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已经开了,庙里还没多少人,只是从高处石台向下望,能见着香客往上攀登,鳞鳞簇簇,影子交叠在一块。元君玉领过三炷香,随手点了插在大殿外的香炉中,一瞥眼,看见几步远的大殿里那个熟悉的身影。 午时用斋,元君玉就把他截住了。 后厨没人,宁瑞臣端一碟柳叶包,弯了弯眼睛:“玉哥,你来寺里的法会,怎么也不说一声。” 元君玉坐下,“我想你之前对我说的一百零八烦恼,回去后,我终日昏昏,想到我自己,恐怕还不止这百八种忧愁,到底不能当做一场空。我晓得今天是佛陀圣诞,所以来看一看,有没有化解之法。” 宁瑞臣踟蹰半晌,问:“有……什么烦恼?” 斋堂外钟声乍响,是放斋开始了,宁瑞臣忽然有些莫名的焦躁,时不时转头看向窗外。 元君玉静静坐着,忽然说起别的事:“前阵子去看张神秀,他好像疯疯癫癫的,不怎么说话。” “嗯,”宁瑞臣欲言又止,“毕竟……” “后来听说,有户人家生了儿子,口含金锭,额间有朱砂。”元君玉看他神情躲闪,继续说:“同修问他去看一看稀奇,他也不去,后来疯病好了些,还是不怎么说话。” “……嗯。” “有时候会说一两句,都是些戏文,那天我听他说的最多的,也是让我感触颇深的。” 宁瑞臣忍不住问:“哪一句?” 元君玉又是一阵哑然,好半天才开口:“他说的是……蓝桥咫尺间。” 在这里,说什么蓝不蓝桥的呢,果然,刚说完这句话,宁瑞臣就像被烫了心一般,倏地弹起来:“我、我回去请师父念经……” 元君玉不动作,看着宁瑞臣的故作镇定:“不是要解我的烦恼?” “我哪有这个本事……我不过……” “我深陷烦恼,只觉得左右碰壁,仿佛坠入井底,只有头顶一方碧天,束手无策。”元君玉轻轻地说:“瑞儿精通佛理,可知道‘一厢情愿’四字如何解?” 宁瑞臣窘红了面,低低说:“都是、都是迷障。” “迷障……也是空?”元君玉谨慎地思量着,看他把头点了点,才把心横下来说:“若说世间万象都是空,那又何必执迷出世呢?” 宁瑞臣想走,元君玉偏不放过他,追出几步:“你这样……不是从迷障中出来,又入了新的迷障?” 宁瑞臣讪讪地顿住脚步,呆愣一会儿,辩解说:“不是的,不是,皈依怎么能说是入迷障呢。” 他呆愣的片刻,又有浑厚钟声传来,他醒悟一般:“我要走了。” 元君玉站在原地:“因为辩不过,所以就要跑?” 他这算激将,宁瑞臣微微蹙眉,内心显然又是一番争斗。 元君玉低声道:“心经说,空即是色,色即是空。” 宁瑞臣垂着眼,下意识拨了几下手串的珠子:“是……” 元君玉脸上的笑意淡不可见,悄悄走近了,把一副色相发挥到了极致,在他耳边喃喃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既然万事是空,却为什么躲躲闪闪,立刻要走?既然迷障也是空,为什么要寻避世解脱之法?” “我、我……”宁瑞臣乱了,一乱起来,就变得口不择言:“你、你强词夺理,分明……” 元君玉非要直视他的眼睛,语调黏糊糊的:“分明,舍不得我,对不对?” “分明,就是不能空,对不对?日日夜夜,总不能忘了我,对不对?”趁着宁瑞臣放空,元君玉贴得更近,手碰着他的面颊:“喜欢这样,是也不是?” “不……我——” 他们几乎又要嘴碰着嘴了,宁瑞臣颤动了一下,仿佛受到摧折,神情恍惚地退了两步,摇摇晃晃跑出去。
第94章 那天之后,宁瑞臣像是被惊吓住,元君玉去庙里坐,不大见得到人,倒是庙里的老方丈,时常来与他闲坐清谈。元君玉虽并不笃信释家大道,但也会与方丈同坐一会儿,常常是日落才离去。 眼看南京一天冷过一天,元君玉下了山,定过些冬衣棉被,等东西送上山来时,已经是冬至了。 天气一冷,人也跟着倦怠,元君玉草草收拾完,又煮一碗寿面,将就吃了。当年逃难太紧急,老太监记不大清楚具体时日,只知道他是冬天生的,元君玉干脆把每年冬至当做生辰,冬至一阳生,他觉得兆头好。正巧,明净在这时又来拜访,背着他那张仿制的九霄环佩,叩了两下门。 “昨日的指法,都练熟了?”元君玉推门,看见明净憨憨笑着,立在门首。 “元檀越真是严师,”明净也不进门,说话时呵着白气,“山上凉了,庙里的师兄弟们叫我过来送些过冬的东西给您。” 他向身后看一眼,这时才有两个徐喘吁吁的沙弥抱着些大件的东西过来,他们年岁都比明净要大了,出口却是:“明净师兄,你走得倒快!” “我先来报信儿,你们慢些走又如何了呢。”明净笑眯眯地叫他们放下东西,又道:“师兄弟们挂心元檀越,虽说山下也有好棉褥子,可论山间御寒,到底比不过常住山中的师兄弟们的经验。” “啊?”跟来的一个师弟疑惑地嘟囔:“不是那小师弟叫送的?” 明净眨眨眼,只当没听见。 元君玉并不表态,只说:“替我多谢各位师父。” “客气——” 明净既来,照旧又请教了一番琴艺才走。那竹屋里的弦音却不曾断,飘飘渺渺,在清寂山间回荡。元君玉指尖轻拨,弦颤声如流泉飞溅,这般抚琴良久,才按住琴弦,呆愣愣望向僧人送来的被褥。 冬至后十日,南京下了第一场雪,山中积雪甚重,道路难行,元君玉前夜在兰泉寺留宿,今早被困在寺内,只等道路清扫开,再回他那竹庐。 早晨吃过斋饭,元君玉点起火炉,与老方丈手谈两局,开局时他很有搏杀的气势,可惜都落败了,片甲不留。老方丈臃肿体宽,两只眼笑成一线,收着棋子:“承让了。” “晚辈棋艺不精,”元君玉摆摆手,”大师见笑了。” 最后一枚子入篓,方丈推开窗,打眼看着外面白茫茫的积雪:“山门前的雪,只怕一时半会儿扫不净了。” “晚辈只好再贻笑大方一回了。”元君玉摆好架势,打算再下一局棋。 方丈却笑起来,连连摇头:“罢了罢了,饶过我老人家,年纪一大,坐不住啦。”老方丈坐回炉子边,慢吞吞搓着手,“讲经堂有经课,这会儿,该开始了。” 元君玉不爱听经,但凡听人念上一两句,立刻头晕发昏,“方丈好意,晚生谢过……”他沉吟片刻,终究是推辞,“我亦是坐不住的。” 方丈笑呵呵地烤火,并不言语。 相处下来,元君玉发现老方丈和那些爱说教的和尚不一样,老方丈不爱讲禅理,简直是一个普通老头,会说些家常话,慈眉善目地聊些柴米油盐。 元君玉打量着他,心里不太相信这就是当年说出那等神神鬼鬼之论的方丈。……什么锁在红尘,这样的痴语,他并不相信。 心里虽不屑,但他思来想去,终究还是开口问了:“请问方丈……”元君玉迟疑着,“世上可有困人之物?” 一把锁,真能把人的凡心困住吗? 老方丈闻言,脸上笑意更深:“那要看如何困了。” 寺内钟声忽起,檐角积雪簌簌落一阵,山中不闻人语鸟啼,雪白世界,原是极清净的所在。 元君玉心中一阵燥闷,胡言乱语地:“便是……把人困在身边。” 老方丈稀奇地睁眼:“那么,就是官府衙门的事了。” “晚辈并非此意,”元君玉连忙解释,“晚辈是说,若有朋友执意离开,可有劝说之法么?” 老方丈道:“朋友要去何处?” “我所不能至之处。” “哪里是不能至之处?” 元君玉沉默一阵:“不能见……不能触,两心分隔,无日无月处。” 方丈哈哈笑:“世上还有这样的地方?”他接着摇头:“人生草木一秋,是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所能困者,其非外物,不过是自己这颗心啊。”老方丈拍一拍他的肩头,起身离去:“人心自由,檀越这般,是画地为牢啦。” 元君玉困惑:“可是我与他的心,分明都……” 方丈脚步不停,声音模模糊糊传来:“不过是,禅机未至,不可明言。” 那话语轻柔,在元君玉耳中,却如当头棒喝一般,一时醍醐灌顶了。他从前轻慢神佛,如今又恨那三十三重天外的无人之地要带走他的情钟,恼来恨去,须知世上本无那怪力乱神之事,人一生汲汲营营,所困所蹈,除却命数前定,都是一颗心在作祟。 今日方知佛陀渡人,原是真话。 元君玉舒展眉头,对方丈的背影长长作揖。 从兰泉寺出来,元君玉收拾包袱,先是在南京,而后又往北京走了一趟,了结了一些尘俗杂事,真正放下了忠义伯的重压。这一路耗费了整一月,他算着时日,赶在年前回了南京城。 快要过年,城里挤挤杂杂全是人,坊市间高台上鼓吹弹唱,道路上男女并行,高门大户给外面的孩子们放糖豆蜜饯,一时间彩衣簇簇,笑飞九霄。 他只好步行,走到已经交割他人的系舟园门口,看见一个化斋的年轻和尚站在那。和尚伫立良久,嘴里默默然念了一段经文,然后匆匆离去。 元君玉回到他的竹屋,清扫了半日,又去到寺里小坐。明净告诉他,宁瑞臣年前跟随方丈去深山里坐禅参悟,三十的时候才会回来。元君玉不做他想,安静地在寺里带了半日,才回了竹屋。 情之一字,水到渠成,就是无法厮守,在这里陪他一世,又有什么不好? 三十的晚上,寺里和尚请元君玉去过年。山下爆竹声沸得热闹,到处都是黄的红的晶晶亮的火光,元君玉捧着一盏油灯,到大殿那里去摆上,拜了两拜,回去时,用红纸封了些铜板散给寺里年纪小的孩子们。 还有一封,他捏在手里,不知怎么办。 这天晚上的香客也不少,元君玉穿过团团簇簇的人群,到后山佛塔那里去,漫无目的走了一会儿,坐在低矮的石栏上。 山下星火灿烂,一片欢腾。元君玉凝神听着,半晌,身后有脚步声靠近。 “夜里凉,坐上一会儿,明天便不好了,”一把少年声音,沉静如水,“伙房师兄在斋堂做了年饭,这会儿正开了,热闹呢。” 宁瑞臣悄悄坐在他边上,看见他手里攥得皱巴巴的红纸封了:“给我的?” “讨个彩头。”元君玉怕他不要,塞进他手心里,然后站起来走远几步:“明年你再大一岁,可没有了。” “好。” 元君玉想了想,自顾自往回走:“吃年饭去。” 宁瑞臣跟上他:“好。”
第95章 (完)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66 首页 上一页 6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