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迪听她称谢,刚要答话,只见伽蓝转过头看向佛殿。 墙外古木掩映中的主殿殿顶琉璃金黄,巨鸟的羽翼一般铺展开来,如鸾凤之翔,又有大鹏之灿烂,绿树之间香火烟色飘散。 她嘴角噙笑,眼底似有忧伤,眼睫稍弯,娓娓说道:“大人莫怪,奴家在寺庙里长大,觉得这里很好。” 这个女苦守孤岛十年,眼下又是漂泊不定,方才见她虔诚,如今到了从小熟悉的环境里……这份安然与欢愉,裴迪想象得到。 “夫人高兴是再好不过了。” 他喝掉自己那杯茶,拂去悠然落在石桌上的叶子,看向那未动的一杯,疑道: “要这么久?” 伽蓝看看那杯子里新茶初煎的颜色,问道:“大人,沈公子为何要易容?” 裴迪笑:“他从前在这里名气太大,不好露面。” ——“哪位郎君,又背后笑人呐?” 树后人影一转,转出白衣公子,笑带春风。 裴迪不理他,一指那茶:“快喝,都凉了。” 沈峥拿起来喝了一口,讶道:“这时节哪来的诃子?” 说罢抬头看树,果然连花都没看到。 原来杯中并非茶水,而是诃子煎汤。 这是寺里的井水特制,新摘诃子磨碎,与甘草同煎,诃子清香甘美,本市酿酒之用,所谓的三勒浆,也是借了它的一份香芬才可扬名。 诃子树本非广州土产,据说是三国名士携来种植,大概是气候所致,如今广州一带所产诃子都是涩的,惟有寺里所结味道极佳,且都是上品,所以院僧对这寺里独有的诃子汤也宝贵得紧,非贵客不供——何况现在是初春时节,就算岭南天暖,也不会这就结了诃子啊? 裴迪笑笑,让他放了杯子,又给他斟满。 “寺里冰藏的,没想到还这么新鲜。” 沈峥假意皱眉摇头:“还有冰窖,寺里真没少收香火钱,偏还拿出来孝敬裴公子,呀呀。” 裴迪手里的杯子才刚放下,沈峥就接着絮叨: “……有钱有势,有钱有势啊……” 正斟水的裴迪有如风声过耳,仍是一脸自在,放下壶才道:“若非沈二公子借势,裴某哪来这么大面子。” 玩笑正欢的沈峥听了,预料到什么似的撇撇嘴,裴迪果然悠悠说道:“岭南海岸,有谁不知沈——” “阿迪,你……当心隔墙有耳啊.” 裴迪抬头看向几乎要过来捂他嘴的沈峥,笑得甚是开心。 伽蓝不知就里,看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也抿嘴而笑。 “说起来,清茶古寺,谈笑风生,你好自在。”沈峥低头喝。 “沈公子妙计甚效,如今海上更是热闹,没时间顾及在下。”裴迪低眼看着杯道。 “如果……只有一支打过来呢?”沈峥唇一勾,饶有兴味。 裴迪笑笑:“如何?” “这么放心,还是……不是他就好?”沈峥跟的这句,也暗中了他自己的担心。 裴迪点头:“海岸封锁的日子不远了,再说,他也不会。” “是啊,不然怎么叫‘好看云涛笑凌烟’呢。”沈峥乐道,裴迪也瞅他一眼。 那样的话,我们坐等那个诱饵好了——可是眼下他怕还腾不出手选这个诱饵。裴迪啜一口茶:“诃子好香。” 沈峥听了,缓缓点头. “不是舌香,不是果香,公子心香啊。” 喉咙一梗,裴迪终于一口水呛得连咳不止,沈峥慢悠悠说出这句话,正斜倚石桌,坐在那里笑嘻嘻地欣赏他被呛到的样子。 一旁的伽蓝伽蓝强忍不住,也笑了出来。 裴迪好容易喘匀了气,无奈笑:“好在没让僧众们听到,不然你易了容也会被赶出去的。” 沈峥见伽蓝笑得少有的开心,侧头问道:“林夫人也知道这句子?” 伽蓝转盼,笑得精巧:“奴家也听过中土佛经。” “噢?那你可知此处是什么地方?” “不是法性寺么?” 沈峥点头,抬手蹭了蹭下巴:“这里,其实是禅宗六祖受戒的地方。” 所以,六祖泉下有知,怕是恨不能把我给赶出去。 “啊?”伽蓝惊奇得连脸上都擦过一丝红润。六祖受戒在这里,那达摩祖师的菩提,也在这里了? “真的,夫人想看,在下带你去就是。”沈峥头一次见她这么高兴,连日里见她身子虚弱,也多有恻隐,于是二话不说就起身带她游寺去了。 裴迪微笑地看着二人身影。 林夫人到底是什么人呢?她此前几乎从未踏足中土,为何会对中土佛教如此了解,从前只道她是虔诚,可是当日面对冯家人的伏魔印,还有一拂扰破对方内息的招式,一个普通的海洲女子,就算是贵胄千金,也不会身怀这种奇特的武功。 他移杯就唇,诃子入口,唇齿留香。 抬眼之时,有僧人扫地,他放下杯子端详了会儿,轻轻唤道:“圆通师父?”
那僧人诧异抬头,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看那壶诃子汤,瞪大眼睛:“裴公子?“ 裴迪点头莞尔,当年那个担心受比丘戒时被法师问住的沙弥,也不似当年青涩了。 “小师父好。“ “阿弥陀佛,公子好。” 欣喜的圆通乐得放下扫帚,合掌答话。 无偏无阻,自在圆通,这法号当真起得好。裴迪看着他低下头去,想起这么一句话来。 从前有个人同他树下品诃,谈论着广州城里那个手刃弃城官员的杀手,拉来圆通打听消息,于是就此认识了这个扫地的小沙弥。 如今人事变迁,各自散落江海,唯有圆通还在此处参禅洒扫,到底是世外之人呢。 圆通虽是出家人,仍免不了颜色欢喜,好奇地问了一大堆事情,裴迪无不有问必答,直到圆通看看日头拍拍脑袋,说要赶快扫地。 裴迪看着他扫地的身影坐下继续喝茶,心里却奇怪的有了一种松口气的感觉,跟圆通说话,怎么会这样的? 茶中倒映树影,他想了想,对自己微微摇头。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 该给赵都护写封信,要他协助海防,准备封禁边岸呢。
珠池
放生池边晨光熹微,有紫衣娘子缓缓倒出竹篓里的鱼苗,椎帽下的薄唇微微抿起,弯起好看的弧度。 远远的殿外白衣公子向佛像而立,檀香的味道混在雾气里,那种祥和熨贴四处缭绕,沈峥并不偏爱檀香的味道,可是身上沾了些着味道,好像可以把这份祥和带在身边,也不是坏事。 沈峥回过头去,眉一扬。 安静祥和这就被破坏了。 “从王锷那里回来了?” 王锷身为岭南节度,裴迪过来掌印将兵,自然少不了去找他报到——可是王锷这个身在官场的准海盗见了昔日海王,居然一点精彩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回来了。” 裴迪穿的是圆领官服,不知不觉就有了点威仪,愈发轩昂。 岭南战事,王锷急着跟海盗划清界限,自然痛快得很,况且这次派裴迪来,就是给他撑着的——王锷此人是个十足的商人,文辞上并不出众,只是极擅管领商贾,敛财的手段亦是一流,如今他治下还算和睦富庶,私敛财货之使朝中虽然略知一二,也就随他去了,毕竟岭南官吏,有几个不是这样呢? 裴迪每年来自各方的上贡里,也没少了他那一份。 “小峥?” “啊?”沈峥眼睛弯成月亮。 “你跑来跟着我,算是补偿我?” 沈峥眼里神色稍稍深了深,立即笑道:“是啊。” “那帮我送封信?” 沈峥停下来打量他一番,这点事你直接说不就是了,扒什么人情? “我想,把信尽快送到安南赵都护那里,也就只有你了。”裴迪看着他。“我派几个机灵的跟着你如何。” “那我去收拾一下。”沈峥说着就要转身,痛快得叫人内疚。 裴迪顿了一下,还是伸手按住了沈峥的肩膀,道:“还有一件事。” 沈峥眨眼,意思是我听着呢。 “他现在正去往合浦,帮我送样东西过去。” 出乎裴迪意料地,沈峥干脆地一句:“东西给我。” 裴迪有点奇怪的看着他:“……怎么不损我?” 沈峥喷笑,碍于裴迪过分认真的眼神,还是咬着笑严肃道:“行踪如此清楚,不愧是海王。” 你都有探子在他那里,想必送东西也不会是纯粹的好意吧裴公子? “多谢了小峥。” 殿角的沈峥长笑一声:“唯裴大人马首是瞻。” * 走舸迅比鸥鹘,掠水如飞,行了半日,廉州已然在望,远近珠池水堰成百上千,连绵相接,累累堆叠如城郭,偶有片帆往来,看得涯狄“咦”了一声。 “冬天那几个蕃商看来所言非虚。”小侯爷听见,点点头,看着依稀可见的海岸说。 陈晏在一边问道:“蕃商说什么了?” “初冬的时候截了几个贩珠的蕃商,不过珠子少有上佳之品,据他们说,今年风侯时令不佳,采珠怕是会不尽人意。”涯狄眯细了眼看那风帆,又说道:“那些个采珠的疍民,想是生计所迫,才违了时节。” 陈晏听了点点头:“今年若是贡赋收不齐,只怕会雪上加霜。” 果然不远处绳索拉起半篮珠蚌,也不知这家能不能碰上好事,采得颗上好珍珠,争得一年半载的安闲。 暮色淡薄,风迎面而来,他们船头所向,正是产珠最盛处,这池的名字当地百姓自有一番叫法,不过拿汉话说,都称作”白沙”。 涯狄本来站在舷内女墙边,此时忽然扭头望向数丈外的水面,那水面平静并无什么特殊,他回头一看,小侯爷也正背着手向那里眺望过去,然后毫无预兆开口。 “你该听到了吧,陈兄。” 陈晏细细听取,皱眉:“不会吧,这里竟然有这么多?” 他还以为是采珠之处水流非比寻常,一度说服自己是听错了呢。 “鱼群丰富,又时不时有人,自然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扫了一眼这绵延的珠池,语调冰冷得叫人也跟着发寒。 暮色里有山色沉沉,缺月黯淡半挂,海上一两点火光明灭,山丘起伏之间有如明珠簇聚的,正是初具模样的一处小镇。 陈晏想到什么,刚要问,就听见小侯爷那边已经交待下碇,叫涯狄带人去镇上买东西来吃。 涯狄带人回来时,已是月色明亮,不远处的采珠船里也是炊烟袅袅,还时有渔歌响应,安抚着夜里的海。 一船人聚在一块儿热热闹闹地吃着,涯狄见大家今日赶路辛苦,还特意将去年元夕上岸时采买的豉酱拿出来,伴着本地特有的干粮蚌肉,一干人大快朵颐,汤水喝得吸溜溜的。 夜风初起,摇摇晃晃地越过女墙而来。 有一两个人稍一停箸,似在倾听。 女墙外传来的声音低低的,似是风中吟唱,在风底低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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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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