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有个目莲僧,救母亲临地狱门……” 好一个娇俏小尼姑,一袭水田衣在客座中打个来回,兰花指翘着,是哀哀的念白:“削发为尼实可怜,禅灯一盏伴奴眠。光阴易过催人老,辜负青春美少年——” 还是个身量未成的孩子,十多岁的模样,娇小玲珑,一双绣履时不时露出来,又兔儿一般缩回去,眼是最灵动,黑漆漆两枚瞳仁绽着光,真是个贪看红尘的小色空。 “哟,有备而来。”谢晏轻轻敲了下桌子,转头与同伴耳语,却见同伴一双眼直了,呆愣愣地盯住那个假尼姑,脸颊上有微醺的红。 “哎,术舟,术舟?”谢晏拿肘一撞,低声叫,“张术舟?” 姓张的同伴陡一回神,手一下拿不稳,杯中酒撒了一桌,襟前腰下湿了一片。谢晏偷笑,掏出帕子给他擦拭:“怎么,听个《思凡》,还把魂丢了?” “这个、这个姑娘……”张神秀魂不守舍,是真被勾走了。 谢晏一听,更忍不住笑:“哪儿跟哪儿,这是个男的!” “啊?”张神秀手忙脚乱的,一抬头去辨认,冷不防和那小色空的眼睛对上,看得他呼吸一停。他逃命一样别开头,悄悄问谢晏:“你眼光这么毒?怎么看出来的?” “你这个呆样……常督公家里没坤旦。” “哦……哦。”张神秀掩住慌乱,把衣襟一整,还是风度翩翩的张家公子。 谢晏把这事当个笑话,喝了几杯,忽然说:“我们带来的那东西,送到了吧?” 张神秀还瞄着席上甩拂尘的小尼姑,舀一碗刚上桌的银丝莼菜羹,说不清是莼菜的鲜还是别的,慢腾腾回答:“早晨就到南京了。” “你要想,我找常督公讨个方便也不是不成……不过我说,”谢晏咽着碗酒酿浮元子,“这种事,到底离经叛道了些。” “离经叛道?”可能说的是思凡这出戏吧,张神秀送一勺莼菜入口,细细品味,“有人爱你渡你,哪还顾得上离经叛道。” 谢晏一怔,神情略略复杂:“没想到,术舟还是个情种……” 宴席吃到半夜,各家醉醺醺的回去,还有各部的太监留宿玩乐的,毕竟是太监家里,其他人便不多留了。常喜做东道,打了一夜马吊,清晨方散。 到了午时,各家送来的礼才姗姗来迟。 烛火跳动的内室,几个火者吃力地搬动一张一人高的绣屏。 “爷爷,都是下面衙门送来的,”前头的青曳撒太监把几箱子玩意给打开,“您先看看,留哪些?” 屋里没几扇窗,很昏暗,常喜喜欢这个看不清人的调调,是专用来作乐的。 隐约见一张帘把前后隔断,帘后模模糊糊一张拔步床,那青曳撒太监等了会儿,帘子就左右打开。先入眼的是个白净的少年,抹胭脂点朱砂,娇娇地瞧了他一眼,看得人骨头发酥。 “扫兴。”那少年笼着头发,施施然踱了出去,刻满了人物像的拔步床帘后才吱呀呀响起声音。 正是清晨,被窝里还翻红浪。青曳撒往里就看了一眼,没见着人,连忙屈下身:“督公起了。” 里头也不回答,半晌才有懒洋洋的声儿:“礼单拿我瞧瞧。” 青曳撒说:“督公,今次没随礼单。” 常喜哼了一声:“倒是会做人!” 这么多珍玩,难保里头不出一个比进献给宫里的更精巧的,今上就要过寿诞,谁要这会儿亮了相,谁就是蠢。 青曳撒又为难道:“督公,这礼……” “得了,咱家瞧瞧去。”常喜慢悠悠起身,还穿着亵衣,压根没把这几大箱宝贝当回事似的。那太监见他过来,连忙福着身,说着“掌灯”,接着一样一样的唱了名。 “督公,如何?”那太监笑得灿烂。 常喜捞着领子里的碎发,还是一副没骨头的懒样:“珊瑚宝翠嘛,咱家看腻了,山水花鸟,又欣赏不来。” 对着一个春风得意的大阉,那青曳撒小心翼翼地咽着唾沫:“督公,那小的便回去……” “等会儿,”常喜突然打断他,“绣屏,谁送的?”方才火者搬进来的大绣屏,不知何时摆好了,常喜端详一阵,是张双面绣,宽有一丈,绣的是绵延的青绿山水,另一侧是团团祥云纹挤着云间天宫。 青曳撒太监立着,想了一阵:“松江商会那位,谢老板。” “哟,这么大手笔,可叹咱家不是风雅人。”常喜凑上去看那丝线走向,一整屏绵绵密密流着华光,瞧得人眼晕,他撤回身,转眼见那太监还在边上等着话,便吩咐下了:“情我领了,东西嘛,打包送去北京,崔三哥喜欢这玩意。” 剩下的,他挑挑拣拣,几幅字画,几支珊瑚,统统赏给手下人,末了又翻出一把银光锃亮的匕首,端详片刻,拣出两缕头发一拨,吹发可断。 正思量着,外面值更的火者来报,说魏水到了。 常喜邀的人,不想这么快就来了。屋内好一通收拣,把那几口箱子给归置掉,绣屏裹上绸布,魏水便大刀阔斧迈进来了。 常喜还在穿衣,见状把眉一挑,伺候的宦官立刻心领神会,尖声斥了一句:“大胆!” “哎,”常喜把人的话头截住,“干什么,魏同知和咱一家子!” 魏水晓得他们俩是在一唱一和摆威风,虚虚一拱手,告了一声罪,掀袍落座。他刚挨上椅子,常喜就挥退了伺候的人,笑吟吟的,带了一身刚从床榻上起来的湿濛濛的气息,把那把银匕首甩到魏水身侧的小木几上。 “倒是来巧了,刚寻得一把宝器,你使使?” 魏水接了匕首,也不看看,直截了当道:“督公,你知道我不是来找你讨恩赏的。”
第16章 这些日子摆宴作乐,脑子里净想着怎么摆阔,常喜盯着小几上那把银匕首,想起来了。 兵部尚书一位空悬,南京兵部迟早要开始争,不止南京,整个江南官场都盯着这个位置。 果然,魏水下一刻就道:“兵部尚书的这个缺,督公打算怎么应对?” “不怎么应对。”常喜没反应。 这有点把人拒之千里的意思了,魏水笑开:“督公……” 常喜把伺候穿衣的人挥退了,披一身丁香色花菱袍,自顾自理着头发:“听听你的看法。” 魏水眼也不眨,拱着手称不敢。 常喜缓缓地系着衣带,一点不避讳地坐下,靠着桌沿:“拿什么乔,我看你早有主意了。” 魏水谨慎地说:“属下——”他转个弯,“自然是不奢求。” 话音一落,常喜不冷不热地“嗯”一声,魏水看出来了,把心放下,端端坐好:“督公就没打听过,宫里是怎么想的?” 立时常喜的眉毛就吊起来:“我把你叫来说正事,你却来我这打听消息?” “督公多想了!”魏水蹭的站起,一把声音粗哑无比,“属下直说,眼下没有能调给兵部的人,西北要人守,沿海的阵地也不能空,更不说辽东……朝廷肯定还在犹豫!” 区区几句话,全押对了。常喜向京里问过信的,一直没给答复,他何尝不希望派下来的是老祖宗的人,可军国大事,就算由得老祖宗做主,老祖宗也没这个胆做主。牵着江南军计,一国之命脉,就算是老祖宗,也得乖乖让步。 想到这,常喜一阵烦躁,无端拿手敲起桌面,他是真没法子,万一上头派来的人给自己找不痛快,他向谁诉苦去?南直隶官场的文人和他们这些太监,本来就是若即若离的,一顿饭局还能称兄道弟,保不齐下了酒桌,就要兵戎相见。 “兵部,总归不是咱家的地盘,”常喜半真半假地说着,“要说管,其实也轮不到咱家来管。” “毕竟是江南的兵,”魏水稍稍靠近,“都想插一手,占个先机。” “都想使劲儿,”常喜冷笑,“也不看自己有没有这个能耐。” 莫说司礼监和东厂,就是嘴上恨极了党争的内阁的那些清流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们一帮底下的争归争,最后还得看上头的意思,天心哪那么好拿捏,别最后弄巧成拙,官场上低头不见抬头见,闹不准谁看谁笑话。 静了一阵,魏水忽然说:“要我看,督公何不举荐宁冀?” 宁冀也算得上常喜的对头了,常喜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举荐谁,也不会举荐他。” 魏水道:“宫里犹豫得够久了……都知道南京锦衣卫和镇守不合,督公此举,是冰释前嫌哪。” 常喜满脸的怒容止住了,若有所思,把魏水望住。静默许久,他站起身,轻轻一摆绣满缠枝纹的袖摆:“一时半刻的,朝廷也出不来人……此事,容咱家想两天。” 隔天,又是一场酒局。 金陵美景多,雅客多,可最多的不是这几样,最多的是官。 外地提调来的,或者是北京发配来的,想真正落脚,都要结个圈子。官一多,事务就那么些,自然闲下来,别提还有被贬的失意之人,酒局应酬是免不了的,伶人也是免不了的。 宁玉铨瞧着部里送来的那几张帖子,头大如斗。 不止是常喜这样的太监,现在六部轮流做东,不愿让人压低一头,吃的都是南鲜北珍,饮的是广寒流浆,一上桌,花销就大了。眼下到工部的局,宁玉铨常年在外头主持工事,他最明白,工部哪有这么多油水,还不是从各地工事的钱里拨。 钱倒是刮不到他身上,最怕的还是酒局里的应酬。宁玉铨最愁这个,他要是会说话,凭家里的关系,不至于现在还在南直隶工部天天画图纸。 一晃神,外面有丫鬟的轻声细语,絮絮地靠近,是容瑛华端着茶点过来。 “这种事,交给手下人去做,你一来一回给累着了。”宁玉铨见着夫人,又是喜又是愁,把人扶着,轻轻摸着她对襟小袄下微鼓的肚子:“才四个月,天天闹人,往后怎么得了哦!” “可乐着这些日子吧,往后还有得熬。”容瑛华安坐下,捏了片糯米糖藕,正巧扫一眼桌上:“部里又下了帖子?最近的席恁多,也不怕吃坏了。” “没办法的事,”宁玉铨就着夫人的手吃了藕片,口齿不清的,低着头偎在她腹前,有板有眼地听里边的声,“都说这回是抗倭得力,北京的信都到了,要犒赏兵部。常太监怎么也沾了些光,就是他往兵部递的信,咱爹也有功劳,宴席啊,少不了的。” 说到这个,容瑛华有些后怕:“金陵真的有倭寇?” “都死了,”宁玉铨喝两口茶,“说是从松江那里登岸,原本只是干走私,后面胆子大了,就和当地商贾串通,走货到南京碰了钉子,才有这一出。” “唉,怪造孽的。”容瑛华感慨着,又说:“说起松江来的那些人,就是那个商会的当家,我看着挺眼熟。” “谢小二嘛,”宁玉铨吃完了,把住夫人的手不放,被嗔了一句“不正经”,讪讪地望一圈四周守着的丫鬟,“娘还在的时候,经常来咱们家玩的那个,还和瑞儿一块读了两年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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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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