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定是尹逆世明派来的,逆犯仍在苦马坪附近,必定想从这一带出山。 三天后,午夜。山腰密林中的八座茅蓬死一般的静,一个警卫在附近往复巡走。这是最 犯忌的事,夜间警哨移动相当危险。 左后方一株大树后,突然传出一声低沉的呼哨。 警卫迅疾地转身,接看急奔而至。 “怎么会把你留下?”树后走出的杨柳青讶然问。 “弓姑娘是女的,我留下不方便得多吗?”尹家凤走近低声说:“杨爷,她……” “她怎样了?” “很勇敢,视死如归。现在,她睡得很香甜,因为她嗅了一些空灵暗香。”尹家凤的声 音柔柔地:“杨爷,她是个可敬的敌人,满人有这种忠贞 不二,视死如归的人才,难怪各 地反抗义军成不了气候。杨爷,不要伤害她。” “不会的,我要利用她带我进京。” “进京?你……” “她会替我设法转入旗籍。” “甚么?你……入旗籍……哎呀!你……你要行刺……” “不要胡思乱想,行刺一个皇帝,第二个仍然是皇帝。而且,没有人能混入三旗侍卫的 圈子里。”” “那你……” “入旗之后,早晚会有外放的机会。镇守重要大埠,不但可以了解当地军政情势,更可 暗助当地的反清志士。尹姑娘,我的工作与你们不同,我作的是长远打算。满清终将覆亡, 但不是今天或明天,今年或明年,也许需要一百年、两百年的岁月。我们必须将种子埋入他 们的核心,将火种引进他们的堂奥。这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哦!你们有组织?” “不错,而且很大。天色不早,我要将人带走了。请多珍重,祝福你们。” “杨……杨大哥,我……我们能再见吗?”尹家凤的嗓音变了。 “谁如道呢?姑娘,除了互相祝福之外。那能奢言其他?别了,姑娘珍重。”尹家凤突 然扑入他怀中,抱得紧紧地。久久,她深深吸入一口气,抬起首。冰凉的嘴唇。濡湿的粉 颊。贴上他的颊旁,绵绵地。幽幽地亲了他一吻。才松开拥抱,用抖切的声音咽硬着说: “我…我们,都好苦,好苦。” “是的。”他说:“国破家亡,好苦。” “电扫黄巾定黑山,哭罢君亲再相见……”姑娘颤声低吟,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跌碎 在她的胸襟上。 杨柳青伸出右手,压在她的右肩上。用力一握,放手举步便走,步伐坚定、沉稳,没有 迟疑,没有留恋。 尹家凤转过头来,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夜暗中,痴立久久。 次日一早,山脚下的小溪旁。沉睡中的凌云燕被脸上的一阵冷意惊醒了。 “哎呀! 这….…这里……柳青!天哪……”她像发狂般跃起,扑出,把正用浸水腰巾 替她拭脸的杨柳青扑倒,压得牢牢地,抱得紧紧地,狂乱地,痛迷地猛亲杨柳青的双颊。 “迎春。”杨柳青亲昵地经抚它的秀发:“你好像没吃多少苦头。” “我不怕他们,我并不隐瞒我的身份,他们在我口中,也问不出甚么来。”她得意地 说:“你真的成功地把我救出来了?” “你不是已经自由了吗?” “哦!真的呢:”她抬起上身游目四顾:“这里……” “这里是界首附近的小溪,再往南走便是野猪谷。” “怎么走这里?” “背着你奔波了一夜,不绕远些能逃得掉?” “哦!谢谢你。外面的事怎样了?” “我怎知道?”杨柳青推开她挺身坐起:“我一直就在囚禁你的地方等候机会,不将你 救出,怎能离开?我怕赶回去报信而他们却迁走了,我怎么向单总管解释?” “你这冤家!”她娇媚地白了杨柳青一眼:“又要使性子了?我可没有埋怨你哪!说话 火气好大,我不依。” “你是很难伺候的。” “今后不会了。”她又投入杨柳青怀中:“我会像汉人的妻子一样顺从你……” “甚么?妻子?”杨柳青大吃一惊。 “有甚么不对吗?”她拍拍高耸的(禁止):“你转入旗籍之后,我就可以嫁给你了,其实 除了三旗贵族之外,偷偷汉满通婚的人多得很呢。” “好吧!通婚就通婚。”杨柳青暗中咬牙说。 “好哇!这里的事一了,我们就动身上京。”她兴奋地跳起来:“我们快走。也许,单 总管还需要我们带路去捉那些逆犯呢,走!” “你以为那些逆犯是傻瓜蛋吗?”杨柳青在前面领路,一面信口说:“当他们发现俘虏 逃掉了之,赶快撤走才有鬼,恐怕这时早已逃出卅里以外了。还会等你带人去捉他们?” “对呀:我很笨是不是?” “你不但不笨,而且很聪明。更美丽……” “老天爷:灌迷汤吗?我……我喜欢。很有情趣。”杨柳青苦笑,心说:我一点也不喜 欢,鬼的情趣。他当然明白:要达到目的,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一阵好赶。攀越三座山。找到了野猪谷,走上小径后不久,前面旗帜飘扬,大队官兵正 向山里进兵。最前面里馀,十八名荷枪握刀的搜索哨兵,首先发现了他们。 “站住!甚么人?”擒来约三名兵勇大叫。 “巡防营潜龙队的弓迎春和杨柳青。“凌云燕神气地说:“疑!你们是……”“城守营 的搜山队。”为首的兵勇说:“潜龙队撤回荆州去了。你们赶快归队,还赶得上。”“回荆 州了?”凌云燕大感意外:“也好。我们也回荆州。”两人脚下一紧,踏上归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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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岳《草泽潜龙》第八章 幽冥路 猛虎出栏、有进无退
有进无退堂下分坐看十八个人,其中两位是女的。 右首坐看的八个人与众不同,四个是官差,四个是戴了铐链的犯人。本城名捕头量天一 尺龙君宝身材魁梧,气概不凡,在辽东一带为非作歹的匪号,没有几个人敢明目张胆在饶州 府附近作案。连天上闻名的翻阳水寇二龙三蛟四夜叉,也不敢在双港口以东的水域内横行。 他为人正直,精明干练,深获一府一县的长官器重。 这里是府城缮绅张坤堂张大爷家的华丽客厅。府城中心的澹泽湖延宾坊萧家港的南端, 张家是数一数二的富豪,而不是为富不仁的暴发户。三年前,江西全境盗贼如毛,辽东更是 遍地崔符。辽东贼更联合南京徽州的黄山贼,与浙江的衡州贼h把三省的山区闹得天翻地 覆。活阎王王浩八的鬼府神兵,在姚源洞起事,把辽东搞得烈火焚天,血流漂染。张家是第 一个捐款募兵的仕绅。也是第一个出钱设济安所收容难民的人,施药施医管吃管住,比官府 所办的事更周到,全活无算,有口皆碑。 堂上生了三个人,但其中没有主人张大爷。 本府的推官大人李永康坐在首位,今天没穿公服,但仍然具有令歹徒们心寒的威仪,国 字脸膛泛看古铜色的健康色泽,一双虎日有震慑人心的锐利光芒。去年五月,江西参政吴大 人吴廷举,单骑深入匪巢劝匪接受招安,被囚却卸策反成功赶走活阎王,定计的四谋中就有 李推官在内。 铁面推官不穿公服,在民宅召见一些奇奇怪怪的男女,其中居然有戴铐链的犯人。到底 在搞些甚么鬼? 好像正事已经办完了,推官大人的口气温和得令犯人也感到心中暖暖地。 “诸位有三天工夫决定是否接受。”李推官冷静地说:“毕竟这是人命关天的事,勉强 不得。你们是本官接见的第三批人,前两批的人至今还没有答覆。希望诸位能在限期内权衡 利害作一决定。诸位都是具有奇技异能的江湖豪士,经验与见识足以替目已的行为负责。足 以决定自己的生死荣辱,决定之后,请与龙捕头直接连络,本官之所以出面与诸位商谈,主 要是向诸位表明官方的立场,让诸位安心,因为如果熊员外自己出面,的确有点不合法,官 方也不能公然鼓励这种事。也可以说,官方只能替诸位证明诸位的应徵,是出于自愿的。如 果没有疑问,诸位可以走了。”客人三三两两出了张家高大的门楼,分向街头街尾散去,一 面走一面议论纷纷。 一男一女走上了环湖大街,接近大龙桥桥头,一旁跟来一个的头环眼大汉,低声问: “怎样?一样的事?” “不错,同一件事。”男的说。 “他们不死心了。”大汉一面旁着走一面冷笑。 “熊高风不会死心的,张大爷已明白地表示,以雄厚的财力支持他。“女的说。 “有人应徵吗?”大汉要知道结果。 “没有。” “现在没有,以后就难说了。”男的说:“有钱可使鬼推磨。又道是重赏之下。必有勇 夫。这几年来,饿死的人多得很呢。” “但合条件的人,决不会饿死。”女的接口:“坐在我上首那位仁兄,就是北门外仁义 乡周家的老大。岳庙山北面一大片田地,都是他周家的产业。” “周玉峰?九江九叠屏云九上人的得意门徒妙剑周玉峰,他挺身出来凑热闹?”大汉脸 色微变。 “真是他。”男的说:“这种自命英雄豪杰的人,为了死要面子,出头替乡亲出力。名 利双收乃是人之常情。不过,这位江湖名流不会答应的。” “为什么?”大汉问。 “李推官所提的条件太苛。” “条件是……” “要取保具结,只有成功与失败两条路可走。” “哦!难怪李推官不当公事办。” “今天来了四个囚犯。”女的说:“大概日久没有人应徵,李推官情急,要做出枉法的 事了。” “认识那些囚犯吗?”大汉问。 “不认识。”男的说:“戴铐而没戴脚链。好像不是什么重刑要犯。” “如果是死刑犯,李推官怎敢枉法?”大汉说。三人向东面的小街走了。 出月波门,沿城外小街可以直达翻江旁的芝山驿,驿右首是河泊所。这里是码头区,一 条小街向东伸展,与南门码头相啊接。但这几年来兵荒马乱,城外不安全,所以这一带十室 九空,尚未恢复元气,仅河泊所附近,仍然维持半复苏状态:驿站的左首,是五湖船行大东 主司马武扬的大宅。五湖船行规模相当大,以货运为主,将都江上游昌江景德镇的瓷器运到 九江,再到星子县大排岭把高岭土运到景德镇,利润相当可观。 入幕时分,龙捕头量天一尺进入司马东主的大宅。司马武扬吃的是江湖饭,半百年纪人 才一表,在江右附近混的人,都知道五湖水怪司马武扬不好惹,水性之佳。连翻阳湖的水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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