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年没说话,凌烟叹口气:“丑时三刻。” 冯继点点头:“丑时三刻,算得好,从东边掉头回来,就是飞过去也来不及了。“ “现在赵昌已经动手了?” “他怎么知道的?”不等他们回答,冯年的目光在冯继脸上停下,冰冷。 “他戒备了一整天了。”冯继哼一声。“想是裴迪派来了细作。” 冯年眼睛动了动,反而去看凌烟。 “你们早就知道。”细长的眼睛里一线阴冷。“就等着我全家上下自投罗网。” 冯继笑:“我为什么杀林潭的那个手下,你还不明白么?” 宋平王拥交州,冯氏坐镇朱厓,交州的热闹富庶,是岛洲不能相比的,倘若宋平冯氏拥交州而称王,这大族长他怎么也坐不安生。 “果然是大族长,好生卑鄙。” 冯继抱臂看着他:“朱厓,安南,岭南这三处有多少冯氏宗族,你不是不知,一个冯元一已经避讳多年,如今你要谋反……不管为官为民,难免被你做了替死鬼。” “真是极好的借口。” “族兄要听,愚弟自然编也要编出几句来。”冯继笑得和善,仿佛冯年是叫他唱戏听。 话音刚落,就见凌烟抬起头来,远处夜空里两朵烟花绽开,一朵浅蓝,一朵金紫,光彩夺目。 “还挺快。” 冯继挑了挑眉:“下步大概就是安抚冯氏了,应当不会多加追究。” 冯年盯着自家金紫焰信闪烁消逝,只道冯继果然是调虎离山,然后兴师收编宋平船队,愤懑间听到冯继这句,立即扭过头冷笑着回道:“等稳住了,再一把掀翻?” “没机会了。” 冯继还未开口,凌烟一声轻笑,把话头抢了过去。 “吐蕃蠢蠢欲动,回鹘那里已经零零落落打了几仗,海战,打不了几天的。”青衫少年的笑眼望向冯年。“所以才要趁机多捞上几笔。” 冯继看看他,眼神有一丝犹疑,还是走上前去道:“所以,族兄还请在此小住几日,至于船队,自有族中代管。” 冯年听罢看他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好,好,也算赢了他一招半式,何乐不为。” 朝廷此举一出,冯家左右环拱,作为海寇的后方大本营的这片海域,已经失掉一半,紫城盟的结盟地也彻底落入赵昌手中,在朝廷那边看来,宋平霎时清明,税赋悉数入库,海寇惶惶于海中,补给切断,不知何归。 可是他哪里知道,宋平王的力量丝毫未损,至于补给,旧日海王的钱粮,加上巨富王锷的一船珍宝,区区几个月,还是够用的。 “既然如此,”冯继拍拍手,几个人出来押上冯年。“委屈族兄了。” 冯年回头看他一眼,缓声:“大族长不必多虑。” 凌烟听见这句,举目去看他的背影,乍一声招呼从楼上传来:“大族长,涯狄公子到了!” 两人一抬头,姜成正从楼上露台跑下来,想来是看见湾口的哨卡点火传信,冯继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身后凌烟终于收回目光,微笑道:“冯兄,在下失陪片刻,去迎一迎师弟。“ 冯继慢慢转过身来:“李兄何必着急,冯某还有事相询,不如备下便宴相待。” 说罢请他上楼,冯继刚刚迈步,金紫焰信又一次升起,凌烟抬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冯继背后——之前冯继下的命令,只有四个字:不降者杀。 烟花落尽,这场屠杀,看来是已经结束了。
胡姬
露水含蓄着星光,洇湿春夜,屋里是漫溢的土制蓬莱香,家奴别出心裁用椰子制成冷淘饭,就着几道野味,熏烤的烟火气反而更衬清香。 冯继停箸,叫一旁的侍立的家奴都出去。 凌烟待人走没了,微笑问道:“冯兄所问何事?” “噢,是今日那横笛吹奏的曲调,冯继觉得好生熟悉。” 凌烟笑:“看来冯兄过去常与裴迪打交道。” 那是只有裴迪和他的部下才懂的曲子,这曲子分了数节,似乎暗合什么战法,这横笛为号,就是裴迪在时也并不常用,倒像是冯家的红羽柳叶镖一样极权威的号令,其中奥秘,也是冯继仗着与他相熟,才略知一二。 她怎么知道的? 见冯继毫不掩饰自己的疑惑,凌烟二话没说,从袖中拿出一支横笛。 笛子是普普通通的竹制,被摩挲得十分光滑,笛身也因为时间长久变得暗了些,成了一种漆染不出的醇厚颜色,于是上面墨色的句子反而更有韵味: 临万壑风,饮一海秋。 就是再天远地偏孤陋寡闻,冯继也知到这词句的来处——这是多年前叛军直取洛阳时,长安传出的那一曲灞桥柳。 这横笛,无疑就是他曾经在裴迪那里看到的那支了。 “你怎么拿到的?”冯继吃惊。 “抢的。”凌烟笑答。“只是不愿让裴迪白白抢走林夫人和海王珠罢了,没想到派了这个用处。” 凌烟觉得这谎还算可信,冯继也就没有追究,再说从静海侯和海王多次的狭路相逢和后来过从甚密的状况来看,这音律听也该听熟了。 “其实在下不过是奇怪,林泽是为了美人,我冯家是为了明珠,侯爷兴兵,倒是为了什么呢?” 过了一会儿,冯继扭头去看外头散去的火把,仿佛不经意地问起。 凌烟笑:“这点狼子野心,我以为冯兄早有计较的。” 冯继沉默一会儿,也笑:“侯爷好生直接。” “此等境地,就是隐瞒,也一般昭然。” 冯继听了,拿起酒杯来看她:“倘若露了身份,姑娘岂不是麻烦了?” 凌烟也拿起酒来,笑叹:“左右已经如此,他日境况,孰能知之。” 话未落地,涯狄掀帘进屋,见师兄这里好酒好菜,全不怪他没去迎接,站定就笑起来。 他“师兄”这边也不差,涯狄跟冯继打招呼的当儿,凌烟已经站起来将师弟上上下下打量一遍,问道:“没受伤?” 冯继在一旁腹诽:他会受伤? “没有,那成将军身手果然不错。” 冯继招呼涯狄过来吃饭,涯狄点头谢过,走过来一边吃一边说。 “他是老将了,当年待我不薄——他伤了没有?” “没有,我是见他跟旁人打斗,要杀他的话就来不及收兵了。” 冯继喝着酒笑了笑,连他都知道:战场上出手,涯狄刀下鲜有活口的,他那里也就只是杀和不杀,至于受伤,那是跟沈峥那等高手才会有的事。 凌烟自然早就明白这一点,听罢应了一声,拍拍他臂膀。 冯继看着看着,无端就觉得这场景就好象他幼时散学回府一样,叔爷闲闲溜达过来问问功课,自己则一边说话一边使劲扒饭。 只不过涯狄全不是无忧无路的学童,吃到一半想起什么来,喝口酒道:“我在雷州地界遇到个族人。” “族人?” 两人完全不避着冯继,冯继也就光明正大地坐在那里听。 “跟我一族的,波斯姑娘。” “漂不漂亮?”其实我也想问这个,冯继想。 涯狄鄙视地看她一眼:“她问我认不认识海寇。” “你上岸了?” 涯狄摇头:“她坐了条船往这边来,跟渔人们泊在一处,听说本来要来朱厓。” 冯继饶有兴趣地想象胡姬千里寻夫,涯狄瞟了一眼冯继接着道:“我说是行商的,认识几个冯家人,她说她找静海侯。” 凌烟一挑眉。 “她好像并不熟知海上的事,说的静海侯像是师父,我就多问了问,她说有封信要给静海侯的弟子。” 说罢拿出个叠得方正的信笺来,上头花蔓暗纹,涯狄见她接过,道:“上头诗文我看不懂,想来是给你的。” 凌烟打开来看了一遍,笑容凝了凝,然后舒展如常。 “确实是给我的,那姑娘叫什么?” 涯狄想了想:“她穿了一身朱红的衣服,说是姓胡。” 凌烟点点头,拿起酒杯,半敷衍地道:“唔,就是些家事。” “你有家?”涯狄惊问。一旁的冯继也瞪眼。 凌烟见他俩的表情,只好接着扯谎:“喜事,在咸阳的义妹要出阁了。” 冯继虽然不大信,也不好问,倒是涯狄交代完了,拿起筷子来刚要吃饭,就见自家师兄在一旁收了信,笑眯眯地道:“师弟,那姑娘叫胡媚儿,十几岁的年纪。” 涯狄怒瞪,冯继自顾喝酒,觉得这名字好生有趣,想来这胡姬妩媚非常。 “不过这下,”凌烟全不在意涯狄,冲冯继笑道。“朝廷又有得忙,想来顾不上我们了。” 冯继停杯点点头,满心疑惑:莫不成这义妹,还是咸阳的什么威权望族联姻不成。 × 浓浓淡淡的云层被夜空染成半透明的蓝,星河斜挂,半遮半掩,涯狄拿个酒壶瞟一眼山林里几点彻夜不灭的灯光,沿着沙滩继续走。 半壶酒喝完,涯狄被地上的鱼网绊了一下,还容易站稳,一双眼却全没看脚下,而是盯着不远处一块礁石看。 半晌,滩边的少年纵身一跃,酒壶半滴未洒,稳稳落在手中。 石苔颇滑,他也不愿多费力气,干脆就地坐下,涓黄的落月就这样照着他的侧影,看不清表情。 “你水性又不好,也不怕冲走了。” 酒壶被他拎在手里一晃一晃,他顿了顿,皱眉:“喂,喂?” 水泡呼噜噜地翻了半圈,有人‘哗“地一声猛钻出来,四周漾起巨大的银圈,涯狄伸手去挡水花的当儿,就发现那人湿淋淋地在几尺外看着他。 涯狄眉毛都不动一下:“喝不喝?” 小侯爷摆摆手,慢慢游过来,往他身旁看了一眼,从水里站起来责道:“坐什么上了?” 涯狄冲她笑笑,从身下拽出那件布袍丢过去:“还记得带这个。”
凌烟披上袍子,见涯狄递酒过来,摆摆手。 涯狄见状,明白大概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他师兄的过去,他也不曾追问,毕竟跟他没什么关系。 不过也只有这些幼时的事情,才能让她跑去泡水。 异族少年扭过头看着她——那姑娘不顾战火非要来找她,到底是为了什么重要的消息?而且这消息,还惹得他师兄又神经兮兮地半夜泡水。 “今天那封信,是李纳写的。” 涯狄愣了愣:“谋反那个?陇西郡王?淄青节度使?” 凌烟笑:“是啊。” 涯狄看了她一眼,想起她吃饭时的话来,也不再多问。
凝枝
天没亮的时候,裴迪从外面回来,见伽蓝屋里点着灯,刚要过去敲门,就听见一句莺语娇甜:“死鬼,一夜没回来,又疯到那里去了?” 裴迪一笑,躬身道:“被同僚请去喝酒,害娘子操心了。” “嘁,算你嘴甜。” 白衣舒展,从檐间翩然落下,一双眼含情带俏。 裴迪正笑,不料美人眼波流转,胳膊肘往他肩上一放,说话时已经是男子的声音:“看来,还不止一拨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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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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