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元君玉才察觉到崔竹的可怕,或许早在来南京之前,他就把这一切都算计好了。 可现在,又要怎么办呢? 元君玉随手灭了灯,站在书房檐下,雨小了些,丝丝的雨珠飘湿了他的袍角,芭蕉叶子油亮亮的垂着,花砖上满是落叶。轻嗅一口,连空气都是凉的。真的是晚秋了,山里应该更冷一些,不知道入冬熬不熬得过? 他在这伤春悲秋,外面有太监过来送信,一片凄迷雨幕里,有嗒嗒的踩水声:“爷,崔公公送了东西来。” 怕是下了帖子,元君玉不大想接。这些天南京也有下帖子来请的,他一概回绝了,大概是看明白了,所谓名利权势,不过就是那么回事。 他刚想回绝,可一看,那东西封在盒子里,晃荡还有金属碰响,便打开来看。 是把黄金打的长命锁。 “崔公公还捎了话,”那太监看他打开,便道,“说是朋友的贴身爱物,临时交给了他,公公消受不起这个福气,因此想请爷来保管。” 可能是因为天凉,元君玉的脸似乎有些发白,随意摆了下手:“我收下了,找个人回他去吧。” 便钻回卧房里,直到入夜,都没有什么吩咐。 雨一下就是一整夜,大早上才停了,园子里两个下人正扫着地,实在无聊,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哎,听人说那大太监要剐了?” “不吧,”另一个蹲下,铲着砖缝的杂草,“我听着是流放。” “哦……衙门还没下文书呢。” “审了那么久,也就这两天了吧……我说,这大太监没了,要是再来一个,可千万别和和咱们爷不对付。” “爷们的事,你怎么操心起来了。” “这不是……” 那人正起身,忽然见月亮门外面有人过来,立时住了嘴。 来的几个人,打头的是他们府里的新管事,另一个是太监,蓝贴里,腰上一串琳琅珠子里藏了一张铜腰牌,看着挺眼生。两个扫地的想退开,但被那个带路的看见了,估摸着是想在外人面前摆摆威风,把那两个下人叫住:“哎,你们。” “您吩咐。” “世子爷今儿起来没有?” “这……”两人面面相觑,“我二人在这扫地,倒没见爷出来。” 那带路的管事点点头:“行吧,”又转向那太监,“那咱们过去瞧瞧。”说罢,先遣一个火者过去叫门,空闲时与那蓝衣太监攀谈:“督公将来执掌咱们金陵城,不知道是何等盛况,到时候,请爷爷多怜见小的了。” “该得的,少不了你,”那蓝衣太监笑了笑,一把嗓音又尖又利,“这么会儿了,世子爷还没起?” “这些天东奔西走的,想必是累着了,公公稍待,小的过去看看。” 他拔脚就走,到了元君玉卧房前,看见先时过来的那个火者在门口打转。 “蠢东西,让你请世子爷,你在这发呆!” 那火者缩着脖子:“叫了,没应。” “怕是你偷懒,刚到吧?”管事沉着脸,轻轻地叩门:“世子爷?外头崔督公的人等急了。” 他敲半天没人回应,心忖着恐怕是出事了,干脆也顾不得什么主仆,叫人来把门撞开,只见卧房内空无一人,管事吓坏了,连忙叫人寻找,然而阖府上下都没有元君玉的影子。 一群人乱哄哄找了小半个时辰,才在世子常用的书房里找到一封信,上面压着伯府的玉印,最底下,垫着一件大红的麒麟袍,原来人早已经一声不响地离开了。 ………… 崔竹把桌子一拍,冷笑:“他荒唐!” 地下的太监缩头缩脑,不敢出声。 “这爵位,岂是他想不要就不要的!”崔竹负手打了个来回,“他说什么没有?” 蓝衣太监答:“只在信上说,为万岁爷、为国祚祈福,进山里长住去了。” “好个祈福!”崔竹眯起眼,要让宫里知道了,谁晓得会不会暗地里指摘他没伺候好这位爵爷呢。 “督公。”那蓝衣太监凑近了些,低声道:“眼下咱们还有紧要事,不妨先把世子爷放一放……世子爷那边,叫几个小的去劝一劝,要是宫里问起来,咱们也是尽过力的……” 方才这么一怒,倒是把正事给忘了,崔竹敛着袖子坐回位上,撑着头揉两把:“是了,常喜今日要出城,随行押送的,派的都是谁?” “刑部出的人,也有咱们的跟着,万无一失——” “我得看看去。”崔竹站起来,旁边的太监伸手去搀,他顺势把手搭在那条膀子上,用力地似乎发泄着什么,那太监眉毛都不敢动一下,生生受了这份力气。 “督公……” 崔竹收了力,脸上露出憎恶的神情:“毕竟是老祖宗关照过的,走吧,带些酒菜。” 常喜的案子不好判,判决几易,到底是老祖宗偏袒了,最后也只把他流放千里。崔飨在宫里当差,虽有不平,却也无可奈何,暗自发了信给干儿子,叫他便宜行事。 崔竹到刑部衙门里去坐了会儿,就有人来捧他,说了好一会儿话,外面的锁枷声便响起来了,狱卒推着囚车握着夹棍出来,然后是头戴木枷的常喜。 一见崔竹,常喜果然破口大骂起来,崔竹笑吟吟地听了会儿,才说:“叔,省些力气,咱们路上还有得骂。” 常喜气急了,往前一挣:“小崽子,当初在宫里,我就该先把你弄死!” 崔竹嘻嘻哈哈的,叫人把酒端上来,伸到他嘴边:“没了我,也有别人,咱们叔侄相处还算不错,与其交给别人,五叔还不如栽在我手上呢。来吧,这一杯践行酒,我们俩干了,后面,就只有五叔一个人了。” 常喜啐他:“狗东西!” “送行酒不兴下毒,侄儿是真心的。”崔竹还是笑着,眼神却冷下来:“叔,喝了吧,老祖宗吩咐过,叫我好好送你。你到了那边,最坏,也不过是在西北长城干几年苦活,有吃的有喝的,总比叫花子强吧。”
常喜死死盯着他,两个人僵持着。 “要是运气好,又回来了,再害几个文官武官,不也是信手拈来的?”崔竹强硬地掰过常喜的下巴,酒杯磕在他的牙齿上,生生将酒液灌下去。“好了,”崔竹对押送的官差示意,“上路吧。” 囚车吱吱呀呀推出官衙去,眼见着远了,又有小官吏凑上来谄媚:“督公,后面我们有席,南京顶尖儿的戏子都来,给您留个好座儿!” 崔竹把酒杯扔了,擦了擦手,似乎有些厌恶常喜碰过的杯子:“不必了,你们玩吧,我还有得忙。” 小官口“哎哟”一声,躬了下身子,颠颠地把他送出大门:“督公慢走!” 押送的队伍里就有崔竹的眼线,大概要时时紧跟。常喜出了城,始终没发一语,到了田边,不少打谷子的农人都来瞧热闹,这一片曾是常喜的庄子,如今抵给别人,早已经改名换姓了。 常喜心中不知要作何感想,闭上眼睛,假寐起来。 押送的官差举棍子驱赶人群,聚起来的农人好半天才散了,只有一个,远远地隔了几步,想上前,又怕着什么,押送的队伍走两步,他也跟着走。 官差把那人押住,厉声喝问:“干什么的!” 那人两只细瘦的胳膊撑在地上,磕了两个头,声音细弱:“差爷……差爷……我想给车上的送行。”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里面是些果子、饼之类的,还有一小瓶劣酒。 “这是朝廷要犯,你说送就送的?”官差不愿和他啰嗦,一脚踢翻了他,回身正要走,小腿忽然被人抱住了。 “差爷、差爷,就耽搁一会儿!”那人一边扑腾,一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玩意,悄悄塞给领头的官差:“一点小意思……孝敬差爷和兄弟们。” 那东西不打眼,仔细看了,才让人倒抽一口气。 是枚嵌翡翠的金戒指,金子倒没什么,见多了,只是这翡翠,说是贡物也有人信的。 官差起初叉着他的脖子,盘问:“你一个种地的,哪偷来的宝贝?” “从前、从前在大户人家做工……老爷赏的!差爷……小的、小的是……”那人羞于启齿,把脸埋进泥沙里:“小的原先是太监……” 官差的队伍里轰然笑起来。 那领头的道:“哟,原来也是个阉人,怪不得呢。”他把戒指握在手心掂了掂,对后面的几个人一挥手:“给他见见!” 那人爬起来,抖抖索索的,向来处招呼一声,那边大树后面又出来一个盘发的农妇,手里面的是菜肴和碗筷,两个人相互扶持着,一步一步往囚车那里去。 一见闭着眼的常喜,那男人就跪下来了,连带着他妻子一块跪在地上:“督公!督公!” 那人一边抹泪一边喊:“督公,小的来送送你!” 常喜把眼挣开,五官有些扭曲:“你!叫你看庄种地……你干嘛来了!” 常梅子跪着磕了两三个响头,擦着泪:“如今给别的人做工,听说督公要经过这儿,一早就来等了。”他转过头,叫他妻子:“拿来,斟酒。” 那女人乖乖的,把粗瓷酒杯捧过去。 常喜喝了,常梅子又给饼皮子里卷些肉片:“没有大肉,督公将就吃。这时节买不起梅子了,在酒庄打了些……” 从前那样煊赫,整个江南没有不来攀附的,如今却只有一个打发走的狗腿子真心来送他,常喜面色复杂,一口一口把饼吃了,提起一口气,命令:“酒拿来。” 常梅子忙不迭送过去,耳边隐隐听见官差的讥笑。 “瞧瞧……太监就是太监……” “……得了,人家也怪忠心的。” 他的女人白了脸,常梅子充耳不闻,掏出一张手巾,给常喜擦了嘴:“督公,你这一去……” 常喜不吭声,半天有官差来催了:“好了没有?麻利些!磨磨唧唧,不知道的以为你在这开馆子呢!” 他女人在边上推了推他的胳膊,常梅子匆匆收了东西,蹒跚着走出来。囚车继续西行出关,常梅子看着,忽然说:“我再送他一程。” 他女人不乐意:“都是兵,发起难来,你要吃亏的。” “我没犯事,我又不怕。”常梅子不听劝,把包袱往肩膀上一卷,“你回家吧,过个几天我再回来。” 他女人闭上嘴了,她知道,丈夫一旦要干什么,谁也拦不住。 常梅子从田边跟到山路上,一边爬,一边远远地看押囚的队伍。偶尔也有官差来瞧瞧他,留下些冷嘲热讽的话,他带的干粮头天就吃完了,路上荒郊野岭也没吃的可买,饿了就吃野果子,渴了往水洼里捧一口水喝。第三天的时候,有兵过来,给他扔了一包干粮:“哎,你那主子叫你滚回家。” 常梅子不肯:“我再送送,差爷,不耽误你们。” “你主子又不领情。”官差懒得理他,转身就回去了。 第四天的时候,押囚的队伍忽然乱了。常梅子爬起来,正是清早的时候,那些官差叫着什么,常梅子听不大清楚,小心翼翼地凑近了听。那边官差叫着:“人犯死了!娘的!昨晚上谁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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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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