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之后,尽管冯若芳故去,盘踞琼崖的冯家仍是一方霸主,威势不可小觑,各路大多俯首——如此说来,裴迪算得是林泽的后继者了,而且居然就真的做了海王。 凌烟想起裴迪当日所为,笑了笑:若非忽然被召回去,恐怕冯家的盘根错节枝枝丫丫也该被他修剪得差不多了。 如果是那样,那么下一个被修剪的,是谁呢? 裴迪被召回去,或许是她的幸运吧。 其实没什么可选的,就算裴迪没有被召回去,自己的处境也比现在好不到哪里去,早晚一样的刀剑相向。 如今他被召回,朝廷当先打压的当然是冯家,如今还没有动他静海侯的迹象,大概是虑及静海侯是冯若芳所封,冯氏削弱,静海侯也不足为虑吧。 如今冯家被降了罪,看样子朝廷是铁了心要治一治他们,而静海侯呢,作为集合各方的人物,朝廷对付他的方法,怕是会更加精彩。 暗地联结了林家,就不怕海盗会盟集结,对抗水师了么? 虽然没有谁想到,可林泽这个异数的出现,确实是个惊喜。 “哼,真算是惊喜啊,不过我可当真出了点代价。”冯继听了谭三的讲述,冷笑。 “要罚要杀,大族长吩咐便是。” 冯继瞟他一眼:“罚你什么?本来也闲着,干这个比乱逛强多了。” 林潭沉默一下,道:“属下私自把大族长那里听来的消息外传。” 冯继鼻子里应了一声。 “属下隐瞒身份。” “唔。”冯继又瞟他一眼。 “属下擅离职守。” 冯继仍然只是应了一声。
林潭见他没有动静,刚要开口请罪,只听冯继淡淡地问了一句:“没了?” “还有……?”林潭一愣。 冯继扭过头来上下打量他:“谁审谁啊?” 仍然面无表情。 林潭还没来得及再次发愣,就听冯继朝外头吼了一句:“带上来。” 被推进来的人双手用铁链锁紧,面如土色。押着那人进来的姑娘脸上刺着紫色花朵藤蔓,细颈纤腰,头上插着朵蓝色的花儿,手里却牵着那粗大铁链的一头,柔荑握住那铁链,越发地让人觉得不可貌相。 冯继从她手里接过铁链拎着,对林潭道:“此人趁你不在都找你的时候,告你私自脱逃,还“猜”你去投靠了北溟侯。“ 林潭看了那人一眼,不说话。 “你手下有这么个人,算怎么回事?”冯继负手。“……该不该罚?” 林潭还是不说话,询问地看了冯继一会儿,才终于垂头,点了两下。 林潭没有看到冯继的表情,只听到他轻轻地跟那姑娘说。 “动手吧。” 惨叫还未喊出,已经抑止,手起刀落,血溅数尺。 冯继容色如常,低头看了看下摆上的血迹。 良久,一旁的林潭才缓过神来,抬头:“那我呢?” 冯继一脸肃杀地看着他,然后开始笑:“战事在即,等打完了再找我来领,到时候好处多得是,打你一顿不会影响士气吧。” 仿佛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自言自语,冯继顿了顿客气地转过头来补充:“是吧?” 林潭真是觉得他不可理喻,摇摇头:“我不是密报过,他是——” “冯年的人。”冯继点头,下一句话却带了点威严。“该让他们知道知道谁是大族长了。” 林潭愣怔了一下,点点头:“好吧。” “阿绣,通告全军,诬告林潭的人,已经死了。” 特意加重的“林潭”两个字,引得林潭向冯继看过去,正对上他的目光,只好又低下头去。 叫阿绣的姑娘本来细细地擦着刀上血迹,一听冯继的吩咐,笑吟吟地躬身行礼,走出院子去。 林潭扭头看那姑娘的背影,疑道:“阿绣?” 冯继漫不经心:“杜绣儿。” 说完这句,发现一连狼狈的林潭还是抬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遂一脚踢在他腿上:“离婚期还有好几年呢,看什么看,起来。” 林潭起身,看着冯继溜达着上了楼。 冯继不疑自己,也算是一份难得的信任,虽然这信任很难说不是建立在无数眼线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的的彻查上,但是不多不少有那么一点真的在,也就足够了。
清平
林泽从舱里出来,刚要把一包什么东西丢给手下,身后有人喊道:“大当家的,那边有条船。” 林泽转身,猛地发现刚才还在船头的静海侯转瞬已经到了自己身边。 轻功不错。林泽看她一眼,扭头远望。 “那不是一条,是一支船队。” 林泽下令把船开到侧面,虽然天色已晚,依稀能看出阵形隐藏在礁岛后面,林泽皱皱眉:“你怎么知道的?” “是在下的船队,应当是已经候了一个时辰了。”凌烟看看他。“不过担心后援来得不够快。” “涯狄在那边?” “在下跑到林兄这里作人质,他当然要去看着。” 林泽吸一口气,以一种轻柔的欣赏语气说道:“侯爷很不错。” 静海侯听了,微微动了动眉。 林泽果然笑着把这话说完:“不知何处名门能养出这样的小娘子来。” “有道是‘英雄不问出处’,林兄一世英雄,何来纠缠于此。” 静海候见他看出自己是女子,目光稍停一下,转而看向远处,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 “纵横如此,为何以‘清平’为号?” 林泽愣了一下,见她看向自己身后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于是转身望向升起的巨帆。 一面是黑蛟腾云,离渊登天,另一面上书两个大字:清平。 原来,这才是十年前林泽的封号。 林泽但笑不语,抬着头欣赏完自己旧日的巨帆,惊见静海侯不知何时戴上了一面灰黑的面具,手中已然多出支横笛。 天边一弯新月清冷,静海侯闭上眼睛,横笛一声似从浪涛深处划开空气漫延开来,起初委婉摇曳,继而忽转激越迎头化入船头扑面的海风中,不露痕迹地迎风左右,穿雾分波。 林泽看那笛子,眼里闪烁了一下,皱起眉头,思绪却被笛声带得更为遥远。 调子渐渐地清亮高亢起来,却不似方才圆畅,起起落落穿过未尽的余晖、初起的暮色,伴着飘忽游行的海雾而去,听者入神,不觉已是怆然。 起落沉浮间,是横笛不该有的萧索。 曾记得长安月下,登高只见灯火阑珊。 曾记得大风吹拂,自千山之中呼啸而来,无意停留。 那是夕晖西落,一天一地辉煌暮色中的落寞。无往无来,一人独立,不知悲喜,唯有临风相对,恍然不知古今。 何处芦管,人尽凄怆。 林泽想再移目去看着吹笛的人,眼却被风刺痛,顿时一片潮湿朦胧。 笛声中全无叹息,却有什么比叹息还要重的东西压着人心神。 并不是伤痛,却释怀不能。 离海岸近的一侧,先听到这笛声的是水师。 几人看守的磨勒猛地伸手抓住靳北山,却不说话,只是看着。 靳北山慢慢地侧耳,笛声从远处而来,却并不飘忽,薄薄地笼上了一层肃杀之气 。 船尾正自张望几个水师将士忽然一声惊呼,靳北山眼里精光一闪,闻声回头。 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旁边货船里一声惨叫,只见血溅女墙,靳北山只觉磨勒碰碰自己,扭头看去,只见明暗交处黑影一闪而逝,身后扑通一声,尸身落水。 货船上静了一刹,顿时呼喊叫嚷乱作一团,一侧的水师船上赶快拔碇要靠过去,却见两船之后暗下来的暮色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海鹘大船,巨大的黑影在昼昏交杂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幽秘。 “这是哪里的船?” “快转,转!” “挡住它!” 众人匆忙之下不及细看叫成一片,惊魂未定时,不知何处一簇明亮灼目的焰火拔起,直窜高空,在高空灼灼地爆成几个明亮的火团,说时迟那时快,远远近近数十条船只上几乎同时升起了同样的焰火,夜空绚丽辉煌的色彩,照得昏暗下去的天空都是一亮。 久久不散的笛声盘旋一会儿,一线抛入云霄。 海面接连有细小的火光点燃,好像云散后一颗颗冒出来的繁星,大大小小的走舸在周围点燃了火把,笛声乍停,接着号角四起,走舸听命,全都向货船全速冲去,更有的直冲船舵浮板而去。 涯狄站在船上,冷冷地看着水师的船队动弹不得,远处有什么人打了个呼哨。 人救出来了? 等会儿吧,等会儿把货船解决得差不多了,再跟他们打打看。 水师战船有人情急之下拔刀割断碇索,涯狄才要转身应战,身旁有人叫道:“公子,火硝!” 涯狄一看,可不是么,货船倒是一应俱全,火硝硫磺都有,眼看几个火球已经落到了登船留下的走舸上,正登船的人手也是大受阻隔,涯狄见状回身:“弓箭准备。” 火光照亮弓箭手的脸,涯狄吩咐调配一艘在左翼顶住水师,回头便喊:“射!” 言罢千点火星一齐射向货船,剩余的硝石硫磺顿时点燃,船上无不是火光熊熊,涯狄眼看左翼已经开始厮杀,听那笛声又婉转渐弱,抽刀在手,转身投入厮杀之中。 “现在,该我们了。” 笛声骤停,林泽看着那片水火交融之地,听见静海侯说道。 “林兄切记,一旦得手立即以北溟侯焰火为信,否则一个半时辰之后,在下必然撤兵。” 林泽点头时,船队已经全速前行,阵列不散。 凌烟拿出静海后一路的红白两色焰火点燃,火焰腾空,照亮一片海水。
战报
……散寇尚未得手,为水师所迫西逃,左师陆校尉追击,遇阻,力抗不下,终遁逃入海礁,不知所踪。 冯氏,静海舰顽抗,白,成将军部死伤甚众。 有悬蛟帆“清平”者,舰数百尽掠财货而去,沙将军救时,人员存十之有三。 后冯氏静海南去,水师追至为火器所阻,至亥时初刻回师,贼已尽散。 …… 下面的死伤数字,亡俘人数裴迪没有再细看,调转回去看着“清平”二字发愣。 其他的倒没有大碍,他知晓海寇习性,所以早早就下令不要追得太远,及早回师,若不是王锷气急败坏地一定要解恨,追击自己旧部的那支水师也不会像没娘的孩子一样在礁石圈里转来转去,被静海侯的人打得遍体鳞伤差点莫不出来了。 既然是冯继和凌烟负责水师,想来磨勒和靳北山现在在她手里吧? 她要的,不就是这个? 可是清平是谁家旗号?蛟龙帆,难道……是北溟侯不成? “裴大人以为战果如何? 郑若回在一旁,脸色倒不像王锷一般黑。 裴迪点点头:“还好,死伤稍多了些。” “裴大人是怪本使没有立即退兵?”王锷应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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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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