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号称征战北地的董骏,居然看出了这船吃水不对劲。总管心里只觉得越想越邪门,越想越堵:当时下着雨,加之河里的水涨得正浑,他一个陇西将领竟可以眼毒如此? 正想着,那一大箱金子在自己面前打开。 沈峥不言不语,却掏出一样东西来往箱子里一扔,“啪”地一声。 他所扔的也是块金子,掉在那一箱金色里,铸式成色分毫不差。 董骏见了那金子,笑着瞅他一眼。 沈峥看着无比惊愕脸色发白的总管,轻轻点了下头。 都是真的。 他去沈府,可不只是为了跟母亲和弟弟重叙亲情的,不过沈湛就算怀疑,也晚了。 总管并不知道那日老夫人那里闹贼的真相,仍自见鬼一般盯着沈峥,半天才道:“你到底是谁?“ 尽管他方才分明出言为沈家开脱,可是他将此事揭开,到底是要做什么? 这罪名,可不仅仅是私通盗匪。 如今朝中刚出了裴迪领兵清剿海寇,别说江南世家,就是整个朝野也只是噤声观望——这碰都碰不得的事情,跟沈家“干连颇深”,会是怎样的后果? 沈家的子孙再怎么不肖,如何能干出这样几至灭门的事情。面前这令人愤恨的少年,他宁愿是假借了二公子的容貌。 可是下一刻,白衣公子看看他,抿下嘴,起身卷起袖子,只见得左臂上赫然一道旧疤。 眼前是真正的沈峥,因为风流不羁被族规惩戒过的沈峥。 总管眼底动了动,低头:“沈峥,你阴狠如此,值得?“ 沈峥嘴角一扬:“值。“ 空气如凝结一般,沈峥的笑隐隐里掠过一丝特异的神色,似乎是疏狂。 这疏狂来自漆黑的眼底,成了一种阴郁,一闪而过,捕捉不及。 董骏看着面前这个一反常态的沈峥,心里一沉,不语。 他本来料定沈峥尽管是来搅局,也不会与沈家正面冲突,所以方才只请了沈峥来问话,不想他一来,就要董骏叫管家上来,说是这样方便。 方才一番对话,他依旧是打定主意保住沈峥不被牵连,便是人说他私心,也就说了,毕竟他相信,沈峥并非那样的人——不然何必跑到山里,不接着眠花醉柳,诗酒风流? 这家伙所谓入山养性的理由,他本就只信了一半。 可是方才沈峥眼里那别人尤难察觉的阴郁,让董骏头一次担心了——或许,是我太自信? 讥笑,决绝,似乎是证实了什么,而且犹带疏狂,可是沈峥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董骏反复猜测之际,忽然就想起那个抚琴的身影……不会吧。他想。 沈峥嘴角微扬:“倘若让你们送到,沈家从此风雨飘摇。” 他的意思是说,他确实是来帮忙的么? 总管脸色发青,仍不以为然地眯眼看着他,出奇地声调如常:“为何?” “当日去给你们唱歌宴会萧家的乐伎,是凝枝。” “觅芳楼的凝枝,又如何?” 董骏听了,忽地抬起头看着沈峥。 “她倒没什么,乐伎而已。” 沈峥似乎发觉了董骏的担心,含笑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这么能瞎担心了? 董骏看到他那“你也被骗了”的眼神,脸上不动,心里却释然了一大半,这时只听沈峥接着道: “只是觅芳楼的桂老板,来头不小。” 说罢,他转过脸看了看脸色依旧不好的总管:“你们为何信她?” 总管脸色又一变,看向沈峥,却并不说话。 我若告诉你,他是大海盗的相好,你待如何?” 沈峥顿了一下,意料之中地从管家脸上捕捉到吃惊之色,看他没有说的意思,难得正正经经地问:“可是有什么隐情?“ 总管看他一眼,又看看董骏,算是默认。 沈峥看了看那箱如今让人避之不及的黄金:果然是受人胁迫么。 原来他是为这个下山的。董骏轻叹。 沈峥千方百计地挑出海盗这件事,别人这么做,也许只是推卸罪名,可是沈峥…… 董骏稍稍想了想最近裴迪那边的动静,刚刚轻松一点的心情又沉了下去。 方才正经了半刻的少年脸上又带了笑,董骏这才插嘴:“相好的是哪个?” “北溟。” 说是这么说,两人仍是互相看了一眼,意思一致:其实……不对劲,北溟候该不会如此行事。 “说起来,“董骏想要证实自己的猜测,于是微一抬眼。“那个人如今南下,算日子也该到这里了吧。” 沈峥听他这一句点点头,想到什么,忽一挑眉:“董骏,我下山前,那两个人到我这里来喝茶。“ 董骏再叹口气。 裴迪回朝了,有一个人还在海上。 连日以来心中不好的猜想猛然浓重,况且沈峥说的是,喝茶。 只这两个字,不须多说了。 水色如前歌如旧,听万壑风,饮一海秋……有那么一段日子,这句子曾经唱遍南北。 当年的七坛美酒,如今不知还剩得多少,他记得自己那里还有一坛没有开封,说起来那两个人平日里各地美酒无数,总不会这么快喝光了吧? 再说本来相聚就少。 难得欢聚的时间,大家一向不会用来喝茶。 他不去理会沈峥看过来的目光,低下眼去两手相握。 原来沈峥被迫作出了一个选择,他可以不选的。董骏苦笑。他要是不选,就不是沈峥了。 沈峥的话,怕是现在才到了正题。 管家在座,他说得隐晦,可是董骏既知裴迪南下,自然是听懂了的:沈峥是在告诉他自己的怀疑。 只怕沈家这一切,都不过是某个计划的一部分而已。 董骏先前以为,海寇之所以跟此事有关,只是因为平日贩运茶叶干连颇多,许是他们亦有囤积之类,丛雪这边按住了,就不会有什么事。 谁知他们图的不只是这个。 裴迪南下与沈家运赃几乎同日,这也许不只是巧合。 沈峥站起身来,刚要说什么,只听一直看着他的董骏忽然开口:“讲。“ 沈峥诧异之间,听得外面有人急急说道:“将军,北岸那辆马车果然遇袭。” 两人同时看向紧闭的窗。 窗外,还有雨幕,还有山林,那里,已经漾起了一道秋水清光。
围杀
"裴……大人?” 裴迪听见这个称呼反应了一下,笑了笑:“什么事。” “方才——好像有什么人过去?”伽蓝扶坐起来,稍稍蹙眉,一边倾听着,断断续续地说道。 “是,还不止一个。”裴迪说着回头看看她,似乎又猜出她要问什么,道:“就这么坐着,别动。” 伽蓝看看自己坐的地方,又看看裴迪,却发现裴迪完全没有看她,就那么坐着,自然得好像从来就没有动过。 “前面,不是一条河吗?”雨水落入泥泞,冷风扫过万千枝头,直扑到车窗里来。 “现在涨水,就是桥没有断,也过不得的。” 桥没有断?有人阻挡去路,将他们逼在河边吗?伽蓝想着,忽然低下头去,长发滑落成一幅丝幕,沉沉掩去万千思绪,雨里的风伸出手来拨弄着,却看不清帘后美丽的侧脸,于是雨疏风紧,长发恣意纷飞。 外面的是谁?是小侯爷,还是他? 是谁,有什么分别么?她早已经知道自己的角色,只是她现在不能走,因为离开裴迪,她随时都可能会毒发身亡。 裴迪宁静得几近于自在。 只要守住她,那些人大概奈何不了他,更何况伽蓝在旁,对方出手自会顾忌。伽蓝侧头看着裴迪:如果……对方一定要杀了他再做计较呢? 话音未落,只见裴迪的手全无预兆地一挥,外面赶车的车夫浑身一僵,直栽下车去,他身后的水墨竹帘霎时碎作竹片,纷飞的碎片中一道寒光斜斜刺入。 裴迪身形奇快,一侧闪开,一只手已扣住那人腕脉。 他这一扣,恰是那人一剑刺在厢壁里,身形稍停之际,裴迪右手一紧,对方被顺势拉入车中,被剑风隔断扣索的软帘曼曼落下,那人洒下一身雨水,实实撞在厢壁上 ——斜上方插着他的剑,剑面上流下的雨水险险落在身侧。 裴迪并没有去碰自己的佩剑,而是拔出那人腰间短匕放在手边,问道:“桥断了?” 那人倨傲地看他一眼,点点头。 “谁雇你来的?” 那人瞟他一眼,不语。 裴迪似乎印证了什么似的点点头,微笑一下:看这人的装束行动。倒像是专门做杀手的,如今专门做杀手的也就几处,可是其中最大的两家分属如今的太子和舒王,这两位殿下动用杀手在半路追杀裴迪,确实没有必要。 那么剩下的,也就是拿人钱财的廖廖几处了。 “借来一用。“ 那杀手被一把推出车外,耳边犹有裴迪的语声。 疾雨又至,狂风漫卷,几乎有草叶落入帘中,软帘翻卷,风雨如针迎面而来,四面八方的雨打在车厢上,落在草底树梢,带着疾风无情的敲打碰撞弥漫了车厢外的整个天地。 裴迪伸手拔下那剑丢在一边,衣上落雨,重又坐下。 草上风过如刀,泥水惊溅,风雨连成一片,呼啸而来。 寒光一闪,秋水分波,停处正是来者剑锋,青光涨处,杀机四起,两道剑光趁机分攻左右。 裴迪不知用了什么身法,闪身之间剑不知何出,化守为攻,只见他身形一展,长袍落入风雨,风雨横斜肆虐之间,只看得清他剑招极快,灵动潇洒,密不透风,周身如网的寒光先是为他剑势所制,半刻之后忽然恢复——人太多了! 裴迪剑阵之中忽然回身凌空一斩,车前缰绳应声断开,身后剑光横扫,裴迪剑中水色一散,阵中血光顿起。 来了!伽蓝刚听得远处异动,刚要抬头去看,一道鲜血溅入车内,立时被雨水浸做散乱一片,流溢四处。 伽蓝惊得倒吸一口气,余光就见两个黑影旁落,看去只见脱了束缚的马立时受惊,冲散寒光狂奔而去,就在这一瞬之间,阵中白虹飞挂,血色起时只听耳边一声痛呼,软倒的人半身已入车中,背后清光聚拢,剑意如霜。 “夫人闪开!” 一蓬鲜血应声喷出,伽蓝下意识地一闪,血色在紫裙上划出令人心惊的图案,仿佛秋风抟转,带起林中萧瑟,落叶无力随风起落。 就在这个当口,坡间林中忽然喊杀四起。 伽蓝顾不得裙上血污,往帘外一看,低呼一声,朝裴迪望去。 裴迪对她一点头:她应该也听到了吧?除了这些人的动静,稍远的地方,有甲胄和马蹄的声音。 “小心!”伽蓝看着他,突然叫出声来。 裴迪转身长剑一挑,身后一柄弯刀应声弹开,林中人影飞出,纵身腾跃一手接刀,顿时弯刀光影如魅,结作霜色繁花,林中风起雨乱,霜花千朵万朵在裴迪剑光中飞掠,忽左忽右地跟着冷雨如针劈头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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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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