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梅子失魂落魄回到家,他腹内空空,已经是强弩之末。他女人吓得要命,连忙灌了几大口糖水给他,忙乱一整天,常梅子这才缓过来。 回家第七天,常梅子把自己准备的坟地挖开,填了一抔山上挖的土进去。他女人在旁边闷头烧纸,忽然说了句话: “那天,就不该去送他。” 常梅子没吭声,他明白过来,常喜根本不屑让他送行。看着前面那堆黄纸,常梅子忽然有些疲倦,他站起来,说:“回家。” “怎么?”他女人抬头。 “回家吧,”他喃喃的,看一眼天色,“饭点了。” “哎!”他女人站起来,又回头看一眼火堆,“昨儿隔壁送了些咸菜来。” 常梅子牵住她:“炒个干笋丝,你做的笋丝好吃。” “哎……”
第92章 元君玉在山上找了间竹屋,隔着半里多地,和兰泉寺的和尚做起邻居。 亏他有一些生意头脑,此前攒下了些家底,这会儿过得比当世子时还要潇洒,偶尔效仿故人辟谷,偶尔去庙里食一两碟素斋,日日听得暮鼓晨钟,时时耳有佛经妙法,竟似身在桃源了。 在庙里时,元君玉远远见过几次宁瑞臣,似乎是有意避开,每次都只看得见一个犹豫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林立的殿宇中。 日复一日,眼看天气转凉,入冬前山里的桂花又开了一回,庙子里浅浅浮动着幽香,元君玉坐在讲经堂边上的石凳上,听了会儿里面讲的经文,忽而困倦袭来,竟然就这样睡着了。这一睡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听见耳边有人嗡嗡地交谈。 “是香客吧?” “怎的睡这里了,天这样凉……” “哎,师弟——” 晚秋的山里的确寒凉,元君玉手心冰冷,忽然被个温暖的东西捂住,上下左右搓了一搓。他懵然睁眼,一股老降真的气味,先入眼的是僧众离开的背影,然后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稍微动一下,就有佛珠轻轻敲击的响声。 “你……”元君玉头脑一片空白,不知道怎么,莫名的有些高兴,只晓得盯着那双眼看,“我来,是随便走走。” 宁瑞臣垂下眼,捂着他的手:“快入冬了,怎么穿这么单薄。” “我……”元君玉没头没脑的,嘴上胡乱找着话,“新订的冬衣还没有送到。” “你府里的人……” “我已交了玉印,如今是闲云野鹤,孑然一身。” 他说“孑然一身”时,偏偏要把宁瑞臣盯住,仿佛这样他就无处可逃了。 宁瑞臣无言,松开手,把垂落的佛珠往手腕上绕,半晌才说:“他们说给我听,我还以为是玩笑。” 头一天,寺里的师兄把这事当故事讲给他听,他第一个念头是什么?好像是下山去,但下山去,又要做什么呢?他心里空荡荡一片,有几次梦见了,都是不好的噩梦,他便又起了下山的念头,临到还是近乡情怯了,仿佛一头钻进牛角尖,再想回身,却难了。 他自己也笑自己,这不是自己投进苦海中去了么? 元君玉怕他多想,此时不说,到时又生出多少误会来,连忙道:“这样自在,我觉得很好。没有吃不完的宴席,没有捧不完的面子,天下珍馐,都不如寺里一口兰花干。” 听他这样说,宁瑞臣抿着嘴,似乎笑了一下,忽然站起来,在青灰的僧袍上蹭了蹭手心:“还早,再等一个时辰,斋堂的师兄就要开始忙活了,今天也做兰花干。等会儿我去溪里取水,取好了就能做。” 元君玉温声说:“我和你一道去,待会儿吃白食,便好理直气壮。” 宁瑞臣又抿嘴,这回是真的笑了:“好。” 两个人出了山门,步下石阶,在山间竹林深处找到一泓清溪,深黛浅碧,扑面临头,宁瑞臣取了些水,两人分着挑上山,到顶时,寻了一处小亭歇脚。 从高处望去,溪底的藻荇仿若乘空,宁瑞臣拿随身小葫芦取了一瓢水,喝了几口润嗓子,过了好一阵,莫名的问:“我们走上来,石阶有多少阶……你猜?” 这问从何起呢?元君玉从小亭里向下望,阳光疏疏穿过苍松杂木,将山路变得幽谧阒静,底下层层叠叠的石阶,数之不尽。 “一百零八阶。”宁瑞臣说:“正对应了人世一百零八种烦恼,我日日从这里过,所费不过一炷香,这不正是一霎时昧尽七情……我便明白了,这一百零八烦恼,原来都是空。” 元君玉呼吸一窒,悄悄看向他。 “金银珠砾,一朝付劫灰,爱恨怨憎,转眼成烟云,这不都是空吗……原来‘空’,便是大智慧,原来‘空’,就是证道了。”宁瑞臣一股脑说了半天,抬起眼,睫毛轻颤着:“玉哥,我……” 山中流水渐响,一时清越如掷玉。 元君玉按住他的手:“你想做什么,我都依你。” 宁瑞臣愣了一下,似乎是想确认眼前这人究竟是谁,把元君玉上上下下看了个遍。他以为元君玉会不高兴,会多加阻挠,可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你能从迷障中解脱,我实在替你开心。往后不必想着我怎么样,我这份心意,能和你有过一刻相通,也就足够了。”元君玉絮絮地说着,把宁瑞臣的手握住,轻轻的叹息:“只是我如今置宅在后山,恐怕会常来打扰你,你会不会烦我?” 他有这样的襟怀,宁瑞臣不敢看他了:“我……” 一瞬间,元君玉就黯然了,缓缓道:“你不想,我就不来了。” “不是的。”宁瑞臣立刻否认,一时默然,静了片刻才说:“你就这么走了,朝廷会不会为难你?” “我这个闲人再吃上几年皇粮,朝廷恐怕自己就来赶人了。”元君玉捏捏宁瑞臣的手,对面立刻“唔”一下,怪臊地把手抽回去。这下元君玉就老实了:“昨日崔竹进京了,我托他替我说几句,没事的。” 宁瑞臣担忧:“他那个人……” “他那个人,总还有这么一点靠得住的地方,就是那一张嘴。纵是胡诌的瞎话,经他一番润色,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宁瑞臣还不放心:“万一他——” “放心吧,我如今是闲人一个,悠游自在,他要来捉拿我,我也躲进庙里去,和你做一对和尚也罢了……”他一看宁瑞臣的嘴又抿起来,话音一转:“在庙里多久了,不是打算皈依?” 他一说这个,宁瑞臣就又陷入沉思似的,呆呆地卷着鬓发:“本是打算……但方丈说,机缘未至。” 什么是机缘,老方丈没有讲,宁瑞臣也没追问。这“机缘”兴许是比他自以为的“智慧”更奥妙一层的佛理,再问了,岂不是陷入更深的迷障吗? 回去的路上,仍是两个人分着挑一担水。元君玉不常干这个,一路走一路晃,到了顶,桶里还剩一半。元君玉微赧,拿袖子微微掩住桶口,正想说些什么,忽然有僧人在山门后招手:“师弟,你哥哥来了。” 一打眼,前面有个抱孩子的男人,在那里和僧人说着话。在他身边有个妇人,手里提一个食盒,正朝这里望。 元君玉知道宁玉铨一直不大喜欢自己,但因为此前为宁家说话的事,此刻他的态度倒好转了。见元君玉过来,宁玉铨把孩子抱在怀里掂了掂,擦肩而过时低低地说:“上次……多谢。” 他们一家聚首,元君玉不好打搅,坐在伙房外面帮了会儿工,转眼见宁玉铨转过门廊,要近不近的,在几步外磨磨蹭蹭,似乎有什么话要讲。 元君玉略一沉吟,以他的表字做称呼:“然斋兄,是有什么事?” 宁玉铨在牢里吃了点苦头,走路微跛,一听他叫自己,老大不乐意地踱过来:“一直没机会说,之前的事,你多多担待。” 不等元君玉回答,宁玉铨又说:“今次来,想求你件事。” 元君玉微微点头,示意他说。 “瑞儿愿意见我,因为我是他亲兄长,这没什么,”宁玉铨似乎难以启齿,搓了搓脸颊,眉毛深深蹙起,“他愿意见你,因为他……亲近你。” “瑞儿自小与神佛有缘,可我做兄长的,难道就希望他从此皈依受戒,在山里过一辈子?”宁玉铨怄着气,摇摇头:“我终归……是个自私的哥哥,只希望能把他锁住,在红尘里多待一待。” 元君玉看他神情黯淡,一时也心有感慨。他想了想,还是郑重地叫了一声:“兄长。” 宁玉铨一下竖起眉毛,张了张口,到底没说什么,拍了拍元君玉的肩膀,慢慢向斋堂走过去。
第93章 山中无日月,一晃已经入冬,漫山之中,只有松柏苍翠。元君玉挑开竹窗,远远向山寺之中望去,只望得见墙内飘出的青烟,晨风吹荡间,有铜钟雄浑的回响。 他转身侍弄笔墨,书案上还堆着乱七八糟的信件。元君玉虽舍弃玉印,但仍有无数交际要回绝。前阵子京城还来了信,崔竹的干爹砍了头,他却安然无恙,成了老祖宗眼前炙手可热的孙子。元君玉对这些争名逐利的事不再感兴趣,信一概不回,邀约一律不见。 还有别的信件等着他,这些信在他眼里形同废纸,最后全送进了寺里填灶。 山上的日子没什么稀奇,元君玉闲来时写一些文章,兴致到了,作两幅画,虽没有人欣赏,但他觉得妙手偶得,无人知晓,也是好的。偶尔庙里的小沙弥抱着琴来访,他也不吝才华,倾囊相授。自然,教完之后,是要听一听宁瑞臣的近况的。 “檀越问这些,不如去寻我那师弟,”明净现如今换了口味,手边一杯热糖水,再捧一碟桂花糕吃得满膝盖渣沫,“当面说,总比转告来得好。” 元君玉若有所思,拨弄琴弦:“岂不知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去多了,反而惹人厌烦,那不良的居心,也要叫人窥得两分了。 明净不明白,到了回去的时辰,他抱起那张仿唐琴:“寺里明天有法会,去坐一坐,也使得。” 在寺里和尚看来,元君玉就和其他住在庙里的居士一样,除了性子淡不爱笑,没有别的不同,加之他有一身音律技艺,庙里通音律的僧人偶也邀他去论道,他都不推辞,不论高低,总是谦和客气,的的确确是个淡薄君子。 明净想着,抱着琴向身后又望一眼,他知道元君玉对宁瑞臣挂心,也知道他在朋友落难时挺身而出,多像那些侠客,明净佩服他,不免又多话:“宁师弟明天在大雄宝殿供奉,前儿才又去和方丈说了,不晓得什么时剃度?唉,其实他这样,不正是着相了……唉,小僧这样贪嘴,也同样着相啊……” 他边说边摇头,抱着他的琴囊,慢慢地走出去。 桌上糖水渐渐冷了,元君玉木坐半晌,才起身收拾,一整天,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拨了两下琴,见日头西坠,也就草草洗漱睡下。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隔着窗看见远处的寺庙已经飘起青烟,于是趁此时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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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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