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瑞臣反应过来了,嘟哝着辩解:“哪有这样的……” “这不是喜欢,是什么?”元君玉觉得好笑,想教一教他什么是情。在青天白日里头,在满天神佛面前,把宁瑞臣像个珍宝一样揽在怀里,非要看他的眼睛,看了半天,还是藏不住笑意,轻轻地低下头。 “别动。” 宁瑞臣妥协着没动,以为他又要亲嘴,像那天在假山里一样,那种汹涌的霸道把他整个吞没了,只好紧紧的闭着眼。 可是想象里的怪异没有来,倒是额头,被什么触了一下,比花瓣还轻,比雾气还淡,就那么一下,简直是朝云无觅处,是春梦了无痕。 好半天了,宁瑞臣才懵然睁开眼,元君玉早走到前面去了,宝儿一溜儿小跑出来,奇怪地问:“二爷,你闭着眼干什么呢?” 宁瑞臣后知后觉地擦了一把烫红的面颊,也不晓得是生气了还是心虚,匆匆把袖子一甩:“问这么多,回家!”
第71章 快到八月,早桂已经发了几树,南京街道边幽香阵阵。谢晏叫人折了几支,装在大瓶里,闭目养神时摆在身边,昨夜商会与守备厅的官员吃酒,回得晚了,这时候才休息下,他瘫着宿醉后的四肢,皱眉翻个身,忽然院内来了人,在外面小声报:“爷。” 好一阵子,谢晏才回应:“什么事?” “东西送到了,但二爷不肯收。” 他的倦意一下子散了,唰地坐起身:“为何不收?” 报事的人开门进来了,垂头立在门帘子边上:“没说什么,单是不愿收下。” 送过去的那些,不过是些市面上常见的戏本子,谈不上贿赂,更谈不上巴结,不至于不收的,谢晏怀疑地看着他:“一个小物件,”他忽然想通了什么,有些不悦了,“是你把人家的门丁得罪了吧。” “小的怎么敢!”那人扑通跪地,“爷知道,小的办事一向是和和气气的。”他一停顿,吞吞吐吐地:“想是宁家已经风声鹤唳……” “闭嘴。”谢晏拍了一把榻围,那人就不敢说话了。 好一阵寂静过去,谢晏有些疲倦地摆着手:“你出去。” 前儿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变了脸了?宁瑞臣不是这样心硬的人,他心软得很,耳根子也软……谢晏仰在榻上,无论如何也闭不上眼,一闭眼,眼前就是宁瑞臣冲他喊哥的模样。 最后一回见,还是在大行宫的园子里,宁瑞臣坐他边上看戏,那时候他和元君玉出去了一小会儿…… 那时候,他们怎么突然就要去山洞里找玉坠呢? 他们是不是…… 谢晏像个市井小人那样,细细地把元君玉往下作里揣摩着,忽然有些魔怔了,觉得此人断无可能的,不由得睁着眼,嘴边不自觉浮现一丝冷笑。 再一天的酒席,是三天之后了,快到中秋,张神秀也走了有半个月,海上浪急风紧的,人一入海就全无音讯。谢晏出门前,收到张神秀的来信,应该是在码头写的,笔迹有些散,大略讲了一些情况,可知那一带是的确无虞的,于是安下心来。 再有一个,谢晏听说柳骄跑的没了影,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心里就认定柳骄是携款溜走的,然而张神秀出门一事不宜大肆宣扬,谢晏也便没有报官,任他去了。只打算着等张神秀回来时,在算一算他家里缺了几纹银,自己照价给他赔了就是。 宴在水西门边上的卧佛寺后边,照例叫了一些优伶做陪,崔竹请客,都是熟面孔,很意外的,谢晏看到吴士吉也在座中。 原来南直隶的三司也被崔竹笼络住了。 不过也是迟早的,谢晏听说了文社的事情,几个文人拉帮结派,说是吟风弄月,可这里面有不少官员的,师生父子派系相结,怎么会单纯的吟风弄月呢?连他这样做生意的人都看出来了,南京迟早要一分为二的。 分成两瓣的时候,就是争魁首的时候了。 寒暄间,谢晏被拥到上座,崔竹总共请了好几桌,放眼看过去,太监不过一两个,和别的人称着兄道着弟,划拳正酣。 崔竹叫人换了枝曲,又勾勾手,揽住一个娇滴滴的姑娘,按在大腿上,叫她斟酒。斟酒时,他就转过脸来和谢晏说话。 些许聊了一会儿,都是些家常话儿,忽然崔竹噗嗤一笑,拉住了隔桌的吴士吉:“吴少爷!咱家请客,怎么净愁眉苦脸呢!” 吴士吉没想到他突然来这么一下,没点准备,酒杯险些撞落。 崔竹那张脸,天生没苦相似的,笑得绚烂:“瞧瞧你边上的小姑娘,还愁不愁?” 不等吴士吉说话,他边上的一个醉鬼就哈哈大笑着接了腔:“他呀,崔公公不知道,上回在钞库街……把那忠义伯世子错认成了姑娘!” 吴士吉怒道:“少说些瞎话!” “哦哟,”崔竹一下站起来,示意那姑娘去给吴士吉消气,“那个人我晓得,是有些颜色,下回我请来,吴少爷与他冰释前嫌算罢了!” 喝到这时,席上人也差不多醉了,吴士吉一身酒臭,不耐烦道:“他娘的打我一耳光,这事,说不过去!” 崔竹笑着拍吴士吉的肩膀,和他干了几杯:“罢了罢了,何必闹这不愉快的?这样,今夜我再做个东道,请各位去秦淮河上……” 谢晏跟着笑了一通,几枝曲子也过了,崔竹笑吟吟转了一圈,回来与他闲谈。 “今天还差一位,”崔竹吃得脸热了,懒散地支着头,看样子确实遗憾,“老不见术舟兄,他和他那小伉俪,真是让人想得紧。” 谢晏酒量不错,喝过几轮,尚没有上脸,笑道:“过了中秋,大约就回了,要是办货顺利,说不定还能赶上过节。”
崔竹笑着举杯:“我说你真是没有情义,教你的兄弟出远门,你自己留在南京享福!” 他这话虽是笑着说的,可着实说得不好听,桌上饮酒的喧笑短暂的一滞,又在下一刻重新闹起来。 谢晏灌满酒杯,爽快地一饮而尽,对崔竹道:“公公这就误会我了,南京的铺子,还兼石城这一带……没我不行。” 这是明晃晃告诉崔竹了,常喜硬留的他。 “他去的可是舟山。”崔竹笑意更深,也许是酒醺的缘故,有种不可言传的神秘。 “舟山……怎么?” 崔竹把玩着金荷杯,使劲儿晃一下,附在耳边听响:“微卿消息该灵通的,那里一向闹倭寇,如今南京又在……嗯?” 谢晏提醒了他:“做生意,风里来雨里去的,毕竟受人所托,有时性命不过是飘萍。” “受人所托……”崔竹像是在细细咀嚼这个词的重量。 谢晏抛出一句:“公公,不也是受人所托的?”他说完,自觉失言了,带着一种并不畏惧的淡然瞥一眼外面的夜色,隔着黑脊起伏的屋宇,辉煌的灯火在秦淮河上浮动。 崔竹哈哈大笑,站起身,对着早就等待已久的宾客们一招手:“走吧,秦淮河上玩玩去,今夜,不尽兴可不准回家!”
第72章 八月蟹肥,从苏、湖一带捞来的蟹在南京风靡起来。 豆蔻亭渐有秋意了,两株月桂下面支了张桌子,宝儿戳烂了一屉流油的蟹黄汤包,先尝一个,两腮沾着黄澄澄的油星,眼珠子转到那个搓手的厨子身上。 宝儿笑嘻嘻地吃过了包子:“你想讨好二爷?可是二爷这时候要到庙里去,正在斋戒,只能我受用了。” 厨子一听,笑着凑过去:“好哥儿,那便替我说几句好话,也使得。” 宝儿倨傲地抬起眼,“嘿”一下跳下板凳:“你们这样的人,每年我要见到十几个,别以为二爷心肠好,就能使些手段出头,叫老爷大爷知道了,赶出家门还算轻的。” 两个人正拉拉扯扯着,不远处佛堂里的铜磬便“铛”的响了一声,宝儿使劲儿甩开那厨子的手,飞个白眼过去:“起开吧你!” 没进佛堂前面,就有一股供香的淳味,因为放得陈,带了点奶腻,宝儿怪爱闻的,放轻了步子,轻声叫:“二爷,去哪?” 宁瑞臣从佛堂里出来,一见他,连退了两步,不大高兴:“偷吃了什么了?” “啊!”宝儿一抹嘴,果然一撇黄油没有擦掉,讪讪地退出小院子,隔着几丈喊:“早晨谢老板家里送帖子来了,问二爷中秋去聚一聚?”他摇头晃脑地絮叨着:“听说他们商会的大当家卸任了,现在是他做头头,真是威风……” “帖子上说了没有,要几时去?”说老实话,宁瑞臣有点动心,素来谢晏那儿新鲜东西多,每回去,他都能兴尽而归的。可元君玉怎总吃些没来由的醋,他犯着愁:“罢了,你替我回,我近日斋戒礼佛,再去他那里,没来由扫人兴,还是算了。” 说完,又另吩咐:“我的行装都收拾好了?明天上山去,就——” “就不好总一趟一趟跑——”宝儿拉长声调,“知道啦二爷,每年这时节都去,宝儿办事怎会不妥?” 宁瑞臣装着发怒:“小东西油嘴滑舌,是老爷不在近前,皮痒了?下回再这样胡吃,可不是这么容易过去的。” 宝儿一吐舌头,溜之大吉。 他一个孩子家,真没什么心事,叫人羡慕。宁瑞臣回去跪在佛龛前面又拜了拜,闭上眼默念了好一阵经,才怅然地回房里去。不为别的,单是想着那天在兰泉寺,和元君玉那段小聚。 说那些话,也就罢了,最后那一下……也许是亲到了额头,可怎么比亲嘴还让人难为情的? 宁瑞臣紧紧地闭起眼,搓两把脸颊。 从前他不会这么患得患失,是元君玉把他变成这样的。 隔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山路上就有不少人了。大节前后请香的人多些,卯初才进了庙,用过一些粥菜,刚出了斋堂的门,就见到有个人正从斜刺里出来,正蹍着一个火头模样的人讨价还价。 “他们都是……吃不惯……担待些吧。”说话的有点眼熟,拉着做饭的和尚,交代着什么。 那火头僧显然不快:“都是到庙里来的,信众之间,我看没什么不一样,怎么你们就要这要那的,不如去山下吃个痛快,为难我一个出家人,何苦来哉!” 宁瑞臣正要走,耳边断断续续飘来那人纠缠的只言片语,忽的那话音急急一停,抬高起来:“话不是这么说……唉,东家!” 宁瑞臣边走边望,险些撞上前面的人,却被一双拿扇子的手扶住了,向上看,一双笑意盈盈的眼,很有些持重老成的味道。 到底一统了商会,精神头焕然一新了,谢晏的目光停留在他胸口的长命锁上:“看来二爷每年中秋上山的习惯,还和从前一样。” 宁瑞臣一时口讷,讪讪地让开一步:“方才听那位先生叫你。” 谢晏的视线如影随形地粘在他身上,好一会儿了,才缓缓移开:“差一点忘了正事。”他把扇子一开,颇风流地掩在面前,凑近了对宁瑞臣说:“你一会儿,躲开些吧,今日与常督公一道来的。”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66 首页 上一页 4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