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丞相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说:“怀仁此招甚妙。” 姜怀仁谦虚地行了一礼,脸上却尽是得逞后掩不住的笑意。 羊丞相自顾自地叹道:“常歌如此良将,若能助我吴国,简直如虎添翼、天下归一如探囊取物。可惜……糊涂啊,魏王糊涂、周天子也糊涂,倒是白白让益州捡了个便宜。” 姜怀仁幽幽说:“一时捡了便宜没什么,将来生了嫌隙也未可知。” 羊丞相颇有不解地喃喃自语:“益州甚少战事,怎的还能良将众多。而且个个都不问政事、毫无把持朝政之心。” 姜怀仁试探性地问道:“丞相,可是今日知北上大将军……” 羊丞相叹了口气:“怀仁,你跟着我许久,又最懂我的心思。悦贤世子快及加冠、子言谋略见长。有此二人,壮我吴国,指日可待。” 姜怀仁拱手,只静静听着。 “怀仁啊……我已近花甲,最近确实越来越力不从心,朝堂之上也愈发难以遏制知北将军。我只怕,未及长成、我吴国便如前朝一般,被他人拿捏了去。”羊丞相倚着手中的柳杖,长叹了口气,“现下朝野未平,建安未定,豫州虎视眈眈,荆州大有一统诸侯之意,真不知……还有多少时日能供悦贤成长。” 姜怀仁未称其“丞相”,而是换了十几年前的旧称,轻声说:“老师伤怀了。” 羊丞相满心忧虑:“内忧外患、世子尚幼,这让我,如何不伤怀、如何不忧心哪……” 姜怀仁劝解道:“老师,古语有云,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所谓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3]。眼下大争之世,正是天将降大任于我大吴矣。” 羊丞相颇为伤怀,全然不理姜怀仁的劝解。 姜怀仁仔细看了看羊丞相,有些谨慎地开口:“老师,此前所提新修吴律之事……” 羊丞相听到“吴律”二字,瞬间来了精神,断然开口回绝:“不可。眼下内忧外患一齐发作,不可自行再乱阵脚。” “是,老师。”姜怀仁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袖袋中的木篾险些掉了出来。袖口中隐约可见,木篾上仅有一字。 “安”。 ****** 荆州。 江陵城。 荆州世子池日盛搂着几位女闾嬉闹,几位争相给他捶腿喂食,表相宠柳娇花、娇笑连连;眼神里却尽是暗潮涌动、争相斗艳。 卫将军程见贤佩剑立于身侧。自从上次建平主营被血屠之后,世子似乎觉得他并不适合领兵打仗,还是安安心心做个主城卫将军更合适。 不过,这也恰巧遂了程见贤的心意,不用血战沙场、每日里提着秋毫剑在江陵宫城巡来巡去即可,人人见了还需行礼称他一句“卫将军”,好不威风。 今日这宴饮,本是为庆祝山河先生出使交州和谈归来,但宴饮始前,世子将他叫去一番交待,让他现下心中无端地多出了些惴惴不安起来。 “无论是山河不遂我心意、或是言语中露出与益州军有染的意思,任何一丝的不妥之处,杀之。”饮宴开始前,世子笑了一下,轻巧说道。 程见贤悄悄捏了一下剑柄。 倘若这山河先生真如传闻中所说,和益州军建威大将军有些不清不楚的话,无需世子交待,程见贤第一个不放过他。投毒深溪、血屠军营、拘禁几日,还一身屎尿地将他送回江陵城,随便单拿出来一条就已让程见贤恨的牙痒痒了,何况还是数罪并罚。 眼下山河先生独自饮着酒,无论世子池日盛刻意做的如何有伤风化都目不斜视,低着头像是思索、又像是漠不关心。 “山河啊。”世子见他对殿堂内香艳之事好似充耳不闻一般,只好主动出击,问道:“世子问你,你可有中意之人哪?” “回禀世子。霸业未成,山河未有他想。”山河先生连眼皮都没抬,淡声答道。 “彩![4]”世子池日盛讽刺道:“山河先生不愧为隐世睿凤、心怀天下,真乃山中名士、不染尘芜啊。” “世子过奖。” 世子轻笑道:“只是,不知道是先生真的从不寻花问柳呢,还是我这殿上的货色入不了先生的法眼。” 程见贤眯着眼睛,紧紧盯着山河先生的神色,虎口绕着剑柄不住摩挲。山河先生遮面抿了一口酒,静静望着这酒杯形制,面色一如既往的镇定自若,读不出任何多余情绪。 山河先生思索片刻,开口说道:“世子尽兴即可,无需挂心山河。” 世子见他上钩,短笑一声,说:“先生别这么见外,我池日盛向来都是礼贤下士、有福同享。” 他拍了拍手,自殿外慢慢走进来一应年轻男女,人人都温顺地低着头、款款走到山河先生面前。 池日盛别有意味地笑着,故作轻巧地说:“先生先看着,可还有能入得了眼的,带回去便是。”言毕,他绕有深意地看了程见贤一眼,示意如有愠怒、拒绝,斩杀之。 山河先生一边悠悠地抿着酒,一边仔细挨个打量起面前的青年男女。女子清丽、男子雅致,倒都生的不俗。 只是这一列男女身上的浓郁香粉气息,冲的他心中有些不适。 见他只一应打量着,不做挑选,池日盛再相逼迫:“香莲,先生今日累了,你去给先生斟酒。” 一位粉衫女子应声而出,年约十五六岁,行走好似风过芙蓉、袅袅婷婷。她应了一声后便跪坐在山河先生旁边,伸手接了酒壶,为先生斟酒。 “香莲,为先生把酒。”池日盛得寸进尺。 香莲举了山河先生的酒杯,伸手便要喂先生吃酒。程见贤已悄悄将秋毫剑出鞘,只等着山河先生怒将酒盅打落,他便直冲上前、取他项上人头。 作者有话要说: [1]博茕:传统石制骰子,有的为十四面、有的为十六面,上书汉字 [2]六博:战国开始流行的一种棋,一说是现今象棋的前身。 [3]出自《孟子·告子下》 [4]彩:喝彩、说得好的意思
第27章 野火 山河先生轻笑道:“世子这酒,喝法不对。” 世子眼神冰冷,假笑道:“何处不对,请先生赐教。” 山河先生将扇展开,泰然挥之:“世子带了一种女闾小官至宫中,以求凡尘平民之乐,何不习俗上也从了民间,行了酒令、输者吃酒,这样、体验才来得完全。” 世子未料到山河先生先提行酒令,心下狐疑,问:“行何酒令?” 山河先生低头一笑:“现下殿上有如此之多精专人士,随意挑一个,一问便知。” 世子倒颇有些感兴趣,说:“没想到先生看着坐怀不乱,却还是个流连花柳之人,居然连传花令都玩得。” 他望向手中还举着山河先生酒杯的香莲,说:“香莲,你来说说,山河先生说的酒令如何行得。” 香莲猛然被提及,神色慌乱,险些将酒水洒在身上。她慌忙放下酒杯,对着世子行叩拜大礼,伏在地上说:“回禀世子,奴家来自的水间红以传花令最为知名,以一花鼓抛之、宾客联句,若联不上、则罚酒。” 世子原本颇有兴趣,听到“联句”二字心中立即烦闷起来。他皱眉道:“吃个酒,还这么多麻烦事。” 山河先生淡然一笑:“世子不愿麻烦,山河愿与之联句,以逗世子一笑。” 这句话直说的世子心下大悦,当即喝道:“彩!你当即同他们传花行令,让世子好好乐上一乐。” 说行就行。 这数十人男男女女也不讲究,当下跪坐了一圈,取了其中一位女闾的香囊做花鼓,四下开联。山河先生反应极快,数次联句都丝毫不惧,几圈下来,先生一杯未喝到,倒是女闾小官们喝的满脸绯红,嬉闹不已。
世子向来都是在宫中豢养女闾,甚少见到民间行传花令,开始看倒是满眼新奇,几圈下来发现山河先生滴酒未沾,面色便逐渐沉了下来。至第九圈时,多数女闾小官已然微醺,香莲已然伏在矮几上,全无端庄姿态。而山河先生依旧此次逃过,这让世子面色已近铁青。 “先生太厉害,这传花令行的一点也不好看。”世子直言打断道,“我看还是香莲喂先生吃酒更为好看。” 山河先生淡笑道:“互喂吃酒,此乃闺房之乐,人前山河知羞,更宜人后回甘。” 世子怪笑道:“先生不早说,原来是人前知羞啊。” 他朝着程见贤递了一个狎|弄眼神,又接着说道:“既然先生更爱人后回甘,今晚香莲便好好伺候先生吃酒,定要先生吃得回甘无穷。” 世子说完,望着香莲脸上娇羞神色,朗声大笑。 ****** 襄阳城。 汉水被黑夜匿了柔|情|色彩,一艘渔船摇曳江中。 老渔翁将手中的网缓缓收回,却见黑色的波澜之上忽而映出了点点火光。这斑斓点光跃动成片,点火接天。霎时,江面上浮起一片星点的火,像是遍开了火色的怒莲。 老渔翁自这满江点火中抬起了头,这才见到夜幕星稀,片片火雨由西北疾风带着,砸向地面。火雨接天连地,正是这暗流江面上斑斓点光的来源。 老渔翁眯了眯眼睛,恍然似乎听到,北岸传来阵阵的喊杀声。 ****** 司徒空[1]感到闷热无比,霎时从梦中惊醒。他出了一身的汗,衣衫尽数洇湿。耳边尽数是悲鸣喊杀声,恍然间,他似乎回到了三年前长安城的夜晚。 他坐起身。 不,这次不是噩梦。 热浪席卷着将军主帐朝内扑来,门帘的缝隙中映出帐外的点点火光。帐篷侧面红红的尽是逃窜人影,有人在大喊“走水啦”、脚步声也乱作一团。 司徒空陡然惊醒,方才梦境中的痛苦悲伤一扫而光,他提上恩恕剑直奔帐外。 眼前之景煞是震撼! 大片火雨自空中坠落,连接天地。火雨在空中留下绚丽痕迹,又疾疾砸向地面。新野主营已尽数承了这天火流星,成为了一片火海。 一道燃火巨箭自天上劈下,正好砸在他眼前的一名恐慌逃窜的兵士身上,贯穿胸口。这兵士被刺的陡然一惊,瞬间嚎哭,往着南方奔去。 四周一片哀嚎悲鸣之声,片片营火改了军营肃穆之色。狂火侵袭着黑夜的原野,好似大地怒怨一般,在营地疯狂肆虐。 火雨阵阵袭来,身着火箭的将士、都连滚带爬地往南边汉水方向跑去。 司徒空望着傍晚还一片和乐的军营,陡然变换为了人间地狱。他瞬间慌了神色,干看着四处奔走号哭的将士,惊愕阻塞了他的思路。一时之间,司徒空竟一丝办法都没有。 西北风送来了隐隐的战鼓声,然而新野军营已然方阵大乱,再无可能抵御。 司徒空痴痴地走在一群四处落跑的将士中,他想下令、想喝住将士,想质问他们还有无骨气节气,但他不肯。谁人无家、谁人无痛。他心中的一丝仁爱,让他注定成不了杀伐决断的将领。 营火热浪送来了阵阵马蹄声,未及提防,一杆长戟横向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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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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