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系着长命锁的红绳,一圈一圈绕在李立的脚踝上。 长命锁上有一个小铃铛,每每动一下,就会响起铃声。 “……不……不要……”李立浑身绵软,说出的话都是无意识的。 “这长命锁下原本又一块玉坠,立儿,告诉我,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李立不答,事实上,他根本已经听不见任何话语。 …… “我真是,问这些败兴的话做什么?” …… 林间起风,竹叶被吹得哗哗作响。 在风声中,夹杂着一道细微但清晰的铃声。 铃声时断时续,往往是急促地响了一阵归于寂静,而后又不疾不徐地呢喃起来,彻夜未消—— “小十四,你这长命锁什么也不挂,看着也太寒碜了些。” “有么?” 李立下意识地看了眼挂在腰间的配饰,小小的长命锁下只系了根红穗子。他小时候是将长命锁挂在脖子上的,但是这几年个子长高了有了少年的模样,再这么戴就不合适了,蟾宫便给他打了根红穗子挂腰上,也能将旧衣服衬出些喜色。 但老实说,任凭蟾宫把穗子上的结打出海晏河清的气势,红穗子本身是不值钱的。 李立随即意识到失言,欠身行礼,把身子压得很低,“多谢皇兄关心,只是李立觉得也……还好。” 他的皇兄,兰朝的太子李玉,特别亲善地虚扶一把,又笑又恼地用折扇在李立的额头上轻点一记。 “你呀你,知道你不喜珠宝玉石这些俗物,不像六弟七妹,整日穿得花枝招展,在我跟前晃得我头疼。” “皇兄谬赞了。” 李立的脸烧得微烫。 他不是不喜欢…… “行了,你把长命锁解下来。” “是。” 李立不敢有违,解下来交了过去。 太子的随行太监上前来,手中托盘里盛了一块玉坠,只见那玉润泽细腻,白如截肪,绝非凡品。 “过几日父皇寿辰,不光宴请群臣,还有不少外国使节来贺,据说进献礼单上的礼物数目只比半年前——宁王世子萧掠生辰的多了一件,父皇生了好大的气。”李玉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又将玉坠系在长命锁下,“除了小十五外,咱们做儿子的都得去宴席,届时你连件像样的配饰也没有,岂不是当众打父皇的脸?” “李立知错了。” 话是这么说,李立的眼中却看不出歉意,对一个十六年来从未说上话的所谓父亲,照顾他的脸面对李立来说是很悬浮的东西。 即便知道那块美丽的玉坠即将是他的,但是李立还是忍不住用余光偷偷去看。
这么美的玉,配自己,合适吗? 有一些喜悦也有一些忧愁,喜的是这块玉盛宠之下的六哥似乎没有,愁的是他没有合适的器皿来盛放美玉,只有一个掉了漆的木盒子…… “啧,小十四,你这络子打得真有巧思啊。” 太子的赞叹,拉回了李立飘忽的思绪。 “皇兄喜欢,便送予皇兄。” “如此,皇兄就不客气啦。”太子拿走了蟾宫亲手打的络子,只单将长命锁和玉坠放回李立手心,像买椟还珠里的那个买家,对络子爱不释手,“我去给慕婷,她一定喜欢!” 提起心爱之人,太子总是神采飞扬,笑容里带着少年才有的憨气。 “岳姐姐不嫌弃就好。” “我送的,她哪敢嫌弃?”太子说得不甚自信,特意挺起了胸脯。 李立也忍不住笑了,被太子的折扇又点了一记脑袋。 “不过你可别告诉太傅啊。”太子威胁似的看着李立,“他要是知道了,又得围着我念,什么岳青柏只是一介小小的鸿胪寺少卿,他的女儿怎么可当太子妃之类的。” 太子摇头晃脑,把太傅黄正谦老学究的口吻学得有模有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直到李立发誓保证,太子才放下心来,左右闲得无事,又去找小十五玩了会儿。 十五皇子李络今年十岁,他生母早亡,虽然长得粉雕玉琢,但是先天心智受损不受帝宠,一直和李立生活在一起。 李络正蹲在地上玩他的木偶兔子、木偶小鸭、木偶小马,突然被太子殿下抓过去,他没反应过来一脸的呆样,太子做了个鬼脸,李络吓得大哭,挣脱开来抱着李立的大腿死也不撒手。 冬天,李络穿得很厚,如今又缩成一团,连脑袋也埋了下去,特别像一个球。 太子被逗乐了,“没想到小十五这么胆小啊。” 李立拖着一个巨大的腿部挂件,动也动不得,只好隔着很远大声地向太子赔不是。 太子本就没放心上,又闲聊了几句,这才带着人走了。 又过了一会,蟾宫回来了。 蟾宫进屋,呵着白气,把手里的小包送到李立怀里。 李立一摸,热乎乎的,是个小手炉。 “和盼儿磨了半天嘴皮子讨来的,怎么样殿下,我厉害吧。”蟾宫一边笑着邀功,一边将身上的厚披风解下来给李立披上,又脱了鹿皮靴让李立穿上,自己穿李立那双薄了很多的靴子。 二人动作自然,似乎这样做并无不妥。 李立把太子赏赐的玉坠给蟾宫看,蟾宫评价道:“真好看。” “上回我画了一幅画,你可是捂着嘴说太好看了、怎么会这么好看,夸了足足三天。”李立对蟾宫的反应不是很满意,难道玉坠没有画好看吗? “殿下,上回的画,我托人在宫外卖了六钱银子。” 蟾宫对不能换钱的东西,一向不感兴趣。 而玉坠是太子赏的,当然不可能拿去卖钱。 趁着手上还有一些热气,蟾宫狠狠搓了两下手,将对着木偶流口水的李络脱了鞋抱到榻上,把他的双脚放到怀里捂着。 李立将手炉放置一边,搬了张凳子追过去,坐在榻前,暖烘烘的掌心包住李络冰冷的手。 “你多夸几句不行吗,宫中也只有太子肯对我好了。” “是,太子心善,对每个弟弟妹妹都一视同仁的好。” 李立丢给蟾宫一个眼神。 蟾宫只得改口,“好好好,多好的一块玉坠啊,配您的长命锁简直天造地设,奴才有眼无珠,识不得好物,烦请十四殿下再画一幅画,盼儿说了下回再要碳火得加钱。” 李立摇着头笑了,“唉,研墨吧。” “蟾宫,你自去领二十廷杖。”李立批阅奏折,视线未离开奏折分毫,玉玺就在他的右手边,黄色的绸缎上已不见半点血迹,“当日值守的太监,全部处理掉。” “奴才有罪。”蟾宫的头重重地磕在地上,他带着惊惶的目光看着李立,“陛下您没事吧,又是怎么回——” “宫中侍卫长不是告诉你,朕身体不适回寝殿安歇,你却在殿前言语冲撞,你差事办得真好。” 李立把刚批好的奏折扔下,好整以暇地看着蟾宫,“朕猜你一定在想,你与朕有患难恩情,朕不会对你怎样的对不对?” 蟾宫咽下口水,按着地面的指尖发白。 “朕换主意了,来人——” 两名侍卫分立在蟾宫左右。 “将他带下去一并料理吧。” 命令落地的一刹那,蟾宫整个瘫坐在了地上。 侍卫拖着软绵绵的蟾宫,走出殿门。 殿门开启,李立看到外面天际发白,宫女带着朝服等在御书房外。 “算了。”李立让侍卫把蟾宫又拖回来。 他看着蟾宫早已被冷汗浸湿的脸,蹲下来,笑容和煦地拍拍对方的肩膀,“随朕上早朝吧,今日要处理太子一党余孽,朕记性不好,你帮朕数数,到底杀了几个。”
第3章
群臣跪地,山呼万岁。 没有人敢直视皇帝,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盯着正前方台阶上猩红的地毯,神情庄严肃穆。 他们拜的是皇位,哪怕皇位上坐着的是一只猴子,大臣们的表情也不会有任何区别。 李立的目光漫不经心地逡巡了一圈众人,目光所及之处全是一排排黑色的乌纱帽,看不到别的色彩。 朝堂之下跪着的,皆是兰朝的社稷重臣。 李立有些慵懒地坐在皇帝宝座上,连眼神都是闲散的,所谓的王者之气,和李立似乎并无关联。 李立突然想到,他的皇兄——废太子李玉当年担负监国重任时,倒是在大殿里正襟危坐,比他更像个皇帝。 李立瘦削、苍白,他的眉黑且眉形偏细长,原本一双含情目在苍白脸色的映衬下,眼黑更加明显,让人无端地感到不适。 同时,他的唇色也很淡。远远看过来,李立这张脸就像是画师笔下未着色的水墨图,是个半成品。 这样的人,本该养在江南水乡,用水乡的柔情养出一丝气血,偏偏身着龙袍,坐在万人景仰的宝座上,最庄严的明黄色也压不住他浑身散发出的阴冷之气。 “陛下。”蟾宫小声提醒。 李立冷笑一声,做了个手势。 蟾宫上前替他宣告——“众爱卿平身!” 百官起身后,李立先开了口,“诸位爱卿可有要事启奏啊?” 百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鸦雀无声。 李立的嘴角划过一丝笑意,“既然如此,朕和诸位爱卿谈点要事吧。” “臣等洗耳恭听!” “第一件事,”李立好整以暇地说道,“朕登基不久,许多事深感无力,因此特请宁王入朝辅政,诸位对此事有何看法?” 文臣们皆窃窃私语、面露难色,武臣们却已率先向李立做出回应,“陛下圣明,臣等绝无异议。” 兰朝开国以来,一向重文轻武,文官势力盖过武将势力,然而在这件事上,文臣们却落了下风,纵使不愿,也只能同意。 “臣等也无异议。” 李立对这些文官有点失望,他还指望着会不会有个别头铁的,出言阻挠一下,好让这朝堂提前热闹起来。 也是,他们哪敢有什么意见呢? 整个兰朝都是靠着宁王的庇护,才苟延残喘到如今的。 就像提前排的一出戏,大臣们都是称职的名伶,这方唱罢,就轮到宁王出场了。 萧掠在蟾宫的宣召下进入大殿。 在此之前,他一直在他的封地做宁王,从未出现在朝堂中,因此众位大臣免不得对他感到好奇,纷纷侧过脸偷看。 传言中宁王的母亲是西域女子,众人原以为宁王的长相会十分粗犷,然而事实和他们所想的截然不同。 萧掠的身形修长高大,宽肩窄腰,他不像中原男子一样束发,而是梳成江湖游侠的样式,一半梳起,一半披散下来,尾部带一点细微的蜷曲,更显得潇洒不羁,不像会出现在朝堂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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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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