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风起,那吟唱因风而起,终于明了了些,可是在座的诸人仍是一动不动地,似乎期待的什么。 那是哭声。 哭声凄苦悲凉,似乎还夹杂着什么歌句,只是海水茫茫,哭泣被风吹得七零八散,断续哽咽,渐渐地吞没在海浪声里。 歌声又渐渐低下去,越来越飘渺,最后几不可闻。大家的耳边心底似回响着那低哑的哭泣,只觉得四处都是一片漠漠地惨然悲戚,海风更冷。 良久,船上一个廉州来的水手给勾起了回忆,张了张嘴,终于默默开口。 “……我们采珠的时候,时常……就是一篮子珠蚌上来,血水都不见,人……就没了,大家……别见怪。” 沿海之处土地贫瘠,地无可耕,耕海为生的采珠人,为采珠殒命海底并不稀奇——终年漂泊海上,海上凶险,常常尸骨无存,或是浪底葬身,于是亲人为求其魂魄安宁,不再漂泊,且哭且歌,以慰亡灵。 涯狄看看沉沉夜幕,没说话,伸手来拍拍他肩头,看了看大家,然后一言不发地开始吃饭。 大家都看着努力扒饭的涯狄,不知该不该吃,还没等看小侯爷的眼色,就听见他在席首淡淡地发话:“快吃饭,吃饱了,过会儿还要爬山。” 众人一怔,不知道他的意思,可小侯爷已经低下头去吃饭了,全没有再说话的意思,大家也不敢再问,低头吃饭。 月泊浪底,山色如夜。
秘术
海边的断崖,半边都是礁石,爬满了大大小小的贝类,微光下一两只海虫飞快爬过,一个大浪拍来,回转呜咽,涵澹澎湃,激起银白雪浪,巨响之间,天风浪浪,张人血脉,动人心魄。 月下涯狄眼中一亮,叨念了句什么。 小侯爷等了一会儿,看了看附近海船,把陈晏叫过来说了点什么,只见陈晏脸色立时讶然,问了几句什么,小侯爷答完了才朗声问道:“陈晏,可以吗?” 他内息充沛,传音不散,风声中听得依旧清楚。 陈晏闻言闭目,并不说话,只是点头。 小侯爷冲涯狄使个眼色,两人各自引众人退后。 风自身后而来,陈晏仔细辩了风向,站定在崖头。 远远的海上,什么东西打乱了水波,一闪而逝。 崖上长啸一声,陈晏扬手之间,右袖在风中骤然散开,长至数尺,袖中有什么东西飘散而出,随即化入风中。 良久,无声幽寂的黑暗里,忽地金丝一闪如链,有如电裂长空,眼前刹那亮如白昼,灼人眼目的火焰顿时烧遍崖天。 身后一片喧哗涌动,却因接下来崖前的变化立时平静。 只见崖前大风飞卷,金光漫天,分明风云变色,陈晏猛一挥手,风中似乎多了几缕幽香馥郁,若有若无,众人不及生疑,半空中火浪烁金照云,翻腾接天,华光大炽,咆哮着朝远处翻卷而去,直如天降巨龙,上古猛兽,带着火云滚滚,金鳞闪闪,直指天海深处—— 云底浪头,粼粼的月波之间,竟然有一尾巨大的黑鱼摇头甩尾,击水排浪高高跃出海面,那巨大的黑影映月一现,但见背鳍锋利如刀,巨口半张 ——海底鲸鲨。 众人此时已是摒了气看像陈晏。 陈晏头发散落,长袖飞扬,似乎从胸前掏出什么。 他背对众人,涯狄不知何物,看向小侯爷,小侯爷嘴唇一动:“海螺。” 月光虽然愈发明亮,众人刚见过火光冲天,难免会看不清他的口型,有人仍想再问,只听前面一线长哨穿空,直勾明月而去。 那虽然只是一枚不大的鹦鹉螺,却能奏出五音韵律,只听那螺声长长短短,或清脆或低沉,劲风吹不乱,海浪掩不去,奇诡周转,回荡海面。 半晌音律忽转,时如秋空雁叫,夹杂鹤唳风中,众人只觉身处异境,霎时间山涛如海,月暗风涌,时有鸟兽人声,空闻其声而不知所踪,步履虚空,无处可踏,继而啸叫不断,不少人几欲眩晕。 涯狄修为较高,所以并不似他人眩晕无力,尚自凝望,只觉腰间一紧,低头一看,一条白绫已在腰间缠绕束紧,他吃惊抬头:“师兄?” 小侯爷白绫在手,正往自己的腰间紧系。 “我要下去,海水需有鲸鲨之血,陈晏秘术才得奏效。” 涯狄听了四下一看,这崖顶光秃秃的,可不是连块拴绑的石头都没有? 眉头一皱,一把拽住他手腕:“怎么能让你……我去吧。” 小侯爷苦笑:“你去,谁有足够的功力来保你不坠崖?我的体格,你是知道的。” 涯狄一顿,放了手,咬牙道:“疯了你。” “我已经干过一次了师弟。” “那次可不是缒崖而下!”几乎从不忤逆他师兄的涯狄直视着小侯爷,恨不得骂死他。 “来了!“正对峙中,陈晏高喊一声,只听崖下巨浪排空,惊涛如雪已然溅上崖头。 青影一散,在崖前一闪,海风猎猎,百尺白绫吹作云烟。 清光映月,陈晏腰间佩剑脱出鞘外,流星也似落入他的手中,随青衫隐没。 ——平日里就是海战,也极少见得小侯爷身手,方才他凭风腾越时身形一散,已是看楞了数人,如今涉险,众人担忧不止,也知这一下惊险。不再顾及崖顶风大石窄,都跑上前去。 陈晏双臂一伸,让他们保持在一个稳妥些的距离,深吸一口气,大概是为了众人放心:“这崖下的鲨鱼,虽是食人的鲛鲨,不过鲨鱼的骨软如蜡……” 崖底异动,陈晏的螺声又起,数条鲸鲨背鳍一沉,潮水猛然回缩,从石缝间抽出的海水啸叫不止,远处巨浪扬波,如白马奔腾而来,正撞上回缩的水流。 巨响震耳欲聋,礁间漫天白雪。 水雾弥漫月下朦胧成一蓬月光,众人反应过来时,雪浪中跃起巨大阴影。 “不好!”陈晏大喊。 巨浪如山,居然直冲崖前,拍得崖壁阵阵颤抖,跃上崖顶时水势已尽,这几顷的海水拍下去,鲨都可能落礁而亡,人哪还能见到尸骨! 可是此时满眼水光浪影,巨鲨腾跃,哪还见得侯爷的影子? “怎么回事?”涯狄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开口。“这绫子忽然紧了。” 众人大骇,又有两条鲸鲨跃起之际,常行海上的水手们仗着一双堪比黑雕的眼睛,捕捉到月光下发白的青色小点。 “在那!” 陈晏默默地看了涯狄一眼,第三次吹起了螺。 水光闪烁中,只见两条鲨尾如刀如桨,跃至最高点时全力一甩,两道水花横溅碰撞,下头小一些的鲸鲨正巧侧转肚腹,尾上也是一带水弧,直穿过最高处两条鲸鲨之间,就在鲸鲨即将落水之际,那缩成一个小点的人影忽然出现在低处那条鲨鱼的下颌左近,一手抓着那白绫,不知借力鲨背还是膂力惊人,就见这水花撒溅激落之际,月下漾起一道凄厉的血色。 就连水花也染上暗红,浓浓淡淡地飞溅四处,顿时血腥混杂海水腥咸,四溢飘散。 在上的巨鲨尾鳍抽出似的剧烈一扫,崖上诸人几乎听得其中飒飒风声,涯狄一手拽住白绫,猛一低身弯腰,再看时之间鲨尾又一片血花横出,鲸鲨扭曲,巨口开合,竟渐渐向水中落去,血水迷蒙中,这黑影伴着飘飞的暗红几乎直拍着落下海中,于是漫天的雪浪染红,月下惊心触目—— 可那鲸鲨尾鳍飘血,翻滚着向白绫扫去! 涯狄只觉得白绫及猛烈的一扯,自己肋骨一紧,没想那力道越扯越紧,腰都要扯断了仍自收缩不止。 涯狄飞快地腾出一只手,强按下脑子里各番残酷的猜测浮想,用力一收。
白绫一紧,绷在崖边。 涯狄大惊,使尽全身力气伸手一拽,月光耀眼中只见众人向他跑来,他肋骨剧痛,死死拉住白绫:就是肋骨断了,也绝不能放手! 疼痛的感觉在紧绷中立即布满全身,血似乎被阻滞了流动,下身冷冷的酸麻,头不可抑止地昏了起来…… 白绫那头又是一动!涯狄下肢似乎向前划了一寸,他试图运气,气息阻滞在白绫缠绕中,几欲吐血. 手里忽然轻飘飘的,有一刻似乎有什么一股柔劲拽着那白绫,下一刻,又消失了…… 就好像,小时候跑出去放风筝,春风犹软,时常手里突然空了,再看时,风筝已经落到不知谁家院子……小时候,大户家的鞭子一下一下抽在身上,火堆,平原,两条河…… “涯狄,涯狄……” 涯狄嘴里涌上一口腥甜,有冷冷的风吹过。 “胡旋女,出康居,徒劳东来万里余。中原自有胡旋者……” 涯狄听到歌中“胡旋”二字,稍稍清楚了些,可是,我在哪?长安集市,可这不是家人的歌声……还是…… 月光灼人,他醒来时,正躺在什么人肩头。 那唱歌的声音笑道:“果然管用。” 血的味道,腥味——脑子里灵光一现,方才巨浪滔天的一幕一闪,涯狄猛地要起身,只觉得身上一痛,咬牙强忍,可是一双漂亮的眼已是一片清明。 一股温和的内力流经身上几处大穴,他刚要转身,被一只手猛地抓住,命令道:“运气。” 涯狄听话地运气,然后身上的疼痛缓缓减轻,两腿又重有了热气流动。 背后的手还没离开,涯狄跪在地上一个转身,狠狠地抓住背后那人的右臂,一只手已经开始探他的内息。 “你还没死啊。” 小侯爷盘坐在地上,一身青袍尽湿,右襟右袖上尽是血水,下摆上血红的一片,身侧全是海水,听了他这句话笑了。 “你个疯子!”涯狄一拳打过去,半空停下,骂出这么一句,接着一串听不懂的叽哩哇啦撒豆子一样冲着小侯爷就过去了,众人虽不知骂的是什么,但是看涯狄的神情动作——绝对是在骂人。 “我知道,我这不是活着。“小侯爷听完了他那波斯话,拿开他搭在自己腕脉上的手,拍拍师弟的肩膀,他师弟起身垂头丧气之余,不忘瞪他一眼。 小侯爷站起身来,看看犹自僵硬的陈晏,看了看反常地没有抢食同伴,而是陆续游开的鲸鲨的背鳍划开血迹残留的海面,对陈晏点点头,挥手回船。 涯狄一路冷眼,小侯爷一脸释然之下,下得山来,一边的陈晏看着海上忽然唤道:“公子?” “什么?” “好像船里有事啊。” 才一抬头,就见岸边涉水过来一个人,跑过来看见小侯爷,也是惊讶了片刻,才道:“有位沈公子来见,不过……不过刚才连海上的渔人都在看鲨鱼,客人好像等不及走了。”
客人
月色从窗户泻入,小侯爷进了屋连衣服都不换,踱过去坐在窗边自顾自地喝茶,衣上丝丝血腥弥漫在风里。 他就这么静静地坐了半刻。 “刚才那个是你?” “我的身法你认识。” “你没有改变主意吧?” “在他那边一点好处都没有。”小侯爷看一眼月亮,放下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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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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