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来,眉目淡然:“母后,儿子还有些政务要处理,先回去了。” “行,你去忙你的吧。”郑太后摆一摆手,也不多留儿子,“这儿有许娘子陪哀家说话呢。” 见皇帝要走,许长安愈发放心,跟宫人内监一起行礼恭送皇帝。 皇帝刚行几步,视线不经意地一转,堪堪瞧见许娘子纤细白皙的后颈。米粒大小的胭脂印,在雪白的肌肤上格外明显。 他瞳孔蓦地一缩,竟有一瞬的愣怔。 连胭脂印都与梦中一般无二么? 眼前似乎有什么画面,呼啸着一闪而过。 皇帝双眉紧蹙,努力去捕捉,却什么都没捕捉到。 已经要离开的皇帝突然莫名其妙停下脚步,就站在自己身侧。一向嗅觉灵敏的许长安能闻到他身上好闻的龙涎香的气味。 那是带着清冷的幽香。 平日里只要接触到一样药材,许长安就会在心里回想其功效用法,可这会儿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怎么不走了呀?有必要停这么久吗? 糟了,他总不会是发现了什么吧?或者是她刚才说的太深情,他想起了什么? 许长安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就落在她身上,仿佛有实质一般。心脏怦怦直跳,明明知道他不记得,可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年轻的皇帝注意到了她身体的轻颤,他眼眸垂下,长而密的睫羽遮挡住眼中情绪,声音清冷,不辨喜怒:“许娘子,你很怕朕?” 许长安意外而紧张,她忖度着回答:“民妇来自乡野,自然敬畏天恩。” 神情端庄,语气恭谨,应对也算得体,挑不出什么错。 可皇帝却隐隐有些失望,他轻嗤一声:“敬畏天恩……” 一旁的郑太后见许娘子紧张害怕,故作不满地嗔怪儿子:“不是说了要走吗?你又吓她。” 见母亲发话,皇帝只笑了一笑,也没多说,收起情绪,大步离去。 确定他已走远,许长安提着的心彻底放下,心想,再这样几次,没病都要吓出病来了。 不过,有一点她能确定,他是真的一丁点都不记得了。 郑太后看向还在行礼的许娘子:“皇上走远了,你快起来吧。” “多谢太后。”许长安站起身来,眉目间已不见忧色。 郑太后能明显感觉到,皇帝离开后,眼前这位许娘子放松了许多,就与她闲话家常。 许长安听高永胜讲过这位郑太后,知道是先帝继后,比先帝小了二十余岁。郑太后是郑家旁支孤女,容颜绝代,意外得到先帝垂青,甫一进宫,后宫其他妃嫔就都成了摆设。有先帝撑腰,她做了二十年的太平皇后,性子纯善,对下仁爱。 郑太后说话时温柔和气,让人如沐春风。 许长安虽然满腹心思,可也不得不承认,跟郑太后相处,是一件轻松愉悦的事情。尤其是看到郑太后眉眼间跟文元有几分相似,她更是会不自觉地生出一些亲近的念头。 当然,她也时刻记得分寸。 太后寿宴这件事是推脱不掉了,不过司药女官的事情,郑太后这次没问,许长安自然也不会主动提起。 ——她上次说要跟父亲商量,父亲还远在湘城老家呢。 皇宫富丽堂皇,是天下最尊贵的地方。但对于她来说,能少来还是尽量少来吧。 许长安在寿全宫中待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离去。 见郑太后精神不错,福寿公公就故意凑趣,逗她开心:“太后对这位许娘子可真好,福寿都吃味了。” “你还吃味?自打先帝把你给了哀家,这二十年里,哀家身边,可有哪个内监越过你去?”郑太后停顿了一下,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幽幽说道,“至于那个许娘子,哀家是觉得,跟她挺有缘分。” 二十二年前,先帝在齐云寺救过她,两人从此结下缘分。二十二年后的同一天,她悄悄去齐云寺祈福,被毒蛇所咬,幸得许娘子及时救助。 这不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又是什么呢?何况许娘子坚强能干,也是郑太后所欣赏的。 是夜。 皇帝又做梦了。 他这段时日好眠,已有半个多月不曾做梦了。 梦中人的面容很清晰,依然是那个许娘子。 她看起来似乎比现在要稚嫩一些,面庞红艳犹如绽放的牡丹,身体泛着淡淡的粉。他小心亲吻着她,从她的耳朵,到她纤细的脖颈。他在她耳畔,一字一字说得格外认真:“长安,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 皇帝猝然睁开双眼。 见鬼了,又做这样的梦,还一辈子对她好?! “皇上?” 皇帝目光沉凝:“有福,你找人去查一查,金药堂那个许娘子,叫什么名字。”
第40章 异样 好像也没什么奇怪 这个命令有些奇怪, 有福心中微讶。 但他在皇帝跟前伺候数年,一向少说多做。当下也不细问,只点头应下:“是。” 随皇帝上早朝之前, 有福就将这个命令传达了下去。 皇帝身边能人多, 要查这么一件小事,易如反掌。 下朝后, 皇帝于内殿处理奏折。 有福悄悄上前,捧了一杯茶水, 动作极轻, 放在皇帝书案的一侧。 “皇上, 您命人打听的事情, 已经有结果了。” 皇帝正去拿奏章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眉梢轻扬:“嗯?” “来自湘城的那位许娘子, 自小假充男子教养,闺名唤作‘长安’。”有福声音不高,却说得格外清晰。 “长安”两字一出口, 他注意到皇帝神色微微一变,又很快恢复如常。 有福心下惴惴, 小心翼翼多问了一句:“皇上, 是不是这个名字有什么不妥?” 莫非犯了皇上的忌讳? 长安这个名字念着顺口, 除去重了前朝旧都这一点外, 并无特殊之处。可寻常百姓家给孩子取名, 可能就是图个长久安康的吉利意思, 应该也不会有大逆不道的想法吧? 皇帝神色古怪, 眼睛微微眯起,似是不大相信:“真的是叫长安?” 果然和他梦里一样? 有福听这意思,不太像是怪罪, 就忖度着回答说:“回皇上,千真万确,她是叫长安。” 皇帝轻轻“唔”了一声,垂下眼睑,在心里默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 长安,长安。 不知怎么,竟莫名有些旖旎缱绻的味道。 初次在梦里看见她的脸时,他认为只是个意外。看到她后颈相同的胭脂印时,他想或许是巧合。可如今,连名字都跟梦里对得上,他不得不心生怀疑了。 人的梦境荒诞不羁,非人力所能控制,可也大都有迹可循。而关于这个女人的梦,实在太奇怪了。 别的也就罢了,他怎么可能在梦里就准确念出了她的名字? 难道两人真有着某种他不知道的渊源? 他记性极佳,很清楚自己记忆里之前并没有她的存在。 若说四年前短暂的记忆缺失那一段,就更没道理了。因为他当时受伤极重,一直处于昏迷中,长达数月之久,又怎么可能跟她有纠葛? 何况那位许娘子,人家还有个恩爱的夫婿,对他这个皇帝十分敬畏。 皇帝双目微阖,不轻不重按了按隐隐作痛的眉心:“去,让太医院的罗掌院过来一趟。” “是。” 有福连忙吩咐人去请罗掌院,他则又换了一支凝神香点上。 孔雀衔丹香炉里,淡淡的香气氤氲。 皇帝继续批阅奏章,却有点心不在焉,干脆站起身,休息一会儿。 内殿窗下摆放着几盆花,这里温度适宜,竟开出了鲜嫩的花,给这内殿添了一些生机。 红色的花开的娇艳,皇帝瞥了一眼,竟无端想起她发红的脸。 他心口一热,眼皮狠狠跳了一下,迅速移开视线。 真是活见鬼了。 罗掌院六年前接任掌院,如今已年近六旬,医术精湛,为人认真勤勉。当年皇帝失踪后被找回,情况紧急,就是他和早已告老的晁太医联手诊治的。 听闻皇帝传唤,他不敢有片刻耽搁,匆忙应召。 看到正低头专心批阅奏章的皇帝,罗掌院施了一礼,上前便要请脉。 “朕身体无碍。”皇帝放下奏章,眉目间有些沉郁之色,“唤罗掌院过来,是因为朕有一事不明。” “皇上请讲。” “朕记得,先帝晚年病重时,时常被噩梦惊扰,疑心是上天预警,因此惶惶不安。当时罗掌院曾说,人的梦境,并非是鬼神预示,乃是人之所忧、所思、所想、所惧。可有此事?” 罗掌院点头:“臣以为,确实如此。”停顿一下,他又补充解释:“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再稀奇古怪的梦,也不过是人或是身体或是内心的反应,都不会是毫无根由的。比方说,一个山中猎户,从没进过京城,也没听人讲起过。或许他有一天会做梦梦到,但绝不会梦到京中景象……” 这番言论,皇帝之前听过,并不陌生,也比较信服。他淡淡地问:“所以,罗掌院认为,正常情况下,人并不会梦见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罗掌院略一沉吟,认真回答:“应该不会,但皇上怎么就确定是素未谋面呢?” “嗯?”皇帝心念一动,“此话怎讲?” “兴许是不经意间在哪里见过,自己只当是不记得了,可内心深处并未真正忘却。” 皇帝眸光微闪,轻笑一声:“是么?” 这么说的话,也不是没可能。湘城金药堂在对抗时疫中有功,受到当地地方官的推举,进京参与御药供奉。或许他曾在无意间看见过或听过她的名字,当时没留心,其实不知不觉记在了心里? 至于那样的梦,或许只是他近来燥热,该选秀了? 毕竟在见到她之前,他可一次也没梦见过她的脸。 罗掌院再一次点头表示:“是这样的。” 皇帝没有再问下去,挥挥手令罗掌院退下。 他不想在这件事上花费更多精力了。 一个深爱着夫婿的妇人,无意间救助过太后,讨了太后的欢心。 仅此而已。 他实在不该对她过多关注。 她也绝对不会对他有太大影响。 不过是几场不为人知的梦罢了。 他还不至于因此心神不宁。 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已这般告诫过自己,她的身影还是会不经意地就闯入他脑海中。 许长安这段时日正忙着处理金药堂的各种事务。 铺子刚开张,要忙的事情挺多。她带进京的人手不太够,又不好从老家湘城叫人来,只得又另招了新人。 人一旦忙碌起来,就惊觉时间过得飞快。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十一月初二。 天气渐寒,十月底更是洋洋洒洒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这样的时节,许长安清闲下来,只想陪着文元、青黛等人在房里消寒取乐,连门都不想出。 可惜太后的盛情拒绝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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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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