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言可畏,人性更是难以捉摸,有时候人们指责一件事或一个人,往往并不是这件事或者这个人有多错,而是那些人需要一个表明自己的立场。” 昙玄将她的屁股往上托了托,一下就将沈舒云的思绪打乱,她问:“我很重么,要不要下来?” “不必,我背得动。” 沈舒云笑了笑,听完他这句话便心安理得的趴在他背上。 很小的时候也看过父亲背母亲,那是在母亲生辰那年,父亲带着他们一家去郊游,那时候沿河夹道上绿草如茵,垂柳如幔,她被家里老长工阿姨抱着,父亲背着母亲就走在他们前面。风轻轻吹动细软的柳条,落在母亲的肩头,母亲开怀的笑着,父亲也很开心,那是她见过的最美的画面,以致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影响着她对爱情的认知。 一个男人肯委下身子背你,代表着他很爱你。 所以,这一刻,沈舒云虽然没说话,但心里却像是被上苍满足了一切心意的孩子,神情温和,嘴角高翘,眼角眉梢都是止不住的暖意,这暖意似明媚的秋阳,一下就将清晨幽林间的寒凉驱散了。 他们回到家,昙玄第一件事就是着手去整理翻找自己装书的柜子,将柜子里所有的老书新书都翻了出来,挑了些杂记小说拿到沈舒云房间,自己则埋头在医书上,刻苦之程度,几乎到了手不释卷。 沈舒云知道这是他在担忧自己的病,但她没法阻止,更没法再劝昙玄放弃,正如没法劝他不要再诵经。他的个性是执着的,这份执着有时候让她着恼,但更多时候也被狠狠一暖。 他像之前对待让她苦恼痛苦的每月癸水来临时会腹痛一样,谨慎小心,事无巨细。白天没事时看,晚上再挑灯夜读,在辛勤劳作赚钱之余捣鼓出了各种方子,然后每熬出一帖药总要自己先试喝,自己喝了没啥大事才让沈舒云试试。 沈舒云喝了一个多月的药,流鼻血的症状渐渐没有了,头晕头痛的毛病也在减轻,昙玄和她都很欣喜,而一多个月的时间也让昙玄再次攒到了一笔银子,不多,只有十二两,却是他拼尽全力努力出来的结果,为此昙玄甚至去集市街头写字卖字。 沈舒云在一旁看着他这样一开始心里很不好受,总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一无是处的拖累,缠着让他歇息了几天,在这几天中昙玄却更为焦虑,每天坐起不安,倒比让他赚钱攒钱的日子更为难熬,所以后来她干脆放弃了,自己的时间也所剩不多,在这所剩不多的日子里,她更想让他们的日子比以往更和谐,让他比以往更快乐。他想做什么就让他去做吧,他开心了自己也更开心不是嘛?! 靠着这种想法,她接下来还是该干嘛干嘛,日子悄然过去了几个月,他们再回过神时,年节来临了。 今年冬天不怎么冷,只在入冬不久下了一场细细的雪,雪细如沙,刚一触到地面便化为水,是以这场雪虽然下了一整晚,第二日看时除了地上的湿濡以外再无他物。 沈舒云难免觉得遗憾,若杜守元的推测没错,今年当是她过的最后一个年了吧,可惜连天公都不作美。 她为此隐涩了多日,在除夕夜这天,原本晴好的天空突然刮起了大风,紧接着温度骤降,乌云遮蔽白日,仅一刻钟的工夫,天空就变得黑沉沉的。 昙玄把晒得半干的衣服和一簸箕甘薯片收了,见沈舒云还在油患子树下剪门红,又赶紧过来催促她帮她一道收拾。两人收拾完刚刚进房,外面猛地杀来一阵狂风,吹得四下里烟滚黄尘糟乱不已,不禁一阵庆幸。 在她临窗望雪的时候,昙玄烧好了木盆。 沈舒云闻得暖意,折了身子过来烤,昙玄把几个甘薯和芋头扔进火堆里,又去地窖里拿了玉米出来放在火上烤,不多时她就闻到了玉米的甜糯香,下意识咕咚咽了咽喉咙。 “喏,给——” 昙玄笑着把玉米递给她,沈舒云也不客气,接过剥了皮就啃。 清甜的香味伴着热而糯的口感入腹,好吃得令她仰面长叹。 肚子填饱了瞬间话也多了起来,沈舒云突然问:“还记得我们第一年一起烤火赏雪的事么?” 昙玄点了点头。 沈舒云笑道:“一晃都过去近二十年了,时间真快。” 昙玄拿着火棍拨了拨木盆里燃烧的柴:“再过十几年你我就老了,贫僧现在倒是有个心愿,就是想看看沈大小姐老了是什么模样。” “唔,不要!那肯定很丑!” “不,很美。”昙玄笑着又拿了一个玉米烤熟,正色说,“人老了,皮肉虽然不好看了,但风韵气质却会随着时间的沉淀而越发纯粹精炼,就像酒,时间越长越浓香。” 沈舒云脸皮薄,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心里特别满足。 娇俏俏拍了下他的手背,沈舒云扬起嘴角道:“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昙玄笑而不答,玉米熟了,他学着沈舒云的样子剥了皮就往嘴里送,然后叹一句“真好吃”。 沈舒云啃了半个棒子,左右看看,道:“没茶,我去把茶壶提过来。” 她站起身,昙玄立马探身过来按住她,道:“你别动,还是我去。” 说完就转身走了,沈舒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风雪里好一阵恍惚,好在没一下他又进来了,左手提着茶壶右手擒了两个杯子和一盒茶叶。 像十几年前一样,昙玄给她击了一碗咬盏,沈舒云喝过,习惯性的再要,昙玄也习惯性地继续做,这期间两人都没说话,空气里只听得见茶水呼噜噜不断击打碗壁的声音,这熟悉的场景和声音似乎穿破了多年的时光壁垒将青春也一并相携过来。沈舒云抬头看现在的昙玄,觉得什么东西变了,细瞧之下好像又什么都没变,到最后竟致自己也分不清到底变没变。 她想得出神,一碗咬盏已经做好,昙玄搁下筷子缩回自己座位上,望着外面扑簌簌落下的白雪,忽然有些怅然地说道:“舒云,你看那雪花,雪过之后便化为水匆匆而逝,没有人在意雪后的水,人们只记得雪落时的美,何其像我们的人生,说来有冗长的几十年光景,但值得铭记的日子却少得可怜,然而仅有的那一段吉光片羽,只要肯多回味,也足以慰籍整个人生。” 昙玄说完很长一段时间不说话,沈舒云鼻子酸涩,知道他这句话在表达什么之后更是心中凄楚。 禁不住去握他冰凉的手,沈舒云摇头道:“你错了昙玄,人生并非因为片刻的吉光片羽而活着,是为每一日平凡的日子而活着,那些看似简单平淡的被暖风吹过,被暖阳照过,被花香拂过的日子,都是人生最好的日子。”
第71章 最后的告别 杜守元预估的一年期限在昙玄的不懈努力下被改写,癸丑年的新春已过,沈舒云还好好的活着。 这年她三十六岁,头发因长时间吃药脱落得十分厉害,几乎要掉光,眼角上也多了好几道深长的皱纹,即使不笑,那纹路依然清晰可辨。
渐渐的她不再对着镜子梳头发涂润肤膏,那把用了二十一年的梳子也在这年的某一日早晨突然折断。沈舒云望着这把陪了自己二十多年时光的旧物的逝去忽然就意识到了什么,于是她披散着凌乱的头发发足狂奔出去找昙玄,然后扯住了他的袖子期期艾艾地说道:“昙玄,我……我……” 她“我”了半天死活说不出来,只有那双哭红的眼睛一直盯着沈丘的房间。 昙玄拍着她的脊背安抚下来,柔声问:“是不是想丘儿了?” 沈舒云不点头,也不摇头。 昙玄道:“那我给他去一封信,让他无论身在何时何处都务必要赶回来。” 这几年时间,中途沈丘其实寄过两次信回来向他们报平安,第一封信寄来时他在扬州求学,第二封寄来时他已身在京都。 沈舒云和昙玄都回过信,但他们把她的病瞒下了,只闲说了些家里的农活杂事,然后就是让他好好保重身体,专心向学。 他们这个年代,要获取亲人在外的消息很不容易,因为交通太不畅了。山高路远、关山重叠,往往几个月前写的信,待亲人真正收到已是几个月之后,在这期间诸多的变故于是就不得而知了。 沈舒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活到沈丘得知消息回来的那刻,更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否会耽误他的学业,在犹豫了很久之后,她还是选择拒绝。 “不用了,以前没说不也这么过来了嘛,现在也不必。” 昙玄看着她感觉眼睛咯得生疼,眼眶不由分说就被模糊的泪水填满了。沈舒云拉着他朝沈丘房里走,一边走一边道:“你别说话,陪我安静在这儿待一会就好。” 昙玄果真没说话,扶着她的手臂在沈丘房间的床头板上坐下,两人闻着房间里似乎还没散去的熟悉味道,又扫了眼房内的一应物什陈设,最后落在墙壁上那一条条高低不同的划痕上。 沈舒云走过去蹲下身抚摸着最底下一道划痕,那个离地面最近,她想了想道:“这个是丘儿三岁时刻的,刻完他问我,‘娘,丘儿什么时候会长成你那样高啊?’我笑着捏捏他的鼻子,当时他见我不说话可急坏了,一个劲儿晃荡着我。” 沈舒云说着似乎想起了那场景,于是自顾自笑了起来。 笑完她的手往上,然后说:“这是五岁,这是七岁,这条十三,这条十四,最上面那条十五,过了十五他就不让刻了,说会损坏墙壁。” 沈丘的十五岁已经长的比母亲还高,沈舒云得垫着小板凳才能够上那条划痕。昙玄怕她摔着,在侧旁展臂相护,她却把他推了开来,笑着回道:“不用紧张,我还没弱到连这个都摸不了呢!” 她从墙壁边撤了回来,昙玄把小板凳放好在墙角,然后重新过来扶着她坐下。 沈舒云靠在他肩膀上,头上干枯的发像一丛了无生机的茅草,但却梳得很整齐。 “昙玄,我的梳子断了,你帮我再做一把吧?”她平静地说。 昙玄笑:“已经做好了。” “嗯?这么快?你什么时候做的?” “很久之前。” 沈舒云瘪了瘪嘴:“不,我不要以前的,我要你现在做的。” 昙玄温柔地揽住她瘦得骨头凸起的肩膀:“好,贫僧今晚就做。” 沈舒云甜甜地嗯了嗯,又说:“昙玄,我想吃秋梨膏了。” “好,地窖里正好有梨子呢,贫僧等会儿就做。” “昙玄?” “嗯。” “夫君?” “我在。” “你怎么对我这么好,什么都依我?” “因为……”他深吸了口气,手臂将她搂得更紧。喉咙中的喉结耸动,他咽了咽嗓子,突然无比正经庄重地说道,“因为……我爱你……” 爱。 多么普通又多么难得的字眼。 沈舒云含泪转过脸来看他,昙玄的眉眼间带着暖,暖中又透着一丝不可名状的苦。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70 首页 上一页 5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