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头看了看他,好在他眉心微微蹙了下,没有别的神情。 她立马挺直腰背,端坐好了。 浅浅秋风把马车的帘子吹得起起落落,她借着风吹起的窄窄缝隙,看着繁华的云京。 宁安侯府败了,一时云,一时泥。 云京却一点也没变,繁华如昨,人群熙攘。 马车经过平乐大街,便到了平康坊,路过一处府邸时,她呼吸忍不住微微一窒,手下意识地握着幔帘。 随着街景移去,她的目光不得不得远离那座正在扎红绸的宅院。 那是以前的宁安侯府,她爹出事之后,宅子充公,又有了新主。 它现在的主人是靖安侯李家。 不许再去想了,不管是李家还是戚家,都是过去了。只是一想到入住戚家旧宅的是李家,她就忍不住心里发酸。 李鸣鸾住进绮霞苑了吧? 以前李鸣鸾很羡慕她住的地方宽敞华丽。 那里的一草一木都曾是属于她的,如今易主李鸣鸾。 她手劲一松,放下帘幔,收回目光,看着绣满桃枝的鞋。 不去看,不去念,自己好受一些。 “八月二十,梁家就要到李家来下聘了。”心里正发酸,身边的人突然说道。 戚繁音沉默半晌,方才道:“大人日理万机,竟然连梁家给李家下聘的这样的小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顾衡笑笑,不理会她的揶揄,道:“梁瀚文之前有个通房,名叫玉容,早两年他收在房里的。你知不知道?” 戚繁音心中一凛,她和梁瀚文竹马青梅,他身边的人她都熟识。 玉容很小就在梁瀚文身边,陪着他很多年。戚繁音记得,玉容脸如鹅蛋,姿容秀丽,说话的时候声音很温柔。 前几年梁瀚文逢年过节总会往戚府送东西,便是玉容来往的。 后面换了人,戚繁音还问过,那人说玉容有了别的前程。 原来是这样的前程。 大户人家的男子,婚前有几个晓事之用的通房侍妾也不是什么大事。 只要在成亲前处理干净就好了。 不过梁家内宅的事情顾衡都知道,这…… 她抬眸扫了他一眼,眼神有些怪异:“知道。” “她有孕了。”顾衡淡淡道:“梁瀚文把她藏到了静月庵。” 戚繁音怔愣,嘴唇微张,半晌都没挤出一句话。 正室还未过门,通房就有孕了,传出去无异于当着天下人的面打李家的脸。 照理说,这孩子留不得。 但梁瀚文竟然把玉容藏了,岂不是要留下这个孩子的意思? “这、这……”她瞠目结舌,一时无话。 顾衡垂眸凝着她,用手将她的脑袋压下来,伏在她耳畔低语道:“你说如果李家知道这个消息会怎么样?” 戚繁音浑身一激灵,脊背像是被冰冷的游蛇爬过一般,一下子挺得笔直僵硬。 她眉目瞪圆:“他们肯定容不下这个孩子,轻则逼着玉容堕胎,重则……连玉容也容不下。” “你不是恨他们吗?”顾衡挑眉看她:“这一把刀,送你做中秋之礼,如何?” 戚繁音讶然:“大人告诉我这个,是想让我以此离间李梁两家?” 顾衡眉睫垂下,目光投在了她脸上。 戚家出事的时候,他在儋州,回来之后就听说戚家出事了。 三家人的恩怨不消打听都传得满城风雨。 当然,他还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宁远候锒铛入狱的第二天,梁家就到狱中让宁远候退了婚,解除梁瀚文和戚繁音的婚事。 而曾为宁远候下属的李从业不仅没有受到牵连,甚至一跃封侯。 这两家人一转头就定了亲。 他不信戚繁音不恨这两家人。 “李鸣鸾那么对你,你不想看他们闹起来?”他嘴角有笑,笑意很深。 做坏人,不就该睚眦必报么。 戚繁音扭头抬眼看他,一时间心绪有些复杂。 李鸣鸾那样对她?顾衡也知道那件事了吗? 顾衡是在为她抱不平吗? 想了想,她才小声道:“小的时候父亲就跟我说过,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当时宁安侯府落难,父亲入狱,戚家满门被围,她只是因为害怕牵连家人,所以才没收留我。这本就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好怪她的。” 当时宁安侯府被围得很突然,一点风声都没有,所以父亲丁点准备都没有。 官兵围了宅子,当时府上有个受父亲恩惠的客人,孩子刚死,找到父亲说可以带弟弟离开。 父亲眉头紧锁:“牧亭只有十一岁,就算入狱,也不至有性命之虞,顶多流放,路上吃些苦。音音是女子,若是落入他们手里……” 言及此处,弟弟握紧小拳头道:“父亲,我不走,让二姐姐跟方叔走。我是小男子汉了,吃点苦没什么。” 父亲抱着她和弟弟,热泪就滚了下来。 那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看到父亲的眼泪。 然后方叔就带她躲过官兵的盘查,出了府。 他们前脚刚出府,后脚官兵就发现她丢了,马上派来官兵追他们。 方叔为了掩护她,把她藏在小巷子里,然后引走官兵。 戚繁音在巷子里的杂物堆里躲了大半天,等天黑了才敢出去。 她走投无路,悄悄找了她最好的闺中密友——李鸣鸾。 她以为她们一起长大,情非泛泛,她多半会收留她的。 但没想到李鸣鸾没有见她,只是让丫鬟给她送来银两钱财。 起初她不是没有难受过,但慢慢的也就想通了。 李鸣鸾背后还有一大家子人,总不能为了她把一家人都赔进去。 这么一想,心里就舒坦多了。 只是从梨月坊出来后,得知梁瀚文和李鸣鸾定亲,她心里还是针扎一般难受。 他们怎么偏偏要在一起? 不过这点难受在家破人亡安身立命面前就不值一提了。 她跟了顾衡,也就不想再和他们有什么纠葛,他不喜欢。 爱呀,恨呀,恩啊,怨啊,比起找到牧亭都是小事。 她不想计较,也不想浪费时间和精力在这两个人身上。 “是么?”顾衡冰润的眼睛看过去。 他听说的可不是这样。 他听说李家那位姑娘前脚给了戚繁音银两,让她出城寻个安全地方落脚。 后脚就把她的行踪报给了官兵,把她给卖了。 “是啊。”戚繁音眼神清明:“大人您不知道,李鸣鸾胆子很小的。况且如果换做是我,那样的情况大抵也是不敢收留的。” 若是宁安侯现在站在他面前,顾衡免不了会冷笑一声——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姑娘,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可我倒是听说……”他犹豫了下。 她看着他的轮廓清晰的侧脸,长长的眼睫,看了片刻,大着胆子侧过身亲了亲他的脸颊。 有些放肆,但私底下顾衡并不在意她的这点放肆。 甚至有点喜欢。 “我知道大人是想为我出头,不过我早就不在意了。他们如何,跟我都没有关系。”戚繁音嘴唇蹭了蹭他的耳朵:“不过,还是谢谢大人啦。” 顾衡脸颊微凉,一眼看进了戚繁音的眸子里,便觉得,蠢也有蠢的好。 他把余下的话咽回腹中,微微勾起了嘴角。
第9章 接风宴 戚繁音说不怨不恨都是假的,梁瀚文曾是她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婿,李鸣鸾又是她最好的密友。 戚家落难,她尝遍人间疾苦——未婚夫另娶美娇娥,密友痛打落水狗…… 天下男子女子那么多,他们怎么偏生要和对方定亲? 只不过她没有资本去恨去怨罢了,唯一能做的就是远离,和他们扯开距离。 等他们回到葳蕤园,香如已经回去了。 她手脚勤快,已经准备好了热水,铺好了床铺。 两人一进屋,她跟着进去伺候。 顾衡坐在案边,目光扫到案上放的一个红漆食盒。看到食盒的花纹,他目光沉了沉:“这是什么?” “啊,瞧我,都忘了说,那是隔壁家的方才送来的时节礼。”香如一边打哈欠,一边帮戚繁音除去衣裳。 “时节礼?”戚繁音揉揉脖子,方才在净室里歪着睡了一会儿,脖子都睡酸了。 香如道:“我给你捏捏。” 戚繁音便低下头让香如捏。 “是李公子亲自送来的,他问姑娘伤势可好了。我说差不多了,他就没再说什么,留下了这盒月饼。” 戚繁音透出屏风打量了一下外间坐着的顾衡,见他手捧着茶盏吃茶,好像没什么反应。她这才微微舒了口气:“哦。”
服侍她梳洗完,香如先下去了。 室内只剩戚繁音和顾衡两个人。 戚繁音有些困了,打了个哈欠,走到顾衡身边,将他燕居时穿的袍子递过去,问:“大人,歇息了?” 顾衡瞥了她一眼,接过袍子展开,手伸进袖子,道:“以后别同邻家那人来往。” 顾衡极少用命令的语气跟她说话,戚繁音惊了下,点点头顺从地说道:“好。” 不知道哪里惹到他了。 只不过心里还是有些不高兴。 邻家住的是哥儿俩,她一个内宅妇人,也是知书识礼的,当然不会和外男过多往来。 他这么提出来,倒显得她不懂事没有分寸似的。 她努力压下心里的不喜,灭了灯上床。 只她不知道,那双眼睛把她都出卖了。 少女的不悦都写在瞳孔里,瞒不过顾衡的一双慧眼。 黑暗里,他转过身,从后面拥住少女,头埋进她的脖颈,鼻尖蹭了蹭,道:“不让你跟他们来往是为你好。” 戚繁音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睡得迷迷糊糊,听到他在耳畔的低语,胡乱嘀咕两声应付了事。 * 翌日一早,春荣来报,顾夫人找他回府,顾衡便回到了顾府。 他刚走到永嘉院门口,顾夫人的陪嫁沈嬷嬷就满脸喜色迎了出来,笑道:“三哥儿回来了,夫人在里面等着您呢。” 顾衡微微颔首,“嗯”了声,迈着阔步进了院子。 院子里,顾甄正坐在顾夫人身边,给她念佛经。 “母亲。”顾衡清冷的声音响起。 顾夫人笑着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走过去。他一走近,顾甄就合上手里的经书,用一种“你自求多福”的眼神看向他。 顾夫人拍了拍他的手,问:“近来公务还忙着?” 顾衡道:“还好。” 顾夫人的脸上便浮起几分喜:“不忙就好,我还怕你太忙了,贸然喊你回来,耽误你的正经事。” 顾衡一听,便笑了笑:“母亲喊我回来是有什么事吩咐?” 自从顾衡父亲去世之后,他那一众小妾都遣散去了。现今宅子里,顾夫人上无婆母需要伺候,下没有妾室之争,日子过得顺心,知道他公务忙,也很少打扰他。若是没事,不会让春荣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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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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