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了一阵,是船里还是更远的画楼中,传来喑哑的哭声。 船又飘走了,浸在满城喧嚣的灯影里,那枝长杆一划一划,拨水声渐远。 月上中天,金陵大半人居都已熄灭灯火,可秦淮两岸仍旧有笙歌,高高低低的,元君玉枕着石台,几乎睡着。 懵然间,他迷迷糊糊的想起来,是不是还和谁有个约?是实实在在承诺过的,还是一厢情愿的想去见一面,他也说不上来,可如此清风如此月,合该去见一见知心人。 他猛一下站起来,打了个挺,好像什么花魂成的精怪,陡然从泥土间挣脱出了一缕魂魄,漫无目的地漂游。 也是秦淮西流的宅院,元君玉记得的,靠城北一些的地方,他满身是泥,昏昏然往前走,到了地方,过一弯小拱桥,是一面乌石搭就的园门,古朴大气。离开的这几个月,豆蔻亭那一片薜荔更为茂盛,绵延水上的墙面铺满秾绿,元君玉靠过去敲门,把薜荔藤抓得哗哗响,很快有不耐烦的声音:“谁来此处找死!” “我。” 门一开,有人夹枪带棒的责问:“你是哪个?” “是我。” “什么人?” “你?” “啊呀!世子……!” “谁?” “嘘!” “世……?”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涌过来,交头嘀咕着,“是世子殿下……快点……” “哎呀,笨手笨脚。” 灯笼接连亮起来了,“扶进来,扶进来。” “叫厨房煮醒酒茶。” 模糊的光忽远忽近,“……好了没有?客房收拾出来……” “烧桶热水备着!” “是——” “都湿透了……通传一声,衣裳有没有干净的?” 元君玉被搀扶着往里走,天黑,只有长廊下几盏灯还亮着,前面带路的人提的也是红艳艳的绛纱灯,然而很温暖,前面黑黢黢的路,也并没有什么可怖。 七嘴八舌聚在他身边,“少爷人呢?” “佛堂……” “哎呀这……” “快了快了,先服侍着吧!” 迷迷糊糊的,元君玉躺在一张大榻上,迎面有末暑的荷风,将他吹得清醒稍许,睁眼看,昏黄的灯忽明忽暗,下人们低声交谈着,两张凉呼呼的湿巾子在他面上交替着擦拭,昏光里的人影骤涨骤缩,来来回回地端着托盘铜盆之类的东西。 “世子醒了?” 似乎是尚未适应这个称谓,元君玉迷瞪半晌,才道:“劳驾,取水来。” 醒酒茶早备好了,才喝两口,门前团团围住的人影就从中分开一条缝,由远至近的,是木屐嗒嗒的敲在石板上的脆声。 “少爷,少爷……” “世子在里头。” “知道了,你们歇着去吧。” “世子……醉了。” 元君玉闻言,力证自己尚有一丝清醒,支起背,学他的父兄那样,叫了一声“瑞儿”。 没成想,宁瑞臣噗嗤一下笑了,弯着腰:“玉哥,真的醉啦。” 他把人都叫走,趿拉着木屐走进来,锵锵的,眉眼都扬起来,浸在油黄的烛光里,毛茸茸,影绰绰,像一幅古旧的画儿。 “一塌糊涂的,我还以为你回来,是戏里演的那样,高头大马、锦衣回乡呢——” “你喜欢那样?”元君玉伸手,拨弄他胸前的长命锁,一响一响的。 “不喜欢,”宁瑞臣救回他的锁,拉来一只软垫,端正坐下,“你那样,就不像玉哥了。” “那我像谁?” 宁瑞臣嘻嘻的笑,一下子端正的姿态烟消云散,懒洋洋地歪斜在榻上,两只赤足一并盘上来,慢悠悠把腕间的佛珠挂好,小仙童一般:“像世子爷呀。” 元君玉怔了片刻,一瞬没有分清,坐在眼前的到底是观音身边的善财龙女,还是人间烟火里一个活生生的人。 “你……别动。” 不知道哪里的一股力气,元君玉倾过身子,用力把他抱住。这时候,宁瑞臣就不像一幅画儿了,鲜活的,紧绷的,像是察觉到他的不如意,任他这么狂悖地搂着,好半天了,一句话也不讲,悄悄地把手放在他的后背上,呶呶的,哄孩子似的说: “别难受,玉哥,别难受。” 作者有话说: 玉酱,一个相对而言比较顾家(?)的男人 求海星求评论~
第45章 “屏风,驱虫香。” “摆在这儿……” 最高处的亭子脚下,人影来回交错着。 “……葡萄,还有,灯笼拿上。” “少爷,留神脚下哇!” 宁瑞臣在前面带路,兴冲冲的,撩开错落的枝条向阶上走。 “你慢些……”墨蓝色的江南夜,两把橙黄的灯笼曳曳的贴到了一起,元君玉换了一了身轻便的袍子,一路跟着,到了屏风后,仰在假山亭的廊柱边,向外面疏朗的夜空出神地望着。 就因为讲了句“星星好”的醉话,宁瑞臣二话不说,在凉亭里支了桌子,拉着元君玉偎在一块看星星。元君玉说不清是不是喜欢他这样,看上去很好说话,实则是很独断的。但今夜,他对这独断很受用。 宁瑞臣绑着一根发带子,乌黑的头发滑在颊边,他仰头甩了一下,捏一粒葡萄,边吃边口齿不清的问:“北京好玩吗?” “还行,谈不上玩。”元君玉酒已经醒得差不多,就着他的手吃了一颗葡萄,歪头想了想:“和南京很不一样。” 首先是景致,其次是人。仿佛在南京,一切都流露着一股慵懒,而在北京,就连宫门前的石砖都暗藏着一股酷烈。 “我都好些年没去北京了。”宁瑞臣扒着栏杆,闭上眼,茉莉风动。他印象里的京城,是很美好的,叔叔伯伯和善好客,又有同龄的孩子们撺掇着他一块玩闹,在京城大街小巷里乱窜,最后被捉回去,一个个在祠堂里跪成一条。 “京城的风物,的确很有意思。”元君玉微微抬起下巴:“葡萄。” “自己拿呀。” 元君玉眼角飞红,两枚瞳仁在灯下显得晶亮:“我醉了,你得依着我。” 宁瑞臣扭过腰,叽叽喳喳地数落着,还是捏了一粒,挤开皮,喂给他:“在京里吃过芸豆卷儿没有?” “出门的时候,听过街巷里的叫卖。”元君玉回忆片刻:“孩子们爱吃。” 他无心的一句话,倒叫宁瑞臣不好意思了。小少爷一向觉得,自己已经快到了戴冠的年纪,自然已是有一番襟怀见解的人物了,但想起雪白晶莹的甜点卷儿,他还是发着馋,竟没有一丝从容气度。 “怎么?”元君玉看着他胡乱地塞着长命锁,有些奇怪,正要闹他玩,忽然被宁瑞臣闪开。 “嗯——咳!”小少爷端正坐下,脊背挺直了,欲盖弥彰地:“那不是我爱吃的。” 元君玉似乎反应过来,噙着笑,促狭地:“嗯?” “说起吃食——”宁瑞臣把小桌上的葡萄抢过来,哼哼两下,瞟一眼元君玉:“听人说的……他们说,皇爷赏你一桌河豚宴?” 元君玉面色如常:“怎么?” “是真的?” “江南吃这个的,也不在少数。” 宁瑞臣惊悚起来:“吃死人的……也不少吧……” “皇宫大内,好厨子多得是,怎么吃得死?” “可……为什么?” 问出口的一瞬,小凉亭里就静悄悄了,好像假山下来回的下人们也止住了呼吸,周遭只听见一阵一阵的虫鸣。 元君玉呆坐着,似乎在回忆那日河豚的鲜味,没一会儿,他看过来,宁瑞臣以为他要说了,于是挨过去。 “有点冷。”元君玉冷不防道。 宁瑞臣迷迷糊糊地:“毕竟快立秋了。”他说完,就把元君玉的手握住,搓两把。 时辰其实不早了,宁瑞臣有些困意,想着要不然先去歇下,反正在南京,他们是有大把时间的。刚挪了下脚,忽然像被什么击中了,想到皇宫的传闻——那真的是一桌简单的鱼宴? 恐怕是一次考验,皇宫大内的重重深影,又何止一桌河豚这么简单呢。 他的目光立刻有了一丝藏不住的悲悯,靠近了些许,钻进元君玉怀里,过了会儿,又枕在他膝上,哝哝地念叨:“我也冷了。”枕了一会儿,颈项上的金圈子滑出衣襟,方才掖好的长命锁“啪”一下打在底下的石块上。
“你这把锁,”元君玉是出于好奇,指尖碰了碰他胸口,“什么时候戴上的?” 寻常的孩子,戴到了十五岁的光景,就该摘了,宁瑞臣这个却不同,元君玉回想起来,好像那把锁上,还刻着密密麻麻的梵文,起首的一行字,以他的目力,能辨出是“月亮”两个字。 对他,宁瑞臣没有多少藏私:“这个啊,小时候抓完周,庙里和尚给刻的,放在佛前供奉香火,才请来给我护身。” 元君玉没有抓过周,有点感兴趣:“你抓周时,抓的是什么?” 宁瑞臣腼腆一笑:“一本书……也算不上,听我大哥说,抓周那日,我精神就不好,在一屋子物什之间爬了一会儿,就睡着了,睡前么……抓了一本书,正好指着上面一行诗文。” “竟然这样巧。”元君玉微微眯眼,不露声色地抬起手指,垫高了那把金锁,这才确认了,起首的梵文确就是“月亮”。 “是白乐天的一首诗,”宁瑞臣并不知晓他的心思,兀自想了想,“‘非贤非愚非智慧’。” 元君玉信口和上:“不贵不富不贱贫。”他将视线扫向他:“看来抓周不准,这和你是两码事。” 宁瑞臣笑道:“玉哥还没有我看得明白,世上若有人真能非贤非愚非智慧,不贵不富不贱贫,那此人才是天下第一快乐人。我恐怕做不了这样的人,就如同这个抓周,也不过抓一个念想罢了。” 树大根深,也有倾倒时,百千万贯,也有耗尽时,众聚笑语,也有人散时。元君玉陷入沉思,今夜是很好的,让他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宁瑞臣。 “其实,后面还有个故事,”宁瑞臣翻身坐起,接着眨眨眼,“后来家里晒书,我大哥又把那册书找出来翻看,却发现……那是他年少读书贪玩的时候,偷偷藏起来的一本唐传奇,讲一些行侠仗义的男女情爱,并不算什么正经书的。不知道是哪个下人随手丢在哪里,不过,或许冥冥间是有天定的。” 说了这么些,他打了个哈欠,伸个懒腰站起身,很困倦了:“要不然,去歇了吧。” 元君玉想着那个不知所谓的“月亮”,心里还没有答案,闻言一并起身,把靠在一边额灯笼提起来。 “就别睡客房吧,”宁瑞臣说着,神情是坦坦荡荡的,“这么多日子没见,怪想你的。” 他是真的不见外,从前什么样,如今还是什么样。 元君玉脚步顿了一下,不动声色地说:“可以。”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提着灯从石阶向下走,南京空寂的夜晚,草径沙沙的响,浓馥的茉莉花香,似将寤一场大梦,元君玉步调略快,走在前面,忽然听见后面的脚步声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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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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