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他女儿自作主张,等他得知此事,许娘子人已经在府上了。他强撑着病体出来,只为了阻止女儿闯祸。 但这许娘子的态度教他捉摸不透。 苏太傅咳嗽两声:“许娘子真是这般想的?” 许长安略一沉吟,认真说道:“从脉象上看,苏大人这病的确有些时日了……” 而且,看起来很不好。 “咳咳……老夫说的是方才之事。许娘子真的认为应该继续瞒下去?” 许长安皱了眉,有些不解的样子:“我是这么想的。大人,是不是我说的不对啊?我出身乡野,见识不多。若是说错了,还请大人莫怪。” 她好像根本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关心的仍是他的病情:“我能不能看看您现在用的药方?” 苏太傅双眉微蹙,一时踌躇,竟不知是否真的要就此挑明。 电光石火之间,他猛然惊觉,许娘子的打扮是已婚妇人特有的。 四年前带三殿下回京时,他派人打听过,她和三殿下婚事遭到其父反对,并未顺利成婚。如今既是人妻,多半是另嫁了。若是这样,她不愿跟皇上相认也就解释得通了。 正欲说话,忽有下人一脸急切地来报:“老爷,您快去看看吧!小姐在房间里闹着要自杀呢。说您要再不去,就只能给她收尸了!” 苏太傅闻言,气得差点仰倒,狠狠拍了一下桌子:“这个孽障!” 许长安连忙安慰:“苏大人快去瞧瞧吧,可千万别有个好歹。” “许娘子,咳咳……今日家中有事,恕老夫招待不周了,改日必定登门致歉。”苏太傅脸色变了又变,让管事送许娘子回家,他则拄着拐杖,匆匆离去。 苏太傅本就病体沉疴,一直卧床,走路都需要借助拐杖,偏生幼女不争气,一个劲儿给他添乱。但他身为父亲,又不能真看着她去死。此时也无心理会许娘子的事情了,急匆匆去找女儿。 还没到女儿房内,就听到瓷器落地的声音。 苏太傅太阳穴突突直跳:“孽障!你又在胡闹什么?” 苏婉月看见父亲,委屈得直掉泪:“爹,你不能软禁我,我又没做错事!” 看见老爷来了,几个丫鬟仆妇悄悄退下。 苏太傅气得胸口一阵窒闷:“没做错事?你还嘴硬?我跟你说过什么,你都忘了?咳咳……我说了许家的事,不让你管,你是怎么做的?!谁让你自作主张的?还说什么‘活着走不掉,死了总可以?’” “我……这还不是为了咱们家好?再说,她自己也想走的啊,我只是,我顶多只是顺手帮她一把……”苏婉月下意识为自己辩解,“我又没说对她要做什么。” 她越想越委屈,父亲卧病在床不管事,她为他分忧还有错了? 苏太傅只觉得眼前一黑,借着手杖的力才不至于倒下,万般后悔对这个女儿娇纵太过,竟将她惯成这副模样。 苏婉月抹了一把眼泪,继续说道:“她还有皇上的孩子。不把他们母子送得远远的,难道真要等他们一家三口团聚吗?到时候,咱们家就完了……” 她心想,爹可以说是奉先帝之令,可她怎么办啊?她真甘心把皇上拱手让人吗? 苏太傅身子摇晃了一下,不可置信地问:“你说什么?什么孩子?谁的孩子?她不是又嫁人了吗?” ——四年前瞒下真相后,他就没再特意关注湘城许家。前不久得知许家人进京,他有想过去试探一下意图,但一则身体原因,二则不敢轻举妄动,因此尚未有所行动。 苏婉月没想到父亲竟这般激动,有点被吓住了,她脸色发白,呆呆地道:“许娘子啊,她没再嫁人。她有个三岁多的儿子,是四月生的。就,就是那个人的啊……” 苏太傅胸口气血翻涌,喉间一阵腥甜,剧烈的咳嗽过后,竟“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见父亲吐血,苏婉月被吓坏了,连忙上前去扶:“爹!” 顾不上擦嘴边血迹,苏太傅头晕目眩,强撑着说:“儿子的事情,你确定?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老老实实说清楚。” 苏婉月呆愣愣地点头:“就是,就是我打听过的,说许娘子与夫婿感情很好,她夫婿离家出走后,她发现有孕,后来生下一个儿子。可她夫婿不就是……” 三岁多的孩子?四月生?皇帝的?会不会三殿下当年被打,也是因为未婚之前就有过男女之事?所以才反悔了不做嗣子惨遭责打? 如果没有孩子,还能勉强说是遵从先帝之命,隐瞒了一段往事而已。可若真的涉及皇嗣,这事儿可就大了…… 苏太傅越想越急,竟直挺挺倒了下去。 意识模糊之际,他只隐约听到女儿在喊“爹”。 —— 刚一结束早朝,回到勤政殿,就有暗卫求见皇帝。 “苏家态度强硬,请许娘子入府?”皇帝眉心微蹙。 暗卫面无表情,将在金药堂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复述给皇帝听。 皇帝目光沉凝,挥一挥手:“知道了,你先退下。” “皇上,请用茶。”有福捧着一杯茶上前。 皇帝没接,只轻声道:“苏太傅抱恙许久,论理,朕该过府探视。” 从他疑心自己是承志开始,对四年前的那段经历,就产生了怀疑,连带着对授业恩师苏太傅,也有了一丝微妙情绪。 他派暗探去查四年前的真相,却并未直接询问过苏太傅本人。今日苏家忽然请长安,他第一反应就是苏家心虚想为难她。否则,如果真是问药的话,店中其他人也可,为何非要是她? 皇帝心口一跳,莫名的不安。他站起身:“有福,取身常服,朕要出宫一趟。” 她一平头百姓,又是一个弱女子,太傅府若真要为难她,她如何能应对?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他去的迟了,岂不抱憾终身? 本朝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臣子患病,除非到油尽灯枯之时,否则君王轻易不会亲自探望。 听闻皇帝要去探望苏太傅,虽是易服出行,可有福仍是暗自一惊,也不敢多问,迅速准备。 苏太傅地位尊崇,府邸也离皇宫近。 皇帝换了便装,带若干侍卫,直奔太傅府。 他先前做皇子时,曾到苏家做客,龙章凤姿,气度不凡,给人留下极深的印象。苏家下人有认得他的,匆忙去禀报。 此时苏家正房早乱成了一锅粥。 苏太傅短暂的昏迷后,重新清醒过来,耳中听得女儿哭哭啼啼,感觉胸口又是一阵气闷。 “爹,你醒了?你好些没有?” 苏太傅艰难地吸了一口气:“你……少闯点祸,我咳咳……还能多活几天……” 苏婉月眼里噙着泪,抽抽噎噎不敢说话。 忽听皇上驾到,苏太傅因为生病而显得浑浊的眼睛竟亮了一些,心念急转,让女儿退下,自己待要起身接驾,无奈力不从心。 “太傅不必多礼。”皇帝缓步而入,声音清冷。 正房内乌压压跪倒一群。 皇帝视线落在苏太傅身上,见其形容枯槁,显然病得不轻。他容色缓和了一些:“太傅如今可好些了?” “谢皇上关怀,老臣还是老样子罢了……”苏太傅重重咳嗽,面皮红透。 “太傅平日里都吃什么药?”皇帝轻声问,“大夫是怎么说的?” 他到苏家后知道,许娘子已平安离去。 皇帝语调正常,苏太傅却是心中一动,许娘子刚走不久,皇帝就来了,还询问医药。直觉告诉他,这中间有关联。 咬一咬牙,苏太傅道:“请皇上屏退左右,老臣有话要讲。” 皇帝眉峰微动,挥手令人退下。 正房恢复了安静,只有苏太傅压不住的咳嗽声。 皇帝声音很轻:“正好,朕也有些事,想请教苏太傅。” “皇上?”苏太傅心脏怦怦直跳。 皇帝黑眸沉了沉:“四年前,朕受伤昏迷,被太傅所救,个中细节记不太清了。太傅能不能帮朕好好回想一下?” 苏太傅神色剧变,咳嗽数声,竟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他翻身跪在床榻上:“皇上,臣有罪。” “哦?太傅何罪之有?”皇帝眼神晦暗。 “臣,臣有欺君之罪。”苏太傅双目微阖,“当年之事,臣欺瞒了皇上。” 他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坦诚。如今皇帝问起,那一点儿犹疑也早就散得一干二净。 或许是先时早就猜到,因此在骤然听到苏太傅承认的话语后,皇帝没有太多的意外,只是隐隐有种感觉:果然如此。 但一想到被自己视作师长的苏太傅竟欺君罔上,他还是愤怒而失望。 “老臣,其实是那年七月,在湘城找到的皇上。那时皇上受伤,记忆全无,在一户姓许的人家……”
第52章 记起 那些旧事,他都记起来了 听到“湘城”、“许”等字, 皇帝脑子嗡的一声,手上青筋直跳。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按捺住内心的激动, 薄唇紧抿, 一声不吭。 果然,湘城许家。 此时不再是怀疑或者猜测, 而是笃定:他和长安真的是旧识,他就是承志。 “……据臣后来派人打探, 皇上五月份被许家家主带回湘城, 因为颅内有淤血, 并不记得自己是谁, 本要做许家的嗣子,后来改了主意, 咳咳……说是要做女婿,要娶许家女儿为妻……” 苏太傅跪伏于榻上,不敢去看皇帝的神色。 皇帝双目微阖, 心绪起伏不定,眼前倏地显现出一些画面, 似曾相识, 一闪而逝。 尚显稚嫩的他跪在地上, 脊背挺直, 一字一字:“义父, 请恕我不能入嗣许家。因为, 我想娶长安为妻。” …… “……许家家主大怒, 他也不知道皇上身份,就重重责打……” 苏太傅既已决定坦白,就没了遮掩的心思, 将自己所知真相,一五一十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皇帝瞳孔收紧,尽管仍记不得往事。可不知怎么回事,听着苏太傅的言语,脑海里竟会浮现出一些相应的场景。 他跪在地上,任人责打,毫无怨怼,还含笑轻声表示:“我们是两情相悦的……” …… 脑中似乎有什么要炸裂开来,皇帝以手撑额,深吸一口气来压下汹涌的情绪。 苏太傅还在低声回忆:“……皇上被打以后悄悄出走,被老臣的人遇上。当时皇上伤势很重,后背血肉模糊,身上高烧不退,亟需救治,臣找到了还在临城的晁太医。晁太医建议,迅速送您回京诊治……” 皇帝心脏怦怦直跳,微微眯起了眼睛:出走?他既是甘愿受罚,为何又要悄悄出走? 有什么东西好像在脑海中翻滚,脑袋痛得厉害。昨晚梦里的场景骤然清晰地闪现出来。
他瞳孔微缩,胸口猛地一刺:出走不是因为被打,而是因为听见她说:“爹,你不同意这婚事也行啊,那我不娶他就是。反正我也不喜欢他,只是为了让他放弃入嗣而已……”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3 首页 上一页 5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