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止战,是道魔双方目前最大的让步,也是各族生灵挣扎求生的喘息机会,魔族不会退回归墟地界,盘踞于沧澜海以东、朱雀城以南两大疆域,期间不可越界杀人,玄门亦不可无故擅闯,违规者皆以重罪论处。 除此之外,在座的高修大能都有同一种莫名预感——这个世界的时间或许也只剩下十年。 事实也的确如此。 十年里,道魔双方未有大战,只是小摩擦不断,按理来说情况都该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可天地间的灵气越发稀薄,曾经物产丰饶的玄罗五境进入了严酷时代,各种资源都在飞快减少,修士与凡人的差距越来越小,而归墟地界没有了浊气下沉,再没出现过新生魔族,以前不可一世的大天魔也在逐渐走向衰弱。 唯一的好消息是,人族还有婴儿出生,尽管只是十之一二,却象征着希望。 净思终于明白静观死前做了什么,他无法阻止九曜轮归零,不能将化为混沌的灵气重分清浊,却给予了人族最重要的东西——生命。 人法师终将此身馈赠于人。 唯有生命延续,才能拥有未来。 饶是如此,世道越发艰难,天气变得寒冷,四季轮转几不可见,大地逐渐被冰雪覆盖,冻土之下连虫卵和草根都难以找到……在这种情况下,别说是继续战争,连维系最基础的生活都变得格外艰难。 萧傲笙知道,位于彼世的九曜轮马上就要归零了,当那个世界彻底湮灭,现在的一切也会随之烟消云散。 十年里,他与御飞虹合力寻找琴遗音的下落,至今一无所获,那个心魔就像从未出现过一般,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若非常念那一句话,或许连他们都坚持不下去了。 “他已经抵达九曜轮所在的世界。” 已经步入天人五衰的常念,看起来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他在净思死后就搬回了重玄宫,那间尘封多年的天元殿终于迎回了主人,却是物是人非。 在萧傲笙带回那只装有泥娃娃的木盒后,常念睁开浑浊的眼睛望向苍穹,卜了此生最后一卦。 他说,琴遗音不在这个世界上,而是回到了真实那端,正在试图将九曜轮推回正轨。 然而,九曜轮承载天地人三界,芸芸众生与森罗万象都位于其中,即便强如道衍神君也只能拨动它一次,要将逆转的晷针拨回原点只会比这更加艰难。 “我已经看不到未来了。”常念的声音越来越轻,“你们能做的,就是活好接下来的每一天,并始终怀抱希望。” 这是常念留给他们的最后一句话,也是他们最后一次看到常念。 一颗黯淡的星辰从夜空陨落了。 看到星陨那一刻,御飞虹心里生出一把难以抑制的恐慌,她彻夜难眠,在巍峨壮丽的宫城里徘徊踱步,像一个不眠不休的幽灵,动辄就要大发雷霆,不准许任何人于夜里出现在她面前,近侍与宫婢都被她日渐暴躁的脾气震慑,谁也不敢违抗命令。 她患上莫名的病症,恐惧每一天的日落,害怕漫漫长夜不再离开。 药石无灵,病入膏肓。 这一天格外寒冷,太阳没有照常升起,只有鹅毛大雪簌簌落下,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御飞虹赶走了所有御医,近侍和宫女都被勒令退下,她像发疯的母狮子般砸毁了寝殿里的一切,又看着满地狼藉发呆,独自坐在榻上,眼睛紧盯着唯一完好的计时漏壶。 距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 冥冥之中却有个声音不断告诉她,明天不会再到来了。 她这一生在死亡边缘游走了无数次,身上的伤疤一层摞一层,十年里随着灵气衰竭,麒麟法印对身体的保护也逐渐降低,曾经风华无双的雍容女帝现在看起来就像一个半老徐娘。 御飞虹心知肚明,自己大限将至了。 她在七年前就对此有所预感,并将飞云与阿妼的儿子立为储君,为他择取最好的文武之师,留下了最忠诚的臣子,把那些她早已拟定却已经来不及实施的政令一起写好封存……几乎做到了她力所能及的一切。
她以为自己已无遗憾,现在却开始恐慌,想要再多活一个明天。 十指抠入掌心,又被另一只手轻轻掰开。 御飞虹抬起头,怔怔看着这个胆敢擅闯她寝殿的不速之客。 比起已现老态的她,萧傲笙依旧是当年模样,他发梢肩头还残留着霜雪,显然是一路赶来,身上带着挥之不去的寒意,却比任何灯火都让御飞虹感到温暖。 萧傲笙为她包扎了手伤,又蹲下抬起她一只脚细心清理,御飞虹这才注意到自己不知何时踩中了碎瓷片,血在绣墩上凝固了一小堆,她还毫无所觉。 打从两年前,她就已经嗅味失灵,今年更是连远方的东西都看不清,未成想连痛觉也逐渐失去。 等到萧傲笙把她的脚也上药包好,御飞虹才开口问道:“你怎么来了?” 萧傲笙是接到了一封加急传讯,来自贴身伺候御飞虹的那位近侍,上面只有两个字:帝危。 饶是萧傲笙早已修成从容淡定的心境,也在一瞬间感到魂魄战栗,那只曾经剑斩万魔的手掌竟然握不住薄薄一张符纸。 他这一生总在失去重要的人,萧夙、净思、暮残声……现在,终于轮到了御飞虹。 灯火下,他看着已经变得憔悴苍老的御飞虹,喉头滚动了几下,缓缓道:“我有些怕黑,你这里敞亮。” 御飞虹一愣,随即“噗嗤”笑出了声,快要跌落悬崖的精神头居然好了不少,脸上焕发出经久不见的光彩。 “堂堂道尊,还会怕黑吗?” “嗯。” 御飞虹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它们不再柔软轻弹,变得干瘦冰冷,透露着浓浓的死气,与萧傲笙温暖的手掌形成了鲜明对比。 正如他们的感情,总在刻骨铭心时戛然而止,又在末路绝境中死灰复燃。 “我这辈子,欠你最多。”御飞虹嘴角挂着笑,声音却有些沙哑,“傲笙,当年你真不该走幽离山那条路,倘若你不曾遇见我,该活得多么自在洒脱。” 萧傲笙合拢手掌,带给她更多温暖,轻声道:“我若不曾遇见你,就不算真正活过一次。” 铁石心肠的御天女帝,在这一句话间泪如雨下。 “我在二十岁那年遇见你,三十岁时险些与你天人永隔,四十岁同你分道扬镳……直至八十岁,又跟你殊途同归。”御飞虹慢慢说道,“今天是我九十岁的生辰,你能站在这里,我于愿已足。” 萧傲笙默然无话。 “可是,你来了这一趟,我却要不放心了。”御飞虹垂下眼,“我一直知道自己会走在你前面,却不想让你记住我的背影。” 适才觉得漫长煎熬的时间,现在突然加快了流逝,更漏点滴将尽。 御飞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空洞,视线也模糊空茫,握住她手掌的男人分明近在咫尺,她却已经看不清了。 风吹开了没关严实的窗扉,遥远天际泛起鱼肚白,启明星于黑暗最深处璀璨生辉,一丝丝橘红色的云气交织成绸,慢慢卷开了浓郁墨色。 御飞虹用最后的力气,反握那始终温暖的手掌,将它贴上自己的脸颊,轻声问:“天亮了吗?” “……是,天亮了。” 御飞虹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她慢慢闭上眼,倒在了阔别多年的怀抱里。 萧傲笙没有骗她,确实是天亮了。 恍惚间,萧傲笙看到天地间出现了一座巨轮,它是那样高不可攀,奇瑰壮观得只应存在于幻想里。 下一刻,巨轮如海市蜃楼般倏然溃散,九颗星辰飞散而去,转眼消失。 明霞遮天,墨云远去,金红光辉就像是岩浆版从地平线下喷涌而出,一轮旭日被高高抛起,在晨曦烘托中东升至穹顶。 久违的暖意随着阳光一同洒向大地,屋檐下坚硬的冰凌终于软化,流下了第一滴眼泪。 这是萧傲笙此生所见最美的一次日出。 一路负重而行,终见云开雾散。 芸芸众生都在这一刻潸然泪下,更有甚者嚎啕大哭,争先恐后地冲出屋子,伸展双臂拥抱这来之不易的温暖阳光,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清越的鸟鸣,胜过天籁。 萧傲笙没有落泪,反而有种意料之外的平静,他将御飞虹平放在榻上,虔诚温柔地在她额头落下一个亲吻。 叱咤玄罗五十年的御天女帝,于此日驾崩。 同日,天地回春,万物复苏。 萧傲笙在如释重负之后,坦然接受了这个结局。 他亲自主持了这场盛大的葬仪,目睹一生唯一的女子躺进灵柩,重重加椁,然后被送入皇陵,从此天人永隔。 萧傲笙回到了重玄宫,尽心尽力地执掌门派,统御玄门事务,牢牢把握着修行者与凡人之间那条心照不宣的界限,不偏不倚,公平公正,千百日如一朝。 在那场无声无息的浩劫之后,归墟魔罗尊与道尊萧傲笙就是世间唯二能够与传说神明比拟的大能,他们一正一邪占据光暗两端,彼此牵制又相互警惕,共同维系着地界与人界不知何时会结束的微妙和平。 许多人都认为,萧傲笙已经立于人世之巅,他一生完美无缺,了无遗憾。 唯有一部分知情者明白,遗憾始终存在,只是有些人流于表面,有些人选择了深藏心底。 十四年后,春晖日,故人来。 两名陌生男子牵着一名少女拾级而上,一者白衣如雪,一者蓝衫似水,皆是世间罕见的好模样,就连带来的少女也是明眸皓齿,顾盼生姿。 守门的弟子早已换了不知几代,自是认不得他们,拦下询问身份来意,却得到了一小截松枝。 彼时萧傲笙正在飞瀑下练剑,看到这截翠绿之后先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波澜不惊的脸上陡现惊喜,随手披上外衣就赶了过去。 两位客人正在庭院里对弈,少女怀抱琵琶坐在廊下,按颈压弦,细嫩的手指未续锐甲,贴了黑亮的玳瑁片。 他循声踏风而至,她在廊下抬头看来,于细碎阳光下启唇轻笑,同时指尖拨动,弦歌如水荡开。 此一眼,尽余生。 作者的话: 这个番外的时间线,就是在狐狸弑神后、心魔成功推动九曜轮之间,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一样,阿音将九曜轮全部推回正轨的时间放在第四界,就是五十年。
第210章 番外八·半缘修道半缘君 汇三灵,聚五行,合阴阳,归元始。 此乃九曜轮立世根基,以它炼化成形之日为始,这座巨轮本身便是三界合一的象征,神明将原本无边无际的时间长河截取一段作为轨迹,任轮齿似慢实快地碾动过去,牵引本该向前的因果线被迫逆向,在轮齿下纠缠成杂乱无章的线网,缚住那些如寄生虫般依附在上的众生魂灵,直至把他们一个个拖下碾碎,化成润滑轮齿的油脂。 第四界,就是由这无数线网构成的陷阱,恍若绝境之花,美而极怖,即便有人揭开层层外衣看到埋藏在下的丑恶,依旧不愿走出这虚假的美丽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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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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