和煦,是个不错的人呢。” 孟忍冬佯做不懂,只低着头道:“表哥一向是极好的人。” 母亲还以为她什么都不懂,话里话外提点着她呢。殊不知,姑母的信一到云阳,她就明白了姑母的意思。 只不过姑母深陷内宅之争几十年,不喜那些心眼多的女子。 她投其所好,佯装不懂罢了。 从临安渡口走了两日,终于进了京城。 孟氏母女被迎进了顾府里。 她们要在京城小住,顾夫人早早收拾了一间整齐的院子。院子离顾衡的居所很近,隔着半片湖就到了。 顾夫人笑得喜庆:“你们放心住,有什么需要的就跟沈嬷嬷说一声,你们别觉着拘谨,就当自己家里一样。” “长姐费心了。”张氏笑眯眯地说:“我一身病气,也亏得你们不嫌弃。” 顾夫人道:“大家都是亲人,说这些有的没的就没劲了。快与我说说,谏林和父亲可还好?” 姑姐二人拉着闲话家常,顾夫人要和张氏谈心,便支使开顾衡:“劳你为我走这一趟,你事情也多,先回去吧。不过今日是你舅母和表妹初到,晚夕一起来我这儿用膳,为她们接风洗尘。” 顾衡应下,便退了出去。 张氏见状,也支使孟忍冬回屋子里休息去了。 姑姐两个坐在屋里,张氏嗔道:“你往日里吓唬我,我还以为之舟现在是怎么冷心冷肺。今天亲见了,人看起来热络和煦,明明很好。” 孟家离京已经有十年,她离京次年顾衡才入仕。那时还是个半大少年,阳光且开朗。 往后顾衡的名声冷了起来,不知怎么的,传得他竟跟高岭冰雪似的。 顾夫人微叹,揉了揉额角:“那是他记挂着谏林的情分。只是……他和忍冬……” 儿子不近女色这话,她到底说不出来,舌头一转弯,岔开了话题。 张氏拍拍她的手:“好着呢,今儿在渡口见着了,俩人都笑着。” “衡儿这些年忙于政务,你也知道现今这世道,他肩上担子重,总没心思思量自个儿婚事。他能耽搁,我得为他谋划啊。”顾夫人道:“之前挑了几个,他都看不上,连个好脸色都没给人家。眼光太挑了。” “咱们哥儿本事高,眼光是该挑些。”张氏道。 “忍冬是个实在单纯的好孩子,今天瞧了我就喜欢。”顾夫人愁得不行:“月老就算是转着圈子牵线,怎么着也该转到他了吧。” 张氏笑道:“不急,让俩孩子先慢慢接触,看看再说吧。” 晚上的接风宴摆在顾夫人的永嘉院里,天色快黑了,院子里就有了动静。 顾衡来了。 “舅母待得可还习惯?”顾衡淡淡地笑,同两位长辈请安。 孟忍冬坐在妇人下首,看到顾衡进来,眼睛微微垂下,乖巧地上前福了福身行礼:“表哥。” 顾衡颔首:“都是一家人,表妹不用多礼。” 张氏和顾夫人对视一眼,都掩面笑了。 “好了,席面都布置好了,就等着你来呢。”顾夫人道。 众人笑着入席。 刚刚坐定,一个丫鬟就到了门口,道:“春荣有事求见大人。” “让他进来。”顾衡道。 春荣阔步入内,一一见了礼,环顾了四周一眼,并不说什么事。 顾衡抬眸,见他欲言又止,眉头微微拧了拧。 春荣顶着诸人的压力,上前附耳低语:“大人,戚姑娘病了,听说已经昏了两天,请的大夫都不敢下药了。香如吓得没办法,哭着找到了属下。” 他声音压得极低,桌上另外几人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是看到顾衡的眉心拧得越来越深。 “出什么事了?”顾夫人问。 顾衡面不改色:“皇城里有些事。” 言罢,又对春荣说:“我府上今日有贵客,不便出面。你让她们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这点事情都办不好,要她们有何用?” 顾家和孟家都是诗礼之家,看中礼数,接风宴他主人家先跑了,客人面上无光。 春荣有分寸,他去了能把事情办得很漂亮。 话音方落,春荣打了个揖辞礼。 顾衡端起放在面前的汤碗,是炖的桂花鸡汤,脑海里兀的就涌现出她那娇娇弱弱的小模样。 这人养得娇气,总是头疼发热小毛病不断。 她又温顺乖巧,大半年里,一回也不曾找过他。 这回竟找到他了,想来情况委实不大好。 一时间太阳筋突突跳了起来。 他搁下汤碗,抬手按了按,对张氏道:“舅母见谅,底下人做事不过脑子,这事还得我亲自去一趟,不能陪你们用膳了。” 说完,也不等她点头同意,拿了搭在衣架上的风衣便出了门。 春荣还未走远,便听身后传来顾衡冰冷的声音:“备马。”
第10章 不听话,有的是法子治你…… 夜色渐浓了,八月底的秋风吹起来飒飒作响,已有冷冽凉意。 顾衡翻身上马,紧夹马腹,扬长而去。 孟氏的仆妇外出采买归来,正好在府门前碰到顾衡远去。 “这不是顾大人吗?”孟忍冬的乳母杨氏道:“这么晚了,急匆匆去哪里?” 她身边跟着的就是孟忍冬的婢女夏萤,她捂着嘴咯咯笑道:“杨妈妈,你今天瞧见顾大人见到咱们家姑娘的样子了吗?别人都说他是冷面阎罗,依我看呐,他对咱们姑娘不错呢。” 杨氏啐道:“呸,小妮子,你就巴不得姑娘许了顾大人。” “杨妈妈你就知道胡说。”小丫头红着脸跑开了。 葳蕤园安静得只有风声,顾衡的步子一响起来就在空荡荡的园子里回荡。 香如在檐下支了火炉子熬药,一边熬药一边哭,见顾衡来了,连忙直起身子道:“奴婢见过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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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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