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又踮着小脚把门口的丫鬟叫起来,传令准备早膳。 心慌时吃不下东西。宋其景喝了两口小米粥,摆驾御花园,在小凉亭里枯坐一个时辰。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该上早朝了。 早朝气氛莫名诡异,眼尖的能发现一奇妙怪圈。宋其景盯季伯琏,季伯琏瞅何万安,何万安瞄住沈淑才,沈淑才紧跟着宋其景。 下朝后季伯琏快走几步拦住何万安,道:“前几日抽不开身,未回访万安哥。上回去寒舍什么事儿?” 何万安抱歉道:“没什么大事儿。季老先生现在不方便见我,只能找你,聊表歉意。” “诶,怎么又提那事儿。万安哥你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是清楚的,道歉的话不必再提。我爹身体什么样儿他自己心里也清楚,正琢磨着把这一大摊子事儿甩给谁接手。给谁他都不放心,给朝廷,他得放一千一万个心。还能捞个好民生,何乐而不为呢。”季伯琏笑眯眯道。 “话是这么说,但心里肯定不舒服。等季老先生好些了,我备厚礼去登门道歉。” “人到了就行。”季伯琏把胳膊肘撑他肩膀上,“万平可想你。” 这时,常跟在宋齐景身边的公公一溜小跑跑过来,气喘吁吁道:“何尚书,季将军。” 季伯琏笑道:“公公有何贵干?跑这么快,赶着投胎去?” 公公用小手绢擦擦额角不存在的汗,“那季将军得是判官了。皇上说要见您嘞,叫您快去。“ “成。”季伯琏转头向何万安,“万安哥,回见。“ “回见。” 公公肚大腰圆,偏偏脚小,走起路来像只纺锤。季伯琏从路边掐根草叶子含在嘴里,道:“公公,您怎不坐车来。我现在像是在遛乌龟。” 龟速大概是公公的极限了。他边喘边道:“老奴,尽力了。季将军,您最近都不来找皇上玩儿了。” “他不是不欢喜我去么。我不去,耳根子清静,眼不见心不烦。” 公公眼神哀怨地瞅着他,“今早皇上被梦魇住,老奴在外头听的吓了半死。凑近才听清楚是在叫您的名字。” “嘿,皇帝在我这里是美梦。我到他那儿还成噩梦了。公公,平心而论,我长得有这么丑么。” “季将军一表人才。”公公缩缩脖子,“老奴没其他意思,想着您待会儿多嘴问几句,解了皇上的心结,兴许以后就好了。今早皇上吃的饭跟鸟食儿似的,这么一点点。”他把右手食指拇指圈起,全程一个针尖儿大小的圈儿,“老奴看着心疼。” “你们公公如今也开始管闲事了。看你这样儿,跟他奶妈似的。” 公公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绿。“季将军说笑。只是老奴打皇上小时候就跟在边儿上伺候,一伺候就是二十多年……” “伺候出感情来了是吧。”季伯琏把草嚼碎。草汁酸涩,难吃的要命。“这草难吃的快赶上酸梅酒了。公公请放心,这事儿交给我。” 公公脸上露出点笑意,“老奴谢过季将军。” 到御花园凉亭,宋其景在小桌上练字。公子如玉扇被拿来当镇纸,扇柄小银坠吊在半空中东晃西晃。 季伯琏凑过去,把纸上新鲜出炉的半片《采桑子》读出来。 “钱塘江头柳清风。春也濛濛,夏也腾腾。秋黄冬素水淙淙。”季伯琏拍手,“皇上是在写探花宴么?” “不错。下片未成,你来填吧。”宋其景将手中狼毫递给季伯琏。 季伯琏连连摆手,“填不出。伯琏肚子里墨水耗光了,如今见到这些就犯晕。” 宋其景想了想,把笔收回,道:“成诗成词讲求意兴,不可强求。” 然后刷刷在纸上落下下片。“钱塘江水浅更薄。今是潇潇,明是滃滃。人来人往桥硁硁。” 写完后叠起来给公公,对季伯琏道:“坐吧。今日没有酸梅酒,是桃花醉。” 宋其景脸色果然不好,白惨惨的,眼窝下两道乌青。嘴唇略微发白,连眉尾那点朱砂痣的颜色仿佛都有些暗。 季伯琏道:“皇上,梦都是反的。您无需太过在意。” “嗯。”宋其景倒两杯酒,推给季伯琏一杯,“甜的。” 季伯琏端起来一饮而尽。宋其景皱眉看他,“季宁,你哭了?” “啊?”季伯琏赶紧用手背擦眼角。放下来时,手背上多了两颗泪珠。季伯琏吸吸鼻子,“风有点大。伯琏见风流眼泪,老毛病。” 宋其景把帕子放到他酒杯旁,道:“你最近把兵权移交给范璞,是忽然想通了,要明哲保身?” 季伯琏道:“是。不得不说,一旦看开,干啥都觉得好,吃嘛嘛香。” “好。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在朝廷上挂个名儿,到城外种地去。日后有什么新鲜的瓜果蔬菜,伯琏还托公公给您送宫里来。保准好吃。”季伯琏重新给自己满上,仰脖吞肚子里去。 “好。朕等着。” 季伯琏不再说话,给自己狂灌酒。一壶桃花醉,宋其景只得了一小杯,剩下全到了季伯琏肚里。 宋其景伸出根食指指季伯琏,笑骂道:“酒囊饭袋。” 季伯琏握住那根指头,放在唇边亲了亲,道:“酒是皇上的酒,饭是皇上的饭。伯琏这只囊袋以后会常想着您的。” 宋其景笑笑,没把手指抽回来。“你知道朕现在有种什么感觉么。” “伤春感时?” 宋其景摇摇头,“玉老田荒,心事已迟暮。” 季伯琏用牙尖轻轻咬了咬宋其景的指尖,含含糊糊道:“伯琏也有此感。不过皇上您还年轻,日后有几十年的福要享。” “你比朕还年轻。”宋其景突然皱起眉毛,猛地缩回手指,“你属狗么!” 指尖上多了两个不浅的牙印,再用力些可能得见血。 季伯琏嘿嘿乐道:“伯琏属猪。谁叫皇上您手指这么香,跟卤过的鸡爪似的。” 宋其景被气的面色红润了些。他站起来道:“朕今天心情好,不找人打你。叫你来没别意思,早朝时没看够罢了。”他用扇柄抬起季伯琏的下巴,眯了眯眼睛,“季卿的脸,越发好看。” 说罢,俯下身在季伯琏沾了酒的唇瓣上印下一吻,心情颇好地对公公道:“摆驾,回上书房。” 季伯琏抬手摸摸自己的嘴唇,忽然发了疯似的跑起来。一直奔到宫墙外。他回头看看这堵墙里成群的红砖墙,琉璃瓦,雕花栋梁,水榭亭阁,端的是满目浮华,凤箫吹断水云闲,重按霓裳歌遍彻。 都与他无关了。 季伯琏慢悠悠溜达回家,赏了一路的花开烂漫,笑了满心的寸草不生。 刚踏进院子,季延风竟然拄着拐下床了,正在院子里逗八哥玩儿。 八哥张嘴朝季伯琏喷鸟食,“欢迎龟孙回家!欢迎龟孙回家!” 季伯琏朝它丢过去一个冷冰冰的眼神,过去扶季延风,“爹,您终于不在床上躺着发霉啦。” 季延风有心抽他,奈何心有余力不足,“再过几日,我非抽的你满地找牙。” “您老神武。” 季延风叫他在自己对面坐下来,压低声音道:“我看你能瞒我多久。” 季伯琏满脸无辜,“我瞒您什么了?”抬头看看天,又看看季延风,“天上该飘雪。我比窦娥还冤。” 季延风拖长声音,“季会长——” 季伯琏脸上笑嘻嘻,道:“就这事儿?您从哪儿知道的?” “你以为不让姓沈的和万安进门,我就是个聋子了?”季延风一脸鄙视地看着季伯琏,“儿子给卖命,老子给送钱,日后谁再敢说我们季家不仁不义,我第一个上去撕他的嘴。” 季伯琏满脸同情,“爹,您要是有气就发出来,在家里不用忍气吞声。” “都是你这个小兔崽子!”季延风吹胡子瞪眼,“你要是老老实实在家待着,我们又怎会惹上姓沈的!不光赔钱,还赔女儿!咱们季家倒成了他姓沈的附庸了!” 季伯琏垂头丧气,“您何必马后炮。是以至此,小琬还赖在他们家不肯走,不知道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季延风瘫在躺椅上,“过几年我下去之后,该怎么面对列祖列宗。” 季伯琏出幺蛾子,“您可以背对着祖父曾祖父高祖父天祖父……” 季延风:“……” 季伯琏又道:“您要是不想当这个会长就不当,省的成天在户部那群人眼底下受气。其他和咱家有来往的商人肯定也得把气撒您身上。沈淑才干了这么不要熊脸的事儿,咱给他提这个要求不过分。他要是敢不答应,我一剑戳死他算数!” “混账!”季延风用拐杖戳戳季伯琏小腿,“你想让咱家给他陪葬?让小琬守寡?”他长叹一口气,幽幽道:“为了小琬,我不要这老脸了。”
作者有话要说: 季宁:我与乌龟有不解之缘 宋遇:季宁王八蛋
☆、季宁借兵救驾
宋其景像条离水的鱼般从床上弹起来。 又做噩梦了。 和两月前的场景一样,只不过拿刀捅他的人变成了太子。 宋其景在脑海中快速回忆近几个月宋广闲的所作所为,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京城内大部分兵马都被范璞带到江北分散开来镇守边关,以防胡人做些什么出尔反尔的破事儿。就算有人要反,也没有那个本事。 他在黑夜中睁着眼睛,连做几个深呼吸平复心跳。 然而这次好像没什么用。宋其景坐起来,掀开帘子往外面喊:“公公!公公!” 外面没人理他。宋其景发觉不对,自己点灯穿鞋下床,随手拿了件外衣披上。走到门口踢着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借着昏暗灯光,宋其景认出那是公公的脸,上面溅有一道鲜血。 再往前看,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侍卫的尸体。尸体尽头是刚刚在梦中弑君的宋广闲。 宋广闲不过十二三岁,身穿金甲站在一堆兵士前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还有一个分外扎眼的,是一身雪白书生袍的沈淑才。 宋广闲对他扬起大大的笑容,吐出二字,“皇叔。” · 自从把兵权交给范璞,自己只当个挂名将军后,季伯琏每天晚上都睡的跟死猪一般。 何万平被他搂在怀里,隐隐约约听到前院外有砸门声。她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推推季伯琏道:“宁哥哥,外面怎么了?” 季伯琏在江北养成的草木皆兵的习惯早就被扔到姥姥家去了,糊弄一句:“狗打架了吧。” 何万平放心地翻身接着睡,然后忽然睁大眼睛从床上下来,不对,“好像是我哥!” 闻言,季伯琏竖起耳朵听听,砸门声中伴随着焦急的喊声,好像真的是何万安。季伯琏觉得准没什么好事儿发生,把何万平按回床上,道:“你别动,我去看看。门童都怎么了,这么大动静也不进来叫人。” 季伯琏披上外衣匆匆往大门去,两个门童正一脸紧张地从门缝往外看。季伯琏把他俩巴拉开,道:“怎么不给何尚书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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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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