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让宁瑞臣深信不疑,他想了想,哝哝的窝在墙角,念着:“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奇怪了,和他说着话,念着心经,那些恐惧似乎烟消云散。 “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元君玉轻拍他的手背,问:“还怕么?” “好些了……”宁瑞臣顿了顿,这时候他还有心思说:“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柔弱的人。” 元君玉被逗笑了,他一笑起来,又亲近了不少:“怎么,莫非我在你心里,还勇武了?” 勇武说不上,但至少不是那个弱柳扶风、对月撒珠的孱弱戏子了。 宁瑞臣没敢对他这样讲,正想着也说些宽慰的话,外面陡然一阵喧闹,噼里啪啦的,炸开锅了。“杀倭寇!”汹汹的人声一瞬间炸开,先是整齐划一的步子,接着又是无头苍蝇一样的惨叫和詈骂。 “有兵打进来了!”杂乱的人声里,宁瑞臣捕捉到这样一句话,紧接着,锵然巨响,关押他们的大门被砍开,四溅的火星中,几个蒙脸的急吼吼冲进来,拽了几个人出去,刀架在那些可怜人的脖子上,逼出一丝血痕。 屋里的人霎时哭叫起来,拖出栏的牲口一样蹬着腿,有喊“我有钱”的,也有乱叫着爹娘的,剩下的眼看没生路了,破口大骂。宁瑞臣惶惶地咬住牙关,忽然之间,冰凉的手被什么人握住了。 细腻的掌心,想必也是因为恐惧,出了不少汗,但还是紧紧攥住他,宁瑞臣回头,是元君玉。 蒙脸的匪盗架着刀到他们跟前,也看到那双握住的手,眉毛拧着,那神情似乎在看一对苦命鸳鸯。就一会儿的功夫,窗叶骤然摇撼,数条黑影破窗而入,都穿罩甲,戴幞头,拔刀把人砍倒,一时间血气冲天。 是南京的兵! 屋里被关押的富家子弟吓破了胆,扯起嗓子大哭,抱成一团瑟瑟发抖。 片刻的功夫,匪徒被杀了干净,惟剩几个头领还活着,是要带去衙门里按口供的。 到底是军队里的兵,风卷残云,满地残破兵甲,宁瑞臣做梦似的,还没等到家里人来接,陡然手背一阵空落落的。元君玉撤回手,摇摇晃晃站起来,还是落魄的样子,但美人怎么样都妥帖。 不知什么时候,也许是屋里亮堂的一瞬间,那暗处腻腻的亲昵就变得疏离了,该到离别的时候,元君玉站了一会儿,等着什么,但半天没等来。他正要走,宁瑞臣突然叫了一嗓子,就不再说话。 元君玉慢慢蹲下来,像个耐心的兄长照顾顽劣的弟弟一样,轻手轻脚整理着他的衣裳,翻出来的长命锁放进外衫的领口,柔柔地拍了拍,突然莫名冒出来一句: “看来念心经,果然有用。” 作者有话说: 周四有事出门,休息一下
第14章 松江商会的二当家谢晏引咎辞职,江南商号纷纷挽留。 这个消息元君玉知道得不算晚,当时商会二当家正在席上坐着,席间觥筹交错,主位是南京镇守太监常喜和南京锦衣卫,客位一水坐着名震江南的大商贾。 另外还摆了十来张桌,清流一桌,太监一桌,泾渭分明。 元君玉自是没资格上桌,隔着几道屏风远远看了一眼,就把那个松江商会的二当家给记住了。 不是说有多夺目,只是与商贾的模样相差实在太大。这位谢老板,虽已戴冠,然而未曾蓄须,瞧着还十分青葱,一丝精明也无,倒有一种少年真诚的气度。 都知道他要辞去二当家之位,周围全端着杯在劝着:“倭寇心怀鬼胎无所不用其极,并非谢老板管束之过。” 那姓谢的面有沉郁,苦笑说:“某心有疚,实在难以再领事商会,诸位老板不要再劝,饮过此杯吧!” 一来二去,空了好些酒盏。 宁瑞臣捧着米粥,吹了口,把元君玉看着,说话时鼻音浓重:“后来呢?” 还有什么后来?元君玉想着,说到底,一个饮酒的由头罢了。 他自然不会这么说,抬眼看着窗外,窗格里镂刻着好些梅枝,屋里陈设都是大手笔,两幅雉鸡桃花图,三对山水挂屏,黄梨宝格内疏疏摆了好些摆件,半尺高的玛瑙山子、白玉槎杯,两三柄象牙的香薰筒。 看也看不尽了,外面也有乾坤,从门前到主屋,一路紫藤架,结成高大的网,这时节全都凋谢了,纸条虬曲地纠结住……这家人当真宠他。 宁瑞臣吃了口粥,含混地催着:“玉哥,你说呀。” 不知道他怎么如此好奇,元君玉想了会儿,把听到的一五一十说了:“后面能有什么,都是些场面话,那个谢老板,也不知辞没辞成。” 听完这话,宁瑞臣显出一种揪心的神情:“松江商会是鼎鼎有名的,他怎么要辞?就算辞,也不该在大当家卧病的时候辞呀。” “商会里的人和倭寇勾结,还杀了人,谢晏既然是商会二当家,不管真心假意,都要走这么一遭的。”元君玉瞧着桌上一只白玉佛手,很轻地说:“毕竟做生意,这点精明是要有的,往后二当家的位置,恐怕坐得更稳。” 这些话其实说得过了,但不知怎么,元君玉似乎天然对谢晏有一种敌意,连他自己都察觉到了,也许是不喜他那种做派,又也许是羡慕他天生众星拱月。 屋里静了半晌,宁瑞臣别扭地舀了下粥:“你别这么说他。” 听这意思,两个人似乎认识。元君玉也想起来了,锦衣卫破门的时候,他在外面也见了谢晏一面,只是太匆匆,没有记起。 那时候太乱,锦衣卫砍人像劈柴,到处都是尸首,谢晏穿一身道袍,顶着玉冠,飘飘然的,站在尸山边,躲着血泊往里探看。那样子像在找什么人,元君玉联想着,当时他找的就是这小呆子吧? 这么想着,下意识就问出口了:“你和他很熟?” 宁瑞臣回忆一会儿,大概想到了什么高兴事,一双凤眼笑得挑起来:“小时候一起玩儿过,后来大了,不怎么来往了。”粥已经凉了,他吸溜吸溜往肚里咽,边咽还边抬眼看:“我从前身体不好,家里给弄的家塾,他在我们家读过几个月,家里有事,就回了徽州。” “分别也就十三四岁的时候吧,竟像过了许多年一般,”说到这,宁瑞臣黯下脸,“现在见面,怕也难像小时候那样,我和他,算是走了两条道了。” 商贾和官宦,各自为己,的确难有真情了。 元君玉看惯了他不识疾苦的模样,陡一见这苦兮兮的神情,有些心软:“他就在南京会馆,想叙旧,也不是见不到。” “算啦,”宁瑞臣擦擦嘴唇,笑得倒洒脱,“没什么必要,见了反倒坏感情。” “你是想得开,”元君玉不咸不淡地,把一盒蜜饯移过来,“一会要喝药了,不知你还能否像这般想得开。” 宁瑞臣一听,像是被扣住命门,脸拉下来:“我……”转眼见元君玉得逞的笑意,一下就明白了:“你捉弄我!” 好笑得很,喝一副药,还和孩子似的闹腾。 说完了酒席的见闻,元君玉也没什么可待,站起身往外走,身形有些歪斜,走起路一深一浅,是在那群匪徒那里伤的。 宁瑞臣不放心地嘱咐:“这些日子安心在我家里养伤,往后有什么需要,你提便好。” 元君玉想了想:“其实叨扰不了几日,这腿很快就能好,不必事事费心。” 原本是个客气话,谁知宁瑞臣当了真,那股愧疚劲儿又涌上来,可怜兮兮地把元君玉望着,叫着“玉哥”,好像他才是被亏欠的那个:“腿脚好不全,将来要受罪的。你要是觉得闷,我把柳骄接来……” “柳骄来了,你这园子别想要块清净地方。”元君玉一瘸一拐,走回来坐下:“我这样的身份,在你家里待不了。” 他说的不仅仅是“戏子”这个身份,还有常喜家乐班的身份。 官多事少,南京多少有头有脸的都养戏子,都寻欢作乐,一个小小的戏子算什么,镇守太监的心腹人才是把杀人刀。
宁瑞臣迟疑了一下,说:“常督公……把你赶出来了……” 元君玉轻描淡写地:“他想把我送到北京。” 送到北京,崔飨的府邸里。宁瑞臣记得崔飨,豆蔻亭那场闹剧的始作俑者。常喜这么急于讨好崔飨,是打算给自己另谋生路?这是说得通的,眼下事情解决,常喜出兵及时,反倒立了功,元君玉恐怕也没用处了。 “我们家还有座园子,玉哥知道的,”想到豆蔻亭那一回,宁瑞臣声音渐渐蚋蚋了,“你若想找个营生做,豆蔻亭有个花匠的缺,老师父快做不动了,不是什么重活,栽花弄草的事儿。平时也能读书,也能写词,没什么可忙的,你有什么想做的,尽管去做就是。” 这个“尽管去做”未免太骄纵了,但从宁瑞臣口里说出来算不得奇怪。 不知怎么,元君玉又想到了那个松江商会的二当家,想到他们一块求学的少年时,鬼使神差地,他问了一句:“你对人,都是这样?” 宁瑞臣一怔,吸了吸鼻子,说:“什么?” “对我,”元君玉盯着那双纯真的凤眼,“对别人,都一般好?” “一般好是……哪种好?”宁瑞臣的手不知道往哪放了,垂着眼,脖子慢慢地弯下来,“兰泉寺的师父说,苦海无边,生平要多行善事……” 元君玉淡淡地“嗯”了一声,还不够,依然把他望着。 “所以见到你落难,我想……”他说不来谎话,结结巴巴地,脸上涨着胭脂色:“我爹、我爹是锦衣卫……业力太重,要多诵经行善……” 果然,元君玉松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想,人都是有所求的。 作者有话说: 求评论求海星~
第15章 南京兵部退倭,算是个小捷,得摆上庆功宴,才落衙,宴席就张起来了。常喜做东,摆的流水席,冷热荤素挤满了,又开了窖几十年的好酒,在自家园林造起大排场。 衙门里大大小小的官都到了,拢共十几桌,各部的部堂,连同那些能叫的上号的官员,少说百来人。江南商号也有一桌,坐的是从杭州赶过来的松江商会的人。 到正月,南京其实还没出冬,谢晏捂着温酒暖手,听身边跟的人悄悄咋舌:“跟着吃了这么多席,这顿最气派,果然是南京镇守,好大的手笔。” 前面在敬酒,各自讲着奉承话,主桌那块还有女人和男旦,嬉闹一片,都是常喜找来的,百花凋敝的冬天,园里还有这么些“花”,娇娇艳艳,软贴贴的丝绸袖袍在桌上扫来扫去,扫得人心都是滑腻的。 酒吃到一半,不知道前面几个部堂说了什么,常喜大笑起来,把手一招,还在桌边侑酒的戏子就站起身了,厅外铮铮的琵琶弦立刻一转,曲笛先放,醇厚悠长的调子随着一道袅娜身姿从帘幕后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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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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