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五官华丽夺目,天生的摄人心魄,眼窝比汉人略凹陷些,面部骨骼也更为立体,这是他偏向西域的一面,然而任谁看了这张脸,都会第一眼认出是汉人。 此时此刻,萧掠穿着华贵的汉人服饰一点也不显得违和,笑起来带着三分散漫,叫人永远看不透心里在盘算些什么。 可是,在众人中,只有宰相岳青柏,用看到了鬼一样的神情看着萧掠。 萧掠客气地向岳青柏颔首,岳青柏却眼神躲闪,不敢再看过来。 所有的一切李立尽收归眼中,面上却仍旧波澜不惊。 “第二件事,是有关废太子谋反一案。” 按李立的设想,如果宣告萧掠入朝佐政是投入平静湖面的一粒石子,那么废太子一案应该是一块巨石。 可是,应有的响却没有在朝堂上炸开来。 朝堂陷入了一片寂静,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李立笑着说道:“废太子虽已伏诛,但是涉案官员还关在天牢中,一年多来浪费了朕不少粮食,也该有个结果了。蟾宫,把朕写的给爱卿们念念。” 蟾宫展开黄色的绢帛,念了三十二名官员的名字加上其党羽,一共一百二十四人。 “秋后问斩。” 余音袅袅,回荡在大殿内。 李立听到有人在哭,有人甚至忘了掩饰,明目张胆地用仇怨的眼神盯着他。 李立感觉身体里的血在重新叫嚣、沸腾,竟让他灰败的面容生出妖冶的血色来。 那天在竹屋中,萧掠将他连皮带骨吞噬殆尽,竟然狂妄到了极致,和他说,“做皇帝多无聊,立儿,我带你走可好?” 但李立其实很喜欢做皇帝,因为皇帝可以杀人。 有两个言官,跪倒在御前,恳请李立赦免其中一人的死罪。 “陛下,黄正谦对兰朝鞠躬尽瘁、万死不辞,废太子谋反一事黄老并未参与其中,他是被奸人所害的。” “哦?”李立面露好奇,“奸人是谁?” “是……”另一个言官下意识地看向李立,又快速地将目光移开,他素以耿直著称,朗声疾呼道,“不论怎样,黄正谦出生世家,门生故吏无数,其一言一行皆为当世楷模,陛下您要杀黄老,岂不是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这言官是否真的耿直暂且不论,话术却相当高明,几乎摸准了帝王的命脉。 举世皆知,兰朝是世家推翻前朝统治而立,开国皇帝便是前朝的四大家族之一,立国后其余三大家族继续留存,互相盘根错节,势力不容小觑。 黄家虽然是实力最弱的一支,近年来逐渐衰败,子孙没出息的颇多,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谁不是对黄家恭恭敬敬,就是先帝在世时,也常常与黄正谦称兄道弟,态度亲昵。 这言官又是拿出黄正谦的世家身份,又是以天下读书人做要挟,似乎笃定了李立不敢真的杀黄正谦,只是需要一个台阶来维护作为新帝的尊严。 对正常的、懂得权衡之术的皇帝,这招就是对症下药,皇帝甚至私下还得赏赐一番呢。 可惜,李立他不正常。 李立的食指轻轻拂过眉毛,随即眉头舒展开来,惊喜万分道:“多谢二位爱卿提醒,朕差点忘了,黄正谦的三百门生还在太学静坐,要求朕放了他们老师呢。三天过去了,蟾宫,这些人如今何在?” 蟾宫面露难色,头颅埋在高举的拂尘下,和站在台阶下方、管这事的太监窃窃私语了一阵,这才将所获得的情况禀告给李立。 “有一半因饥饿、体质孱弱晕厥,被他们的家人领走了,剩下的一半……”蟾宫留心观察李立的情绪,沉下心补充完整,“还在坚持。” “好,有骨气。”李立叹了一口气,感慨地念道。 他说话的口吻半是真诚、半是无奈中夹杂着妥协,似乎真的被这帮铁骨铮铮的学子感动到了。 就在众人都以为他要效法宽厚仁慈的先帝,网开一面时,李立却话锋一转,说道:“那就让这些还留在太学的,都去殉了黄老吧。” 疯了,新帝疯了! 大臣们齐刷刷地望过来,表情五彩纷呈,场景尤为壮观。 那两名还跪在地上的言官,似乎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开的一手好局,竟然走着走着走到了阎罗殿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无计可施地鬼哭狼嚎起来,拳头咚咚砸地。 “陛下,切不可做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啊!” “如此一来,天下饱学之士还有谁肯入朝为官?” 见李立无动于衷,一人将求救的目光锁定在岳青柏身上。 岳青柏作为百官之首,本该他发挥作用的场合,却在神游天外,听到别人“岳相、岳相”的喊了好几遍,他才反应过来。 “岳相,诶呀,您快说句话呀!”那名哭诉的言官不停地催促他。 岳青柏只好站出来,行过礼,迟疑地对李立说:“老臣认为黄正谦罪不至死,陛下判其流放即可,至于那些闹事的门生,陛下可令其还家,但作为惩戒,剥夺他们参与科举考试的资格,这样也可彰显陛下之威仪。” 李立还没说什么,那名脾气更火爆的言官已经气得跳脚,未经允许便站起来指着岳青柏的鼻子骂:“岳青柏,黄老对你有提携之恩,你竟恨他至此,天理昭昭,竟让你这等小人坐上了宰相之位!”
岳青柏由着他骂,并不还嘴。 让岳青柏做宰相的,正是李立,言官的一番话,把李立一起给骂了去,他本人却还没意识到,继续骂骂咧咧。 李立被吵得头疼,转过头去看萧掠的方向。 惟独萧掠,他像一个局外人,饶有兴趣地观赏着这一切。 李立可没那么贴心,他非要把萧掠拉扯到戏台的中央。 趁着那言官骂累喘息的片刻,李立不急不慢地问萧掠:“宁王,你觉得,是朕的决定合理,还是岳相的看法好呢?” 萧掠一笑,施施然行礼道:“陛下圣明独裁,臣自然是听从陛下的号令。” 李立点点头,“既如此,就请宁王今日做个见证,朕此刻便要杖杀杜贤、邓鸣二人。” 杜贤、邓鸣就是那两个言官的名字。 “臣遵旨。”萧掠笑容愈加深沉。 守在大殿外的羽林卫在听到李立的命令时,并未进来,一直等到萧掠“遵旨”的声音,便纪律整肃地冲进殿内,将两名言官架了起来。 两名言官大惊失色,挣扎着脚尖擦地,艰难地用眼角余光去瞟文官集团里的几人,示意他们赶紧搭救。 那几人原本跃跃欲试,但是当萧掠发话后,一个个的退至众人身后,拼命地摆手假装不认识。 言官中的邓鸣仍旧抱着一线生机,高呼,“自我朝立国以来,从未杀过言官,陛下不听谏言,滥杀无辜,难道不怕史官一笔,遗臭万年吗?” 李立反笑道:“邓爱卿说得有理,想必是个想青史留名的。也罢,朕成全了你,俗话说谏言分活谏和死谏,朕就当你今日是死谏,这样邓爱卿之死就重于泰山了。” 不容停留,羽林卫将二人速速架出去。 自知获救无望,胆小点的杜贤已经昏死过去,独留邓鸣破罐子破摔,两脚悬空着乱蹬一气,张口大骂: “李立,你谋害太子、陷害忠良,你不得好死!” 他的声音渐远,但是咒骂不息,伴随着一阵一阵棍子敲击的闷声,突然的,就再无声息了。 看着大臣们簌簌发抖的样子,李立觉得他们一定特别想快点结束早朝。 原本这个早朝,李立准备得特别温馨。 他连圣旨都写好了,第一道先流放了岳青柏,第二道对宁王萧掠的暴毙略表哀思。 可是如今,岳青柏只是满脑门虚汗,实则全须全尾地站在大殿上,而萧掠…… 李立捏紧了扶手上的龙头,不愿回忆。 “岳相,朕念在丽妃亡故的份上,今日不治你的罪。” 岳青柏三跪九叩,谢主隆恩。 岳慕婷死得突然,岳青柏这个做父亲的竟没有任何疑问,这就值得玩味了,于是李立将发难的圣旨收了回去。 “退朝——” 蟾宫尖细的嗓音仙乐一般动听,群臣如蒙大赦,鱼贯而出,结果他们刚走出殿外,就看到两具尸体,皮开肉绽地趴在长条凳上,嘴角的鲜血还在往青石板上丝线般垂落,黏着青石板。 恶心吐了不少人。 午后,李立在延英殿休息,天气虽然有些闷热,但是放冰块还是嫌冷,李立便只着中衣,靠在榻上看书。 他读得入迷,等回过神来,萧掠已经看了他许久。 宁王觐见却无人通传,李立对此见怪不怪。 “陛下在看《山河志》?这本写得太古板,臣那儿有本描述山川风貌兼带着写奇人异事的,赏读起来兴味更浓,下回臣带来可好?” 李立不屑,“别讨好朕,朕不需要。” 萧掠失落的神色一闪而过,接着,他把李立半曲的腿拉过来一些,贴着自己的腰侧。 “那就说点实际的。” 李立很轻,萧掠几乎费不了多少力气,就抱着李立坐到了自己腿上。 萧掠将李立一瞬的惊惶、憎恶悉数收下。 “立儿借了我这把刀,打算怎么奖励我呢?” 李立认命地闭上眼睛。 书页哗啦啦地掉落在地,展开的一页好山河,被揉烂变形,变得破败不堪。
第4章
言官真是兰朝朝堂上一群特殊的群体,杜贤、邓鸣的死非但没有堵上他们的嘴,反而让他们愈加活跃起来,每天早朝争先恐后地上奏弹劾。 弹劾谁? 弹劾的就是李立。 他们指责李立堵塞言路、肆意妄为,置兰朝江山社稷于不顾,请求李立即刻写罪己诏,一份烧祭宗庙,以求上达天听,一份下发民间,以平百姓之怒。 李立觉得自己有病,这群言官比他病得更重。 为了断绝病根,李立将所有上奏的言官一个一个,全部赐了当庭杖杀。 言官们被羽林卫架着走的时候,还双手抱拳,大喊着:“谢陛下成全,臣谢主隆恩!” 有病。 难道连杖杀都成了香饽饽,还要争着抢着求一份名额吗? 萧掠跟着上了几天早朝,类似盛景自然也看在眼里。 比起这些个不走寻常路、但求一死的言官,萧掠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李立身上。 他的小皇帝难得露出一头雾水的可爱模样,他可不想错过。 这天,萧掠夜宿在李立的寝宫。 往往萧掠打算在宫中过夜的时候,宫人都会退到殿外很远的地方。 李立在床上躺了一会,却不见萧掠有任何进一步的动作。 他俩每次睡在一张床上,都只是两头不知羞耻的欲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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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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