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阿明是个例外。 他虽然也震惊于简臻的举动,但他更能感受到的则是简臻如困兽般的无助和警惕,因为这也是他所熟悉的情绪。 几个深长的呼吸结束,简臻又换上了自己惯常的微笑。 “这人可真是没有规矩,我明明是让他来照顾你起居的,没想到居然还想欺负你……” 简臻踱着步子走到阿明身边,轻声笑了。 “该打。” 她将阿明拉到跟前,仔细看了看,确认他没有受伤后,拿出帕子给他擦着手上的脏污。 “阿明啊,上次给你挑的几幅字帖写了吗?” 阿明乖巧地点了点头,将自己新写的几张拿给简臻看。 “比起之前又有进益,但运笔上还是不够流畅、下笔不够坚定……来,坐下,我教你。” 说着,她拿起笔,在刚刚被那太监推搡得墨水四溢的砚台上来回一抹,倾下身开始写字,她一边写,一边放缓自己的呼吸,努力保持着清醒而冷静的神思来试图理清今天发生的事情。 于她而言,现在绣和身上有两个未解的问题:第一,她说了吗?容宵知道她与外人暗中勾结了吗?第二,绣和她,为什么而死?容宵明明可以让她活着指认自己……要么是绣和死都没有供出自己,要么就是绣和在惊惧之下被人失手打死。 而刚刚容宵的表现,明显是在诈她,如果容宵已经知道了自己和江锋有联系,必然会禀报给皇帝,即使没有证据,可一旦自己有了这样的嫌疑,皇帝也一定不可能让自己继续在他眼皮子底下翻天。 ——我还能安然度过这一夜吗? 简臻的手抖了一下,在纸上留下了一团墨渍,看着那被毁掉的字,她突然笑了。 她在笑自己的处境。 自己原本想把绣和发展成为自己的人,可刚迈出第一步,就让人将这腿脚给剁了,现在的她,真算得上是孤立无援了。在她接触的人里面,满打满算,也只有一个江锋可用,可他又能帮上自己什么呢?连他有没有看到自己约见的信号都是个未知数…… 犀盈、绣萍以及几个小厮低着头站在书案前不远处,大气不敢出一个,霎时间听到简臻自嘲的笑声,俱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唯有阿明咬了咬嘴唇,小心地问道:“绣和她……怎么没跟着?” 闻言,简臻的呼吸登时乱了,然而只有近在咫尺的阿明能察觉到。 “她做错了事,偷拿了我一只手镯。” 话音落地,几个下人纷纷跪倒在地上,却半句话都不敢说。 阿明想起之前绣和在自己跟前炫耀时说的话,他记得——手镯分明是简臻送给她的。 与此同时他也看得分明,简臻的眼底是红的。 只听她咬牙沉声道:“你以后不会再看见她了。” 说完这话的刹那,简臻才感受到了迟来的悲伤和无助,那像是一股软化的黑烟,萦绕在她的周围,侵入她的肺腑,不呛人,却令人难以呼吸。 笔下的几个字随着这股悲恸开始颤颤巍巍,没了形状。 “刚打了奴才,写不了字了。”她说着搁下笔,露出了自己红肿的手心。 “一定是因为他脸皮太厚了。” 简臻的情绪被这奇怪的回答打断,忍不住笑了一下。 要知道,阿明平日里是从来不开玩笑的,可他此刻却一本正经地说笑话逗她笑,而盯着她的眼睛里却是藏不住的紧张和担忧。 而这个笑像是一个被冲垮的堤坝,紧随着是源源不断的笑声。 几个下人被搞得一头雾水,却也只能苦着脸跟着简臻一齐笑起来。 简臻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就用手肘撑在桌上,扶着额头笑着,她甚至笑出了眼泪,一颗泪滴吧嗒掉在了纸上,混着未干的墨迹洇出一朵黑色的花来。 然而只有阿明看到了。 她一手支着额头,用手掌自然地挡住了那双被泪水濡湿的眼睛。 只是这难过并不长久,她能感觉到这痛苦掩映下的恨意。 账是一定要算的,可不是现在。 须臾,她已经掩藏起了自己的情绪,低头看起了桌上的字帖,笑得温柔且和善。 整理好情绪以后,简臻并没有久留,她再次折返回自己的院子。 院当中的血污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看不出一点痕迹,而那两个花尊则已经被容霄安置在了前厅上首的左右。 简臻瞥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就回屋洗漱,熄灯休息了。 犀盈在门外守了一会儿,见屋里没动静了,便离开了。 听到犀盈离开的脚步声,简臻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她披衣坐在桌旁,也不点灯,就只是等着,她不知道绣和是什么时候被抓的,也不知道江锋有没有看到花尊上的遮罩,她只能等。 只是这次,她不想问什么初六的事情了,现在她自身难保,唯一能用的人就只有江锋一个,他能做什么呢? 简臻面无表情地想着。 他代表着简府以外的势力,简府以外能救她的还有什么呢?容霄现在想必已经回到了皇宫,说不定皇帝已经知道了自己的事情…… 而皇帝之所以没有大肆宣扬简家隐藏信息的事情,是因为他担心引起朝臣的不满,看皇帝的举动,他并非眼馋简家所掌握的信息。相反,他明明还需要简家的存在,他还需要简家作为各大势力之间的枢纽,需要简家在几大家族间周旋、制衡……毕竟,先帝当年打江山时立下大功的世家大族与各大势力,如今却成了陛下的心头大患,打不得也杀不得……
——那不如,就让整个朝廷来帮我吧。 简臻一动不动地坐到子时将近,终于,窗户上出现了一道影子,那人手脚极轻,没有弄出半点响动。 “你来了。” 黑暗中忽然发出的声音把江锋吓得一激灵。 “嘶!你们家外面的人手多了些,我来迟了。” 借着月色,他看到了简臻,她的面容被掩在阴影之下,散发出一种危险的气息。 “这次又要问什么?你催的这么急,就隔了没几天,我们家在朝中又不是什么显赫的,你可别为难我替你去打探你们家的事……” 简臻的眼睛一瞬不瞬,抬起手来示意他别说了,道:“先别管这件事了,我有一件事需要拜托你。” “什么事?” 简臻一字一顿道:“我要你替我散一个消息出去。就说——” “陛下已经掌握了简家藏匿的全部信息,简家已无翻身的余地,等料理完简家,剩下的……就是你们。” 这话惊得江锋头冒冷汗,他调整了一下呼吸,道:“要想把这件事说得真真儿的,可不是光凭我一张嘴就能做到的。” “这些不需要你考虑,你只要把消息散出去就行,至于真实与否,自然有别人去操心。” 看着她的神情,江锋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来回踱了几步后,他道:“这件事可没这么简单。如果陛下没这么打算,到时候别人找上门来,这不仅是让我与各大势力为敌,更是与陛下为敌!这可是欺君的大罪!闹不好就是谋反!简小姐,你这就是想置我于死地啊。” 面对他列举的种种危险,简臻置若罔闻,只觉得聒噪。 “你二叔家的小子,当年在岐山的时候并非死于敌手。” 话音刚落,刚刚还在压着声音嚷嚷的江锋一下子话都不会说了。 简臻转过头看他,只见他瞪大双眼,连嘴唇都开始颤抖起来,看来,这个“价位”刚好。 “报酬就是这个。” “是谁?”江锋将手捏得喀喀响。 “老规矩,先办事。” 江锋猛地逼近,居高临下地瞪视着她,沉声道:“如果你敢诓骗我,你知道下场。” 可简臻只是像看死人一样看着他,声音并没有起伏。 “这事你能办就办,少在这儿废话。”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简臻露出这样的神情,眼底似有一抹癫狂,但又如一潭死水。他眨了眨眼,想要回避这样的眼神,又道了声“知道了。”便走了。 黑暗中,简臻就这么直愣愣地坐了一夜。
第20章 棋手(七) 从星夜到晨光,简臻的眼里渐渐布满了红血丝。 昨晚想要杀了犀盈和容宵的冲动冷却了下来,只不过这想法并未消失,而是凝结成了确定而冷硬的目标。 绣萍进来伺候洗漱的时候,简臻依旧没说话,安安静静穿好衣服,也没有用饭,只是坐着,不等绣萍多做猜测,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怎么这么急?出什么事了?” 来的是照顾阿明的小厮,上气不接下气地往屋里走。 “小姐!小姐……阿明他被犀盈给抓了!她说阿明要杀她,已经派人去请容公公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简臻有些摸不着头脑,她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心头一团乱麻。 “带路。” …… 走近犀盈所在的院落时,便听到她扯着嗓子尖声呵斥着。 “好啊你小子!等公公来了有你好看!别以为简臻捡你回来你就能为所欲为了……” 所有尖锐的唾骂在简臻踏入院子时停了下来。 院中立着一个孤单的身影,虽然瘦弱,却十分坚定。 在转身看到她时,阿明对抗的神色瞬间垮了。 “怎么回事?” “小姐……”犀盈有一点担心,但想到是自己有理,倒也有了些底气,指着阿明道:“我刚才半梦半醒时,看见他要杀我!” “你如何得知?” “我……”犀盈有些慌张,其实她并未看清阿明的动作,但他的神色分明那样冷淡,分明是要杀了自己! 就在她支支吾吾回忆时,简臻信步走到了阿明身边,一手搭在了他的肩上,问道:“阿明,是你在犀盈房中的?” 他的肩膀轻微颤动了一下,接着看向她摇了摇头。 然而当简臻的手从肩膀滑到他背在身后的小臂上时,捏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你瞧,阿明说他没有。” 这话令阿明也有所震惊,但随即就感受到了简臻继续下滑的手,那只手最终停在了他的手心,阿明有些不可思议地看了她一眼,得到了她一个和煦的微笑。 鬼使神差下,他紧握的手松了松,那只匕首便顺利换到了简臻手中,接着又移进了她的袖中。 不一会儿,容宵皱着张没睡醒的脸赶来了,此时周围已经围了一些不明所以的下人,等着看容宵揭晓答案。 想了半天没有实际证据的犀盈再次将自己的感受告诉了容宵,求着他处置阿明。 “这……”他瞅了简臻一眼,面露难色。 “容公公,该怎么查怎么查吧,不用顾忌我。”说着,她往旁边一退,坐在了下人搬来的椅子上。 “犀盈,你是如何断定是这小子的?” “我好像看到他的脸了!” “好像?”简臻插了一嘴,“你确定不是做梦梦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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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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