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要挽起那断绳,不料伽蓝伸出手按住他,小声:“我已经恢复了,我们分开来。” 林泽不理,手里的被拽断的半截绳索飞出老远,说话间已经借力腾身,在船上站定了。 “怎么了?“ 左禄看了看绑好押着的几个人道:“想是以为大当家会有事,所以方才妄想作乱。” 林泽点点头,示意押下去,派人去料理他们各自水师,然后走到侍卫长面前,问道:“真是这样?” 侍卫长恭敬回答:“是。” 一旁的左禄愣住。 林泽抬头,西面的船阵旌旗猎猎:“下次见到静海候,记得代在下向她致谢。” “大当家的……? ” 他凉凉地对方一眼:“我不会逼你,再说你有功,我何必罚你。” 说罢再叹:这么想来,越发觉得老三对冯家是难能可贵。 是啊,清平侯十年之后重现,旧部尽归,不仅顺利,而且平静。 所以才不正常。 左禄是什么人,他早有猜度。 当日冯继围龙涎屿,他几乎立即就贴了过去,可是林泽一回来,他又毫不犹豫地投回到林泽门下。 林泽早就交待侍卫长,如果出了今天这样的事情,可以就地处置。 ——可他并不知道静海候是什么意图,所以左禄会怎么做,他并不清楚。 林泽敢赌,只是因为他确定,这些人里并没有出现小候爷看得上眼、觉得可以扶植的。 现在看来,左禄回归他麾下,果然是小候爷授意的。 一旁的伽蓝紧了紧氅子,问道:“他是静海候的什么人?” 林泽看看她:“我猜他和静海候干连。” “你要杀他么?“ “现在不。”左禄这眼线在身边,确实不舒服没错,但是现在,动不得。 他看看伽蓝,叹气:“那个女人,确实难缠。” 伽蓝笑。 “不过她的来历,我倒是能猜到一点。” 伽蓝没有多问,她还不知道要不要把自己知道的告诉林泽,如果自己说的话害了她呢?或是,害了她和裴迪,甚至沈公子呢? 她也很想知道,沈公子和他的凝枝姑娘怎么样了,当日自己沉浸于自己的执念中,反倒没有顾及他们,现在想起来,沈公子虽然一幅不正经的模样,却是真心实意地照顾着她的,这样的人,会有好报的吧。 “在想什么?冷不冷?”林泽的声音近在耳畔。 伽蓝从前跟林泽去交州左近,听到渔人唱过一首情歌,说的是情窦初开的姑娘脱下衫子送给情人,却只好向家里人撒谎,说过桥的时候给风吹走了。 唱歌的渔家女孩子高高低低地唱,脸颊被海风吹得发红,眼睛里亮亮的—— 娇憨痴情的姑娘,不知道情郎懂不懂得她的心思呢?会不会担心桥旁的夜风寒凉? ……会不会,在起风的时候,为她披上一件衣服,不负她脱衫相赠的柔情痴心? 一双手小心翼翼地伸过来,为她把氅子重新系紧。 林泽打了一个结,觉得手指上有点湿凉,来不及抽回,就被伽蓝的纤手捉住手指。 林泽这才赶紧到她身前,才发现她衣襟湿凉,不知何时已经泪落如雨。 手上被她的泪水弄得凉凉的一片,林泽伸手替她擦擦脸颊上的泪,反而觉得舒心了许多,叹口气,伸手揽过她。 海风吹拂,细雨飘落,恍惚之间,已是十年。 又能如此依偎,宛若当初。 这,也算得上有幸吧——此般,足矣。
诞庆
丁虞侯低估了裴迪,他跟林泽说裴迪已经回程的时候,裴迪正坐在州衙里吃宵夜。 更鼓敲过一遍,有人敲门,然后门声吱呀。 几口汤喝下去,全身舒爽轻松。 “裴大人。” 汤碗放下,裴迪端过茶来喝一口:“常兄。” 常然也不客气,坐在他对面:“沈峥夜袭郑大人住所,劫走一名乐伎。” 裴迪点点头,自言自语:“捉住了?噢,劫人了。” “沈峥即将赴任交州刺史,况且还是你们亲自举荐,裴大人准备如何交待。” “常先生手眼通天,也找不到沈峥行踪?” 常然一笑:“毕竟是裴兄的友人,动手也要问裴兄的意思不是。” 裴迪低着眼:“沈峥身为朝廷命官,罪责难逃,在下举荐不当,过错也不小。” “举荐之事,是府衙递的折,未必偏偏归咎裴大人。”常然说着看他一眼。“只是沈峥这里,就难办了。” 裴迪抬眼看看他:“先生果然是要他去填补交州的空子么?” “在下以为,裴大人当日举荐,是自有考量的。”他望着窗外的几粒星子,顿了一顿。“派华衣堂的人去,只怕赵都护不买账啊。” 赵昌在朝中资格甚老,平日不理党争派系,又有平安南的功勋,华衣堂的人去了,难说他不把人家撂倒一边。 “他那人一向清高,只怕他顽固不化。”裴迪的手动了动,叹气。“不过如今情势,说不定能劝得动他。” “沈公子隐居终南,任侠意气,想必是不会袖手的。” 终南,他想说归先生么,裴迪目光稍稍一凝,旋即笑了。 都知道裴迪和归先生是忘年之交,所以大家都说,啊,那归先生 一定跟罗门有关了,你看他的夫人,他的徒儿,他的…… “但愿如此,只是倘若说不动,在下也是毫无办法,不过,常兄问过沈家府上的意思没有?”裴迪点点头。“沈兄倒是对父兄颇为顾忌。” 常然听到这里,就明白裴迪方才是做戏的。 是啊,就算沈峥如今落到他们手里又如何? 茶乱那件事以后,动了沈峥,也就是跟沈家翻脸。 华衣堂在江淮,已经被罗家这一大粒沙子硌得坐立不安,万不能再失掉沈家——既然裴迪这么说了,看样子罗门是在婉拒他的示好了? “沈公子终于入了仕途,老爷子自然是高兴的。”他笑笑 。 铜漏轻响,灯暖夜凉。 “不知常兄何时回镇西军?” “要等这边的事完了才能回。”常然呵呵一笑,看看对方。“现在回去,反给那小子找麻烦了。” 裴迪没料他这么说,听了一抬眼,却只见常然拱手,转身出门。 ———— 白影转瞬即逝,有风擦着眼睫掠过。 常然就那么站定,良久,才有个白色的身影飘然落下。 “你怎么来了?” “我有消息要告诉你。” 对方薄纱罩着脸,声音婉转悦耳,听得人心都跟着跳跃起来。 常然左右看看:“我们找个地方说。” 回到自己居住的院落,常然这才放下心来,也不急这问是什么事,反先责备起那女子来:“回江南就回,掺合沈峥茶乱的事做什么。” 面纱后那双美丽的眼睛看了看他,低声:“那是我雾非雾的事。” 常然无奈,轻笑了笑:“什么事。” “茶乱的时候,我在落脚在那家客栈里,见到了沈峥。”她望着常然。“天下人都说沈家公子风流潇洒,可刚才那个沈峥,他是易容了的。” “易容?” 雾非雾点点头,声音稍稍欢快了点:“至于他为什么要易容,还是我们江湖中人的一点故事。” 常然笑起来:“说吧。” “因为沈游。” 常然没料到只有短短四个字,愣了一下:“什么?” “就是当年杀了广州刺史的沈游。” 杀刺史,斩逃将,火烧诃陵粮草,对啊,那个沈游,不也是白衣仗剑的? “同一个人?” 雾非雾点点头:“要不是见过他,我也猜不出。” 所以,裴迪早就知道了? 他早就知道沈峥是有案底的人,只是用他来顶一阵子而已?从一开始,他就没有真的想要沈峥做刺史。 那么,这个空缺,要交给谁呢。 “沈峥他们怎么样?” 雾非雾扭过头去:“程二说,他现在还是朝廷命官,咱们不比冯家,就是抓到了也不敢动。” 常然笑了笑,什么也没说,雾非雾见他没什么事了,起身要走。 “什么时候回来。” 月光铺地,她的回答被丢在风里,慢慢落地。 “什么时候,不是我说的。” ——海神诞—— 二月十三,是南海神祝融的正诞日,但凡是有海神庙的州县都要张灯结彩摆出水果糕点庆祝一番,祷祝风平浪静,海不扬波。据说前朝有个昆仑奴在此地流连,误了回乡的船,于是日日在庙前望乡,最后埋骨于此,也有人说,其实是波罗使者终老于此,将家乡的树木植于庙前,不然海神庙怎么也叫波罗庙呢。 广州通达四海,商贾集散,办起海神诞自然也是盛况空前,路上水面,坊间船头到处都是人,四处是热热闹闹的叫卖声欢笑声,这一年又有州府官员拜祭南海神,据说还邀请了海上见首不见尾的大海盗,动了不小的排场,惹得万人空巷。 王锷见到裴迪的第一句话是:“可有诏书下来?” 裴迪摇摇头:“西京只说,遵敕令行事。” 王锷听了神色变了变:“可是海王珠根本就不在你手里。” “沈峥昨日劫人,如今正无影无踪,昨天有人送信告密,说沈峥背得有命案。” 郑若回忽然插嘴:“那交州刺史……”他回头看了看门外站着说话的沙将军和凌烟。 “不知道西京那边的打算,不可自作主张。”王锷知晓他的打算,沉下脸来。 裴迪笑了笑,掏出一张文书来展开,大红印鉴是夺目的庄重。 王锷看了一遍,惊道:“你来的时候,拿的不是这张告身文书。” “我有两张。”裴迪轻描淡写,走向冯继。 郑若回愣了一会儿,终于笑起来:“罗家人到底神通。” 那是一张钦点岭南观察的告身文书,就算洛阳裴府也难弄得到,那么,还能是谁? 冯继看裴迪过来,连客套都省了,直接问道:“什么事?” 裴迪笑,不紧不慢道:“你的札子听说已经有回信了。” “宋平冯府的人呢?” “我哪敢为难他们。” 冯继哼一声:“冯年在地牢关了半个月了。” “不是听说你大鱼大肉哄着,连女人都往里送?”裴迪压低声音。“我记得你以前就不喜欢他。” “等你把冯府的人放了,我还得都接到我那去——裴二你是故意的吧?” 裴迪笑了一会儿,才道:“沈峥跑了。” 冯继看看他:“那又如何?” “交州刺史要另觅人选。” “何必告诉我?”冯继眼神闪烁几下,问道。 裴迪还是一脸让人没脾气的笑:“跟你要个人。“ 冯继远远看见小侯爷跟林潭说着话,呵呵一笑:“倒是有些风姿,你是老早就打她主意了吧。“ 裴迪看着那细长的身影,没说话,居然就那么长长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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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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