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迪也不躲闪,就那么站着,连闻声出来的伽蓝都愣了愣,裴迪冲她笑笑,扭头接着道:“桂娘来过了?” 沈峥听了,百般风情一扫而光,看了他一会儿,收手问道:“你看到凝枝了?” 裴迪见沈峥这关切的表情,不动声色地走了两步,眼看着沈峥要逼问他了,才不紧不慢地道:“郑若回请的歌舞伎里有她。” 沈峥思虑片刻,才道:“这几天来的,像是有两拨人。” 裴迪点点头,知道一拨是桂娘无疑,那另一拨,是冯家来抢珠的? 沈峥这边推门进屋,手上的动作就忽然一滞,两人对视一眼,裴迪望过去,墙外树影婆娑。 “这样一来,林夫人就危险了,小峥你可要寸步不离。” 沈峥点点头,知道裴迪的意思——冯氏一拨就算了,北溟这一拨,偏偏有桂娘。 裴迪那边给伽蓝把着脉,就见沈峥一人在那里磨墨,用的是他方才屋顶上喝剩的酒,裴迪微微一笑,也由他去了。 伽蓝见裴迪转身去看炉子上的药,过去看沈峥写了什么。 “认得出么?”沈峥见她过来,搁了笔道。 伽蓝低声念了几个字,看看沈峥,念道: “秋深入碧晚潮平,又是飞花未见卿。 月落徘徊非有意,…… “ 裴迪听她不念了,也凑过来看,这才“唔“了一声,看着只有 “人间最幸”四个字的最后半句:“这句不怕太白了些?” 沈峥在一旁提笔不落,自顾自地低声读来,也不乏情致起伏。 “月落徘徊非有意,人间最幸……是无情。” 烛光融融,沈峥语声清冷,字句落在伽蓝的心底,勾勒一湾黯然。 裴迪听罢一笑起身,继续守着药去了。 沈峥看看他,转身提起笔来将最后三个字添上,纸端墨作龙蛇走,飞白一笔雪为舞。 郑若回醒来时,天已大亮,昨天在街上遇到从营里回来的裴迪,两人干脆去市上听曲喝酒,快天亮了才回来。 郑若回摇摇头,走到水盆边擦了脸,拿起外衣刚要穿上,一封信啪地从衣服里落到地下,郑若回拿起来一看,这才想起来是裴迪昨天交给他那封,说是正要隔天交给他的。 拿出信来略略扫一遍,披上衣服开门叫人把常先生请来,谁道外面丫鬟低头就回:“常先生在花厅等候多时了。” 郑若回心里叫声惨,也来不及吃饭就往外走,过半条回廊就见常然坐在厅里,手放茶杯上若有所思。 别看郑若回在宫禁里颐指气使,如今身为监军,但在舒王亲信,华衣堂当家常先生面前,气势还是要矮下三分——权重如常然,就算当个小小参将也让人不敢小觑。 “昨夜裴迪将信给我,说是赵昌动手了。” 常然应道:“昨天夜里,宋平已经在赵昌手里,冯家除了冯年以外都软禁在府中。” 看吧,偏能比赵昌信里写的还细。 说归说,郑若回还是坐下问道:“冯年不是早该回宋平了么?” 常然摇头:“怪了,没动静。” 据常然的手下报来,当日他把那人扔在赵昌院子里,是冯家派那人去问冯年何时回宋平,谁料那人暗通赵昌,给他探知了冯年的轮值次序,所以冯年杀之不能,一气之下给扔了回去。 可是赵昌说冯年最近购进粮草,总不能是要大义灭亲吧? 郑若回点点头:“林家那边……?” 常然端起茶来:“董骏此人,非我能说动,更何况还有韦皋韦大人。” 他停了停,看着郑若回道:“如今境况不同,冯氏已除宋平一翼,至于那个林泽在中土的根基,怕也不远了。” 郑若回叹口气:“听说昨夜王锷已经给韦大人去了信,看来林家也只好听天由命了。” 他说完就抬眼去看常然,常然拿杯的手停了停,似乎不大习惯这样的请示,只好点点头,接着就往院子里看。 郑若回也偏过头去,恰好看见一个人在门廊里晃了下,旋即沿回廊往书房去。 “裴兄!” 裴迪循声望一眼,转身直奔花厅而来。 “裴兄似乎有什么急事?”郑若回怪道。 “得了冯年的消息?”常然罕见地回了他一句,手里放下杯站起身来。 裴迪看见常然,笑了笑,才扭头对郑若回道:“冯年让冯继给抓了。” 其他两人都是一愣:“给抓了?” “听说是细作让冯继逮住杀了,冯年临走被他叫来,没想到当即下狱。” 常然想了想:“所以冯年的部下都降了?” 裴迪笑了笑:“不降的全都杀了。” 常然听完这句话,才觉他笑得很是阴寒。裴迪见状才补充道:“这是冯家的一向作风,今早南边海上的鲸鲨之多,都是数年未见了。” 常然点点头,郑若回思忖片刻:“这样一来,安南的匪巢到底还是清了。” 裴迪听了,把手里的文牒往几上一搁:“如今冯年家软禁的软禁,革职的革职,这市舶盐漕之类的空缺,还要人来填补,上奏具表之类,还要劳烦监军大人过目。” “王大人?”郑若回问。 裴迪应了一声,看看日头,说是还要去营里,告辞出去。常然负手站了会儿,忽然道:“裴迪倒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郑若回看罢文牒:“能跟他有什么关系?” 常然一笑:“方才听见后院琴声,不知是何人所奏?” 对方的脸色变了变,常然又道:“在下颇爱音律,好奇罢了。” 郑若回根本不消信他,只是起身道:“常先生有话,不妨直说。”
刺史
凌烟送走运军饷的沙船,见涯狄从舱里出来,不觉笑道:“难得你也醉一次。“ 涯狄拿手按了按自己的头,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师兄,没事了吧?” “还指望你都忘了呢。”他师兄叹口气. 涯狄想了想,忽然笑:“我干什么了?” 凌烟见他那一脸笑就知道他是闲了,过去拍拍他:“都说是酒后乱性,师弟你酒醒了才想起来乱性,怪不得齐——” “喂,师兄……!”一脸“你再敢说……”的表情。 凌烟被涯狄打住话头,立刻换上笑眯眯的模样,涯狄难得的一点坏水也就被她这么堵住了。 “候爷好闲情。” 师兄弟回过头去,凌烟见是冯继,笑容雅淡:“难得涯狄喝醉一次,新鲜得紧。” 冯继看了一眼脸色大变的涯狄,心里嘀咕:这涯狄怎么一看到自己,就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涯狄面无表情地站在凌烟身旁,听见凌烟问道:“冯兄有事?” 冯继干笑两声:“不是看到军饷船来了凑凑热闹么,不想没赶上。”本想“无意”弄点什么内部消息呢。 “说起来,幸亏跟海洲离得近,才对伽蓝的事情多有耳闻。” 噢?怎么忽然恳切如此?冯继不禁多看她两眼:全海疆都说静海候水宅精巧无比,可是至于小候爷落脚的府第——所谓巢穴,却没有人知道,只有传闻说,他就落脚在南边的昆仑岛上。 当日冯继听了这个说法,还笑道静海候真是越传越玄乎,如今听她亲口告知,仍然是半信半疑。 “候爷光明磊落,冯某惭愧。” 凌烟都不带谦让,继续笑道:“鄙人难得磊落,自然是有事请教大族长。” 冯继听罢大笑:“但说无妨。” 凌烟点头,把绳子卷好握在手里,沉吟着问道: “林夫人所在的那座寺庙是伽蓝海洲的国寺没错,当年说是她执掌寺中一些要紧的事务,在下去过海洲,却不见寺中女子有什么了不得的身分,那日又闻北溟侯称她殿下——这林夫人,莫是王室贵族?” 冯继挑眉:“我以为候爷知道。” 凌烟微笑摇头,冯继往身旁的桅杆上一靠,负手道:“我那时年纪还小,况且府中的人都是讳莫如深的模样,方才候爷所说的,冯继也只知大概,不过冯某颇为确定的一点是,那女人是个公主。” “公主?”涯狄大为吃惊。 冯继点头:“我也是听了这句殿下才想起来,那时年幼,又间隔久远,能想起来的也就只有这些。” 凌烟倒是笑了:“怪不得美艳如斯。” 冯继想了想,接道:“我见的时候更年轻些。” 涯狄刚要瞪过去,就见远处点点乌帆,号角低沉,细看之下,笑:“难不成这就来收拾你们了。” 他话音未落,水宅外的台子上忽然有人也笑了一声。 冯继看去,不禁毛骨悚然。 小侯爷立即起身:“噢?今日可真是宾客云集,不知林兄光临所为何事?” 林泽道:“过来的路上听到些消息,想着跟诸位说一声。” 凌烟听了就扭头叫涯狄去准备宴席,这才问道:“出什么事了?” “安南变故才几天,吏部那边补缺安南的名单已经出来了。” 冯继听了一笑:“替冯年请罪的上札当天夜里就发了,现在还没有动静。” 想来是早已备好,只等事发,免去上下一通麻烦。 林泽点头:“新任的交州刺史据说是钦点的,叫沈峥。” 冯继愣了一下,下意识去看凌烟,只觉得似乎这沉默里有种让人不安的气氛,弥漫开来。 沈峥功名在身,才名在外,这又牵扯到茶乱里去,也难怪朝廷想起他来。 凌烟皱了皱眉,叹口气道:“我会叫人查实,毕竟是故人。” “故人?”林泽也皱眉。 凌烟苦笑:“族兄。” 清俊少年走出老远,冯继才无声一笑。 噢,族兄么。 伽蓝倒好茶,小心翼翼地开门一看,沈峥正坐在回廊边上,手里拿着书发愣。 “公子,喝茶吧。” 沈峥“噢”了一声,这才发现伽蓝已经走到身边,赶紧起身接过:“这怎么敢。” 伽蓝只是对他笑了笑,其实平日沈峥跑前跑后的,哪有她的空儿,自从上午圆通带了裴公子的口信来,沈峥就开始一阵阵地发怔,伽蓝只道他是有什么事情,也不敢打搅,只好端茶来给他清心安神。 沈峥陪她去佛堂回来就一直坐在这里,喝完茶了乍一动身子,才觉身上颇为僵硬,刚要转身要去园子里舒展一下,只听半空里轻轻地“咕咕”一声,抬头一看,一只灰羽鸽子从半空里展翅滑翔,落在他方才做的地方踱步。 沈峥在旁边手一伸,鸽子听话地飞到他手上,沈峥一边解下它腿上信,一边嘀咕不已:“这只好沉哪。” 重碧信笺上,字体甚是熟悉。 与林兄共饮,得知兄擢为交州刺史,谨贺,保重。 林兄另附金钿花,云殿下见物即知。 具名是“好看云涛”。 信笺是苔藻刷晾的陟厘纸,纹理横斜碧绿均匀,沈峥所见过的陟厘纸,都是江南水苔为之,与手里这张比起来,要秀气轻淡得多。 “这笺不错。”沈峥又瞟了一眼上面的文字。“是救夫人出岛那人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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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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