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落地,宁玉铨准备了一肚子搪塞的话,正过去了,才发现抬轿的人连轿子都没压,正掀了前面的门帘子,很没有礼数地往里探身。 宁玉铨把眉一皱:“这、这是——” “啊呀,宁侍郎,不凑巧了。”跟在边上来的人歉疚地笑:“世子人没来,不过另随了见面礼。” “怎么不来了?” “本来是要来的,”那人交代着,侧头叫人把那副长锦盒装的东西取过来,“临出门前,世子心神不定的,有些不适,便去了庙里拜佛,捎带着还愿去了。” 盒子打开,是一只玉雕的仙人乘槎杯,宁玉铨没伸手接,直感周身僵硬,结巴着说:“敢问阁下、是、是哪座庙宇?” 那人笑着,把东西交给一边站着的宁家下人:“咱们南京最灵的那座呀,兰泉寺。” 宁玉铨绷着脸上的笑容,额上冒出一粒汗珠。 他千防万防,到底还是碰上了—— 一架小车停在山脚下,隔着山路,隐隐有钟磬声飘荡下来。 兰泉寺中,香火十分旺盛。正殿前大香鼎内的香棍来不及收拾,密密麻麻扎在沙土中,余烟缭绕天际,梵唱声犹如浪潮,直扑得人杂念全消。 元君玉也算是故地重游了,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两个僧侣伴在他两侧,一直迎接到山门。庙里布置也和园林差不了多少,层叠的回廊,错落的石阶殿宇,春日新长的绿苔泛着油润的绿,从侧殿的回廊蜿蜒向上,视线一直到了转弯处,那就是僧舍所在了。 元君玉在大殿草草转了一圈,命人送上供奉,就把随侍挥退,自己朝着偏殿的苔阶过去。 果不其然,那里有个扫地的小和尚。 “明净小师傅。” 小光头一抬眼,很是熟稔:“啊呀,元施主。” “松子糖。”元君玉笑道。 明净嘿嘿一笑,扔下笤帚,双手把松子糖收好:“元施主今日有空来?是为了……” 元君玉微微俯身,摸着明净的脑袋:“宁家的小公子,在哪一间殿内?” “听讲经去了吧,今日讲经堂老师傅有经课,正要开始了。”小明净给他指了一个去处:“元施主赶紧过去,兴许还能讲上几句话儿呢。” 庙子里佛殿众多,又是台阶交错,确实是步移景异。元君玉找了有一会儿,才找着那间讲经堂。幡幢飘动,朱绿五彩的经帐,大都是些富贵人家所赠。外面只有零星几个人在往里进,大抵是快要开始了。 一回神,有个十几岁模样的少年,说说笑笑地从里面出来,两个人一碰面,气氛就凝住了。那陪同的是个僧人,极有眼色,悄悄地往后退一步,说了什么,就转到经帷后面去。 “你——”元君玉上了经堂的石台,以为他会过来,说些斥责的话,在他身上打两拳解气。可能是听说了他乃忠义伯世子的消息吧,宁瑞臣望着他,似乎有千万个疑问在嘴边,到底还是一狠心,转身把门关上。 里面人影绰绰的,僧人朱红的的袈裟晃了一晃,有个苍老的声音问道:“施主,讲经堂尚有余位,为何关门?” 那头宁瑞臣的声音模模糊糊的:“他、他不喜欢……” 那僧人楞了一下,悄悄退开:“阿弥陀佛……” 里面轻轻跺了一下脚。 就是隔了一扇门,元君玉也能想到他懊丧的模样。 “不开门也好,如今我和你须隔一扇门,才能好好说话了。”元君玉想了想,凑近过去,把掌心贴在门格子那片蠡壳上,“过几天,我就要启程北上了,你会不会……” 他想说诸如“会不会想念”这样的话,却终究觉得怪异唐突,话锋一转,变成了:“想要我带些什么?” “我想……”门内传来的是很希冀的口气,却突然戛然而止,故作冷硬地:“我什么都不缺。” 元君玉显得神伤,他郁郁起来,实在是摧人心肝,说话一唱三叹似的:“你不喜欢,便罢了。” 里面瓮声瓮气地“嗯”了一下。 “这次去京城,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临走前和你说上几句话,也算不虚此行。以后……” 里面的人动了一下,可能是转过来面对着他。 “以后?” 元君玉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以后,你不想再见,我们就做对陌路人,偶尔见到,还能说上几句话,总比做仇人强百倍了。” 里面嘀嘀咕咕地:“你是世子殿下,想干什么,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吗。” “这一句话下去,徒让你恨上我?” 宁瑞臣静默半晌,也把手贴上去:“你是世子……我早不生你气了。” 元君玉晓得他就吃这一套,又是那伤神的语气:“我是谁?” “玉哥——”宁瑞臣轻哼着:“你的观音像,我赔给你,好不好?” 这算是个不像样的和解,宁瑞臣嘟嘟囔囔地,又道:“你回来了,我们还能一块玩儿吗?” 元君玉轻轻弯了一下嘴角:“以后我建府,你天天到我那儿去都行。” “真的?” “你不信,我们拉手指。” “小孩子家的玩意,我才不……” 门还是开了,却只吝啬地给他露出一条拳头宽的缝,里面是一双讨人喜欢的翘眼睛,不大信他似的,直勾勾凝视了半晌,才老大不情愿地伸出一只小指头,接着是缠了佛珠的白手腕,那养尊处优的一枚粉红指甲,微微勾起来在他的小指上碰了一下。 元君玉“嗯”一声,很轻地,屈指勾住了。 作者有话说: 勾 住 了
第39章 元君玉研墨,掭了笔尖,在纸上悬停片刻,落笔被一阵笑声打断。 两三个小火者开道,提一把长杆香薰,走两步,才显出那笑声的真身来。“世子爷,这园子住得可舒服?”是崔竹。 他是个长袖善舞的人物,这几天,在南京官场上走了个遍,没一个不去拜见的。元君玉觉得不对头,崔竹是宫里的内使,犯不着这么多人都一一见过,恐怕他此来目的并不简单,把事情办完,多半是要留在南京了。 “尚可,崔公公费心。”元君玉把笔往水盂里一投,黑墨立刻散了胶,轻纱一样在水里扩散起来。 几日前南京礼部刚挑了座园子,又从工部调人,修缮整理一番,先行叫他居住。选在这里,礼部着实是花了心思的,山好水好,景致清幽,没什么外人打搅,更重要的是,二里外便是豆蔻亭了。 “坐吧。” “多谢世子。我请先生看过,风水好,是个宝地。我先时对工部交代了,将来世子面见过圣上,回南京时,此处便会全部修缮完毕。”崔竹抖抖袍子,一张椅子并不坐满,虚虚往前探了几寸:“话说世子这园子,我都还没熟悉路呢,倒叫我五叔先摸清楚了。刚才五叔的人,叫我在门口捉住了,真是奇了,他躲我,像老鼠见了猫。” 元君玉往他那副啧啧称奇的面孔上看一眼,心不在焉地:“南京是常公公的地方,他熟悉,是应该的。” “哈,这倒是。”后面有人来奉茶,崔竹端过一碟,翘着小指细细地吹,“不怪奴婢多嘴,世子该收收心啦。” 他说的,自然不是舞文弄墨这档子小事,还不是那天去撇下盯梢的人,去找宁瑞臣那回事。 果然,崔竹又道:“想做的事也做了,想见的人也见了,咱们再过两天,就要收拾行装回京里复命去了。” 元君玉笑了,干脆顺水推舟:“崔公公对我了若指掌。” 崔竹忽然看着他,一阵没说话,把茶盏放下,摇头:“世子可别迁怒奴婢,奴婢实在是奉命行事。你看南京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啊?” 不说名字,元君玉就知道是哪个了。常喜在南京做了窝,是轻易拔不掉的。 崔竹轻轻叩着桌角,苦笑:“我那五叔叔,可不算喜欢我。这不就把得罪人的事儿扔给我来做!” “可是,”元君玉倾身,压了他一头,“我看你干爹和常督公关系甚笃啊。” “太监的事,可不能光看什么兄弟,”崔竹老道地说,“这一山不容二虎,慈父膝下,岂能出两个孝子呀?可怜我一个小辈,也要被迫连坐啦。” “不过……干爹对我说过,”崔竹捧杯上前,谨慎得像个探路的马前卒,“世子一向有慧眼。” “崔公公觉得,我这双慧眼,看的是什么?” “哈,世子是风趣之人!”崔竹乐不可支,站起来一拜,直起腰时,神色全然不同了:“世子还记得,当年是怎么辗转到了江阴的?” 元君玉稳当当地坐着,提起此事,并不变色:“崔公公要和我说旧事?” 若说旧事,还要从二十年前说起。 崔竹审时度势地看着他的脸色:“前阵子,奴婢擅自做主,叫人给皇陵管事牌子重修墓地时,见着那上面已经有新碑……世子若想,吩咐一声我们便是,我们做奴婢的,是万万不能让主子劳心的。” “立一块碑罢了。”元君玉语气寻常,眼睛却出卖了他,急切地一眨,似乎急着和什么告别。 “世子恕罪,今日奴婢想说的,其实并不是这个。”崔竹沉吟着:“当年世子被人诓骗,落入虎口……” 元君玉的目光一下子悠远了。 钟山皇陵,外人是不敢去的,但那是元君玉最熟悉的地方,他在那躲躲藏藏的,过了一十一年,和一群太监。 守卫帝陵,是全天下的宦官最没有前途的去处,只有其中一个小小的管事,还算有点用处。元君玉的养父,就是这个太监。除了这个,元君玉不知道自己从哪来,只是隐隐约约知道一点,一群太监,生不出他这个小娃娃。 皇陵凄清,没人受得了,元君玉十一岁那年受伶班老板欺骗,到当时管城门子的太监家里排戏,那太监官儿不大,胃口不小,没开怀的小戏子送到他那,没一个囫囵出来的。元君玉长得漂亮,勾人的冷清劲儿,叫那太监一眼相中了,当晚就指定了要他。虽只有十一,元君玉也不是个好惹的,几个小太监闹完了那不像样的洞房花烛夜,元君玉就一刀扎死了那个爬床都困难的老太监。 杀了人,这便吃上官司,何况又是油水十足的守门太监,几个失了倚靠的小宦官一合计,把洞房的事给瞒了,又给人安了几个除杀人外的罪名,合伙绑去官府,要砍元君玉的脑袋。 后面的事,他就不清楚了,只知道自己莫名被放出来,又莫名在个大珰家里学了两个月的戏,就被派到江阴去养着,在那个不起眼的小镇里,帮太监们盯着一帮被贬的文人,终日无聊地唱游园。 而后那大太监倒台,常喜接替了他,糊里糊涂的,元君玉再次回到了南京。 崔竹趁势说:“那个管事的牌子,并不是世子在江阴时死的,而是在守城太监死的第二晚,被前任守备拷打而死。” 元君玉倏地抬起眼。 崔竹满脸写着没安好心,凑近一寸,叹道:“是我五叔告诉世子,老太监死于贫病,对吧?实则不然哪,五叔那时把此事瞒下来,就是唯恐世子追查下去,知晓自己的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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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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