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冯继全然忘记如今已经联手,仍摆出当初两方对峙时的冰冷神情。 一边的冯承见他这样,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见那个少年,正转身跟手下说什么,于是目不转睛地讶道:“这就是你们说的小侯爷?” 冯继没说话,低头翻着自己的请帖——两人见面时的敌意,都成为曾经遗留下来的习惯了,对方神情虽然也一样,却只是温凉,很淡。 那样的陌生神情,直接被冯继理解成了他们书生的通病。 明明是你策动各家对付裴迪,偏还摆出那么一副样子,从前跟裴迪一同打仗的是我,要伤春悲秋,也该是我冯继。 想到这里,冯继轻轻将手里的帖子放下,手落到一半就已松手,帖子“啪”地落在桌上,冯继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刚刚搬运了很重的东西。 冯承看着小侯爷船头背风而立的背影,觉得身边的大哥似乎发出了一声叹息。
轮回
洛阳大雨,城中积水,庭院槐树风欺雨打,摇摆中几片新叶落入水洼,才过午已经天色灰暗。 伽蓝将裙一提,跪坐在一尊小小的佛像前,双手合十,发白的唇闭着。 半空惊雷,她眼都不眨一下,其实伽蓝不曾闭眼。 或许一闭眼,睁开就会发现自己仍是靠在石壁洞口,眼前荆棘交错,雷鸣电闪,狂风大雨尽情肆虐,乌云翻滚的远处,是无边的巨浪。 周身冰凉,似已化身岩石。 那样多好,无心无情的岩石。 眼前被雕成佛陀样子的,不也只是一块岩石?不言,不动,如今我在这里,是我佛慈悲么?伽蓝低眼,耳边铜漏轻响。 伽蓝起身,戴上椎帽,推门出去,沿着滴水回廊转入一间大屋。 竹帘潮湿地轻轻摇摆着,碰到光滑的门槛,帘后一个白衣的身影坐在床前,轻声说话。 “……皇上他要我去南海接手屯门军镇。” “屯门要增兵么?”床上的人话音苍老轻缓,带着明显的关切。 裴迪一时没有说话,伽蓝猜他大概在笑:“这次领的兵,怎么说也比董骏多了。” 伽蓝不知董骏是谁,可是那老人并没有笑,帘里顿时冷清下来,伽蓝这才叫道:“大人,公子。” 裴迪转身看见她,还没开口,被伽蓝抢道:“公子回来了。” 那老人也朝她微微颌首,道:“这猫儿,总喜欢跟着你。” 伽蓝低头一看,府里那只灰黑的猫儿正踱着步子进来,嗅着她的裙裾。 老人看着那猫儿,嘴里忽然道:“你罗师父那件事,也不用放在心上。” 伽蓝不知是怎么回事,抬头去看裴迪,猛然发现他温润的眼里,忽然有一种悲伤的神色,转瞬即逝。 “是,父亲。” 裴迪来时在马车里告诉她,这里是洛阳的东都留守府,这里现在的主人是他的父亲,裴諝,伽蓝如往常一般点头,告诉裴迪她记下了。 这里于她,就像是另一个人世,伽蓝只能陌生地打量着它,打量着别人嘴里无限辉煌的大唐东都,却全然不知算是什么机缘叫她到了这里。 不知来处,更不知所往。 “你且去赴任吧。”病了几个月的裴諝闭闭眼,又道。 裴迪看看伽蓝:“二郎这就动身,父亲要一切保重。” “走吧。”裴諝发出一声咳嗽似的笑,冲裴迪摆手。 裴迪行礼出门,伽蓝跟着他,看见他腰间那把剑,剑鞘上似乎沾了些雨水。 前天夜里,裴迪忽然叫她到书房,书房黑着灯,伽蓝不知何事,谁知裴迪不等她问,就指着对面她所住的房间道:“你看。” 两个黑影在院中一闪,房门随即关上。 伽蓝又想问,一看到裴迪宁静的神情,有一丝犹疑,就在这个当口,那两个黑影忽然急掠而出,重又落在院中,身后的门还开着。 两人抬手两个唿哨,更声忽然在巷间响起。 再看时,那两个人已经没了踪影,什么地方的屋瓦发出轻微响动,裴迪等那声音没了好久,点头:“走了。” 月白风清,廊中灯笼的暖光落在半开的门里,伽蓝看见房中的茶案上,静放着一把剑。 那次示警之后,裴迪就去了长安觐见,而这两天的时间里,当真平静无波。 现在从长安回来的裴迪看着书房外溜过的黑猫,说道: “请林夫人跟在下同去屯门军镇。” 这是请求还是命令呢,明知她现在没有地方可以去。 况且她这样的人,非要有个属地的话,大概就属于海王治下的海疆了。 伽蓝本来也没什么行李,要带的也就只有药,府中的下人将东西放好,裴迪一掀帘子跟着她进车,两人坐定以后,裴迪忽然冒出一句。 “多谢夫人。” 伽蓝点点头,问道:“你是海王吧?” 裴迪抬眼看看她:“是。” 伽蓝闻声正色,仔细端详他,苍白的嘴角忽然一扬:“你比他,要文雅得多。” 他,是当年叱咤风云的大海盗冯若芳。 “你们的国王和他合作,打败了林兄的是吗?” 伽蓝听他提到夫君,身子一震,就听见裴迪接着说:“据我所知,林兄当初……也只是从此失踪而已。“ 面前的女人先是笑了笑,似是不在意,停了一会儿之后,终于抬头,犹豫,欲言又止。 裴迪看着她举动,见她什么也没问,却自顾自低下眼,给了一个回答:“我不知道。” 伽蓝一双眼看着他,坐在车中一角,长发拢着双肩,柔柔地垂下,仿佛与她的衣裙一般质感。 “屯门军镇,有你们的水师?” 裴迪点头,伸手去拿药,听到伽蓝那里传来声音,那声音象是嗤笑,又像是啜泣,当他看过去,美艳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冷雨穿帘而入,裴迪在什么地方一拉,帘栊落下,那竹片串成的帘子上,绘着春江景致,颇有意趣,像是竹帘里开了一扇墨色的窗。 “想救你的人,想要的都不是你。”裴迪看着那画,替她说出心中所想。正如所料,伽蓝目光一炽,又幽幽地冷下去。 “林兄……他叫什么名字?” 伽蓝听了这话,心里砰地一声响,十年前冰冷的甲板,烈烈海风,和金碧辉煌的船舱一下被拉回眼前——“你叫什么名字?”冯若芳洪亮威严的声音。 而方才这句,却是清冷冷地,声音都不曾提高。 伽蓝弄着头发,摇摇头,仍然不说话。 “救你时,你虚弱不堪,所以不曾对你说过海上的事。”裴迪低头打开药箱,说道。“你丈夫的族众,林氏,后来东山再起,如今是沧浪侯。” 伽蓝看着他的侧影,听他说来。 “鲸兰所在的岛被海盗重重围住,去过公婆岛的,只有前几天冯家的一条小艇。” 伽蓝侧了侧头,这珠子本就是他家的海王珠,他当然觊觎。 可是那个少年呢? “谁也没想到,救了你的居然是他。”裴迪似乎知她所想,摇头。 她声音极轻,却几乎是立即追问:“他是不是林家人?” 伽蓝记得暗夜里那个清朗的面容,那个少年站在那里背对着外面的巨浪滔天,也是用这样的语气,告诉她她的处境,告诉她要离开这里。 那个少年在哪?她记得那个山中小屋里依稀的刀剑声,还有流水的声音,可是当她再次醒来,身边已然是这位年轻的海王了。 他被杀了吗?伽蓝刚醒来时想到这里,呆呆地坐了不知道多久———又一个人因为自己而死去了?她的出现,就只会引起无数的死亡么?他就像是汉人所说的,红颜祸水么? “他不是,他是静海侯。”裴迪端着药说,忽然想到她只知十年前的静海侯,才补充一句:“小侯爷。” 伽蓝听见“小侯爷”三个字,一时忘掉了药的事情,低呼一声——静海侯?她所知道的静海侯,最忌冯若芳滥杀,从来都不缺阻止冯若芳的手法,后来冯若芳化敌为友,拜静海之名——原来救她的人,就是如今的静海侯? “他在哪?” 裴迪把药递给她,笑了笑:“他当然在海上,我这次,也要对付他呢。” “静海侯……去救我?” 为什么不是他?——静海侯说得对,她还虚弱的很,不能问太多,就连现在,这诸多困惑都会让她的脸色更加惨白,而且余毒又开始作怪,她只觉得胸腹疼痛,仍是一口口啜着药汁,忍痛问道。 裴迪看出她的虚弱,示意她先吃药,待一碗药快要喝完,伽蓝痛止了些抬起头来,裴迪却似刚想起还有这么一问,接过药碗:“他说他要称王。” 称王?又是称王?伽蓝再次望向他的侧影,闭眼。 这是轮回么?她在孤岛十年,等来的,只是相同的结果,另一个轮回? 她的眼前浮现出那个清朗面容,伽蓝双手合十,跪坐起来,却不知道要祈祷什么。 十年前,她希望冯若芳会念交情放过她丈夫,冯若芳没有,也不会。 如今你们的成败,与我无干,我不过是一件奇货可居的宝物而已,你胜了,我或许会高兴,来救我的是你静海侯。 可是为什么,来救我的人不是他——他在做什么呢。 伽蓝心底浮起一个人的声音,……伽蓝,伽蓝…… 他在做什么呢?伽蓝只能虔诚,没有祷词,她,了解自己的丈夫。 裴迪拿出书册来看,抬头见她双手合十,微微一叹,书页被风吹动,与他的衣袖刮擦,沙沙作响。
客栈
“真他妈倒霉。” 小伙计扛起那一箱行李,听见客人小声道。 客栈外风雨飘摇,湿寒的风吹进来冷得叫人直想打战,厅堂里人虽多,却没人愿靠门坐着吹冷风。 客栈不大,靠着渡口往来的客人,也颤颤巍巍地开了四五年了,打眼看上去很是破旧,偏偏今日挤了这么多客人,很有些枯木逢春的样子。 小伙计放下箱子,看看店门口等着自己去收拾的一浅洼泥水和客人客人留在门口的行李,叹口气:其实今天人多,也是有原因的。 皇上要征茶税,上游种茶的州县开始只是抱怨,没想这几天真的有乱民闹事,据说还勾结了山寨匪盗,不少坐船经过的人都是在前头听到风声,回来落脚又路遇大雨,所以就都聚在他们店里了。 他看了看下面因为同病相怜而谈得极欢的客人,打尖的住店的,都热络的很。 “庞九,过来搬!” 他虽是伙计,这几个人还是支得动的。 小伙计嘴里叫着帮手,这边咚咚咚一刻没停地跑下楼梯,顺手拿起墙角的扫帚,眨眼就到了门外。 风把雨吹到檐下,小伙计手里才扫了两下,眼睛瞄到什么,撇下扫把就擦手跑了过去,直冲到桌前,心道:这是谁想坑我啊,这么一个公子哥,居然没给端茶。
“给公子赔罪了,这就给公子泡壶热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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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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