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 裴迪见他不再说话,才向抽出一张纸来将伤亡歼俘人数报了一遍,顺带说道:“成将军座舰上有两三个人似乎踪影全无,到现在还没能找到,生死未卜,所以未计入人数。” 成将军的座舰,当然就是磨勒和靳北山被关押的那艘船。 王锷听见“两三个人”,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 “海寇供给充足,不会在这么几天就疯抢供给,在下只是没有想到静海侯竟会出手拦阻,而且紫城盟积极如此。” 郑若回笑笑:“裴大人跟如今的静海侯是交过手的,想必不会低估他。” 当年京中盛传屯门军中屡屡立功的年轻参军是如何如何的剑走偏锋,如何如何的温文尔雅,饶是郑若回身在深宫,也多有耳闻。 当时正陈兵海上与水师对抗正是裴迪,两人想必熟悉。 裴迪从战报中抬眼,淡淡道:“自汉以来,对付海寇皆以清剿巢穴为要,以求斩草除根。” “眼下水师对北溟静海长云左禄之流都是鞭长莫及,能剿的除了在下那支旧部,就是冯氏和沧浪侯。” 郑若回点点头:“沧浪侯没有去紫城,又久未露面,想是拍被查出老巢来。“ 一直坐在一旁不言语的成将军看了一眼海图:“那就只有冯家了。” “万安?”成白两位将军对视一眼,问道。 裴迪还没有说话,王锷忽然插嘴:“万安不能轻易攻打。” “大人,据末将所知,岐国公在时也曾攻打朱厓,且教化俚民归顺,收效甚佳。”白将军看了看大家,他今年四十出头,英雄正当年,说起此事颇有些黄沙百战的自豪。 裴迪想了想,问道:“此事是兴元年景,算来已经有八年,将军那时可是在这军中?” 裴迪见白将军但笑不语,微笑低头看看海图。 “如此说来,晚辈不好信口开河了。” 白将军一挥手:“便是将军年少,多少也曾是海王,这海上的事情自然是你说。” 裴迪也不再客气,向白将军点点头以示自谦。 “诸位可知道冯若芳?” 座中诸位都笑了,裴迪也跟着笑道:“那么诸位觉得用水战,冯若芳与杜前辈,哪个为胜?” 众人听他管岐国公杜佑叫杜前辈,有礼有度,不觉把这位前海王的问题好好地想了一想。 白将军思忖片刻:“在下是武将,都说岐国公以兵法家学,极擅经济裁度,度支转运末将不懂,杨大人说他干得好,那想是不错,可水战用兵末将磨了十几年,杜大人确实不错,不过两人相较,自是冯若芳为胜。” “冯氏当时极盛,朱厓无不俯首,冯若芳也算是老当益壮,愈发狡猾,诸位不觉得,杜大人胜得有些容易?” 裴迪说到这里只管喝茶,任众人面面相觑。 估计这几位都在心里嘀咕他裴迪好像神棍满口胡说吧。 可这事也不是他能够编出来的,兴元?那时候冯若芳正忙着对林氏下狠手,哪有时间去背腹受敌。 裴迪想到这里,心里恍恍一动,有什么东西影子似的一闪而逝,却记不清了。 “裴兄是说,冯若芳那里另有隐情?”郑若回看了他一会儿,问道。 裴迪笑笑,仍是低头看着那战报:“还真是说来话长。” 这次倒是成将军猛地抬起头来:“裴大人是说,守海王珠的女人?“ “大人,请传讯兰旭到此。” * 兰旭被带到堂中,裴迪什么也没说,也没多看一眼,照样翻看手里的海图。 待狱卒下堂,他这才转身冷冷地打量一眼,然后嘴角毫无温度地微微挑起。 堂上的王锷只是看到一个冰凉背影。 新伤旧痕,深深浅浅的血色,兰旭全身都是。 仍是一脸血汗迷蒙的兰旭看见他的表情,脸上的肌肉动了动,血痕下呈现出一个不成形的笑容,却是明明白白的舒心。 裴迪早知道兰旭会吃苦头,折磨他的人可能要逼问,也可能是因为不忿,如今伤痕累累的手下真的跪在他面前,这感 觉实在太过强烈。 “听我说。” 裴迪丢给他三个字,默不作声地取纸笔来,然后一手持笔道:“有这么面帆。我记得他的船是叫 沧浪,而且那条船应当是毁了,你自幼在海上,应该有所听闻。”
说罢停了一下,挥毫写下“清平”两个字,然后抬头看兰旭。 如此平和的两个字,他写来银钩铁划。 兰旭的目光在纸上停留一刻,抬起眼来,笑。 裴迪含笑看他一眼,拂袖起身道:“王大人,下官一直在奇怪,那支惯于打了就跑的旧部抢东西就罢了,怎么会攻击起水师来——原来是结怨在先。” 裴迪摇摇头,一副自嘲的样子。 身后的郑若回和王锷交换个眼色,却是各怀鬼胎。 当着他们折磨兰旭的是王锷,可这样的事,明明是郑若回才有的手法。 王锷把靳北山他们换到水师船上,抢货船的人就当然会肆无忌。 算不算王锷这家伙贪心侥幸,自作自受? 救他们二人的,看来不是自己那支旧部,而是攻击水师的,凌烟的手下。 看样子这两个人在水师船上不但丝毫不急着求救,还乐于看到点厮杀——所以水师终于被冯继凌烟两支力量夹着打,大概算是给兰旭报仇了。 从郑若回的脸色来看,他派到船上的几个人下场也不怎么好。 这样也好,两个人吃得都是哑巴亏。 “裴兄,那‘清平’是什么?”郑若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当年被冯若芳打败的那个林氏子弟。” “那个守珠女人的夫君?”白将军追问。“他不是死了么?” 裴迪慢慢地转身看向郑若回:“在下妄测,这位清平候当是北溟侯林泽。” 众人面面相觑,吃惊得吃惊,低头的低头,换眼色的换眼色。 看见郑若回若有所思的表情,裴迪发现自己居然久违地有了种乘风水击三千里的感慨——蛟龙登天,风起云涌,那个寒冷得冰一样的人,竟然就是北溟候。 此刻的堂中,除了这一跪一立站着的两个人,没有人会明白那个人存在的意义。 十年前,这个人轰轰烈烈地打碎了冯若芳的金碧辉煌,血色威权,就是败,也败得豪气,败得惊天动地,败得有情有义。 败得很英雄。 战报上来看,凌烟似乎是以货船交换到了林泽的信任,那么她的紫城盟,真就已经是传说的一部分了。 这种孩子气的羡慕已经有多久没在他身上出现过了? 裴迪全不顾他人的一脸疑惑,看向天边的一弯落月。
奇闻
“什么?” 沈峥猛地站起身来,裴迪却只是看着他身后的紫衣女子。 伽蓝好容易红润些的脸色已经淡了些,柳眉轻蹙。 “那……那帆上,画着一条腾云蛟。” “是的,战报里是这样的说的。”裴迪话音刚落,就看见伽蓝眼里有那么一道光芒。 就好像炭火熄灭前的一亮,虽然是光亮,却有着裴迪看不懂的绝望。 “他叫林泽。” 裴迪眼里没有一丝惊奇地望着她:“就是北溟侯的名字。” 伽蓝费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沈峥看看裴迪,裴迪也只是站在那里。 ——伽蓝现在是裴迪手里的人质,他们说什么都是些猫哭耗子的话。 “他……还好么?” 裴迪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轻轻颌首——很奇怪的,他觉得眼前的这个女子就好像一朵正在凋谢的花,娇艳至极,却在自己面前不可阻止地一点点凋谢枯萎。 找到了自己的夫君,不是该高兴么?至少他还活着。 指尖猛地一凉,裴迪看时,自己的一只手被伽蓝冰凉的手指紧紧地抓住,一时竟抽不回来。 只见半跪在地上的女子紫裙萎地,洒落一地繁华。 “裴公子,请你……让我都忘了吧,所有的事,伽蓝都要忘了。” 裴迪一惊。 “……从此就在法性寺,再也不出去。” 伽蓝额前的长发落在裴迪袍角,她的声音很轻,芬芳的呼吸吹动裴迪的衣摆,裴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夫人……不愿意见他?” 女子垂头,手凉凉地落下,双眼看向一旁,露出细长白皙的脖颈。 十年前,染血的海面上,他看了一眼满脸是泪的伽蓝,冲冯若芳冷冷一笑,手中明珠在半空中画个弧,永远地消失在海里。 从此世上再无海王珠。他说。你就是杀了我,也做不了海王。 身后是血战十日的血浪腥风,残板千里。 冯若芳留着他半条命,直到寻见一颗中意的海王珠,那珠子和她一起在岛上看了十年的风浪,他却无影无踪。 是谁,远远地看了一眼血色残阳,面无表情地重复:请殿下忘了我吧。 转身时嘴角薄冰一样的笑,在她眼里留下一道灼痕,随着眼前的景象一同模糊。 漫天的晨光里是谁披沐着血色站在船头,修罗一样的眼神刀一样割断了所有的留连。 伽蓝远远看着他,痛得泪湿衣襟,全不顾半空中下落的那颗沾了血的海王珠。 十年之后会如何?如果他不在,也就没有什么如何了。 法性寺里的伽蓝忆及自己上岛时的心思,常常抬起眼来怔怔地盯着佛像一动不动。 谁道十年之后,他的生死自己无从得知。 伽蓝甚至不知道,林泽是不是还记得她——如果你忘了,那就再也不要想起来吧,因为那注定从头到尾,都是伤痛。 * 裴迪和沈峥踱至廊中,裴迪转过身来,沈峥正少有地露出些心事重重的样子,也不理他,一双眼睛望向院中,双唇紧抿。 “林泽是什么都没说,就站在凌烟那边?” 裴迪坐下:“据说是先观望片刻,才将北溟沧浪的名帖拿出来的。” “林棹溪与林泽,应当是在茶税一事上就有勾结。” 林泽十几年来没有进过中土,又是林家晚辈,如何能将山寨的人调动得团团转? “当时袭击我的人,”裴迪看了看屋里才继续说道。“除了那一两个是冯氏的路数,其他的应只当是拿人钱财的杀手。” 沈峥伸手从一边的花丛里拽了截草秆,坐在那里端详。 “这么说,其实那是巧遇的两拨人了。” 裴迪静默好久,忽然以商量的口气问道:“她竟然就那么信了林泽?” 草秆伸过来,沈峥脸上又是一派春风和煦:“裴大人,想什么呢?” 裴迪眯了眯眼:“这两个人,不知各自打得什么主意?” 林泽跟冯家是绝对的血海深仇,从十年前林泽的做法来看,怎么也不是个纠缠儿女情长的人,借朝廷之力打垮冯家的好机会,他就这么放弃了? 并不是他裴迪妄度君子之腹,海寇可不会拿枭雄当荣光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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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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