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早晨,我收到他的书信约我去襄阳城见面,当时我已心知肚明这次见面的意义。我冒着稀稀的小雨赶到襄阳城时,他早在一家客栈订房等候了,穿得还是那件长衫。他见着我的第一句话,是今天外边很冷,你穿少了。 我一直看着地面,不忍去视他双眼,怕瞧到泪水,而他也有意说一些风趣的话逗我开心,可是面对别离的凄凉,我们谁也没笑。 午时饭当,我和他都没有去要饭要菜,酒却叫了几十坛,他跟我说以往全是我逼他喝,但今天他想自己喝个痛快。那一刻我们好象对换了角色一样,他喝空所有的酒,我则是个陪衬。望着烂醉的他,我心似油煎,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年爱上志同道合的恋人,却因为顾全对方大局而自动放弃这份感情,这种伤害简直比要他的命还残忍。我含着泪抚摩他通红的脸,想为他做出补偿…… 这段文字虽至此而终,但武瀚海已料出结局:“我娘将处子身交给了我师父?”
万俟萍微微点头,道:“没错,那是你娘第一次和男人亲近,也是唯一一次。” 武瀚海得言顿如五雷轰顶:“那……就是说……我……我……” 万俟萍并未直接答复,只是由箱子里又拿起几张纸来,道:“这是你娘后期的遗记,对于你的身世谜团非常重要。” 辛丑年,八月初九。 接任教主两个月了,本来我该忘记以前的事情,换一种新的生活方式,但是我做不到。从他和李二小姐的婚宴回来,我开始感觉肚子疼痛,我知道我怀上了他的孩子。现在想想有点后悔,既然决定和他分手,为什么还干下傻事?然而事实如斯无法更改,这个孩子怎么办,打掉或是生下来?既然我赐予了他生命,那么我再没有权利剥夺,所以当务之急,是尽快找个男人来冒充孩子的父亲,为雷朗做替罪羊。 辛丑年,腊月十七。 孩子已经四个月了,可是仍然没有合适的男人给他当爹,二位祖坛主的处境本就悲辛,不忍心去更伤他们;上官桀其人粗俗无礼,成不得事,而山中其余男子更不够资格。眼看肚子一天天隆起,马脚迟早会露,如果再寻不到可靠的男人做垫背,我受教规处决事小,孩子只怕也保不住,同样连累了雷朗。看来只有在教外去找男人了。 壬寅年,正月十四。 过年的气氛并没有使我从焦虑中摆脱出来,反而愈加沉重。今天下午处理完教务,我独自到降雪峰抚琴,也许只有这样才能稍微排解我心里的苦闷。 抚了足有一个时辰,当我甩头整理发髻之时,看见了一张男人的脸,那男人也真正痴痴地瞧着我。我问他是谁,他想了想说是采药的野郎中,我又问他不去采药看我干什么,他说,他在山中久了,难免觉得乏味,今日忽然闻见琴声,便循音跟来,望到姑娘婀娜的背影,真如天仙下凡,故此看得呆了,忘记离开。我莞尔一笑,和他素不相识,怎能仅凭几句赞美之词便胡乱与其搭讪?于是收拾琴盒,先行离开降雪峰。 武瀚海急迫地想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但他终究把要问的话咽回肚里,打算自己揭开谜底。 壬寅年,正月十八。 教务繁忙,连续三天弄得我身体、内心都吃不消,而唯一可以宣泄的方法,就是用雷朗给我做的琴到降雪峰弹上一曲。 山顶总是寒冷的,当一片雪花落到我脸上时,一丝凉意直袭我的心尖,可我心里更强烈的感觉是惊讶,因为我又发现了那个男人。此时的他已浑身被雪覆盖,眼见冻得僵了,无奈我身怀六甲不能输送真气,只好费力把他拖进山洞,再点上火供他取暖。过了半个时辰,那个男人终于有了知觉,他第一眼看见我,竟然说太好了,又见到你了。兴奋的程度全然忘记自己差点死去。我问他为什么非要见我,他说我是他这一生见过最美的女子,他喜欢冷艳绝俗。他还说这些天会下雪,倘若我在漫天雪花中抚琴一定更美,他坚信我会来,于是就苦守三日跟老天打赌,结果他赢了。我当即走出山洞,在他看得见的角度坐下,于漫漫飞雪中抚一首《离别曲》,然后问他我美吗。他说,不是美,是很美。我说美人大都是多舛的。他吃力地走到我面前,说,多舛的美人更美。正因为这句话,我突然感觉和他有一种缘分,假使在我的生命中没有雷朗,那么他会不会取代我最爱的人的地位?他对我说他姓武名世忠,是朝廷首席御医,由于厌倦了宫中侈糜的生活,便托为皇帝寻长生不老药之口离开京城,这才得天意眷顾遇上了我。当他听完我的境遇后,立刻表示愿意帮我背这个黑锅生下孩子。我问他你贵为朝中高官,世上粉黛何止千万,怎么偏偏对我这将为人母的女人钟情?他说尽管天下美貌女子无数,可大多低级庸俗,而百里姑娘却称得上女人中的至品,为你这样的红颜做事,死也甘心。我说你既如此决定,就提个条件让我谢你吧。他微笑着说如非要谈条件,就希望能刻刻守着我,他又说此生虽然不可以娶我,但还可以爱我。我听了这些也不由被他的痴心打动,况且为了孩子,我决定和他假戏真做,并答应把孩子过继给他。 看到这里,纸张已给武瀚海的泪水沾湿大半。他眼泪潸潸的望向万俟母女,道:“这上面说得都是真的吗?” 万俟静抢先道:“难道我冒着危险把你领来只是看故事吗?” 万俟萍握了握女儿的手,示意她不要说话,随后走到泪满衣衫的武瀚海身旁,和蔼的说道:“瀚海你放心,这遗记上每一字一句都出自你娘之手,我和她情同亲生姐妹,怎会刻意杜撰谬文骗你?” 武瀚海闻她娘儿俩一刚一柔字字真切,倒也深信不疑,旋即道:“万俟阿姨真与我娘感情要好,又如何下手杀害了她?” 万俟萍双目一闭,亦流下泪液:“你还未曾看完。” 壬寅年,五月十三。 今天晚上是我的最后一夜,明日我便将受刑被斩。尽管我已带上桎梏,可我的心是自由的,我终于品尝到了做母亲的滋味,虽然我和瀚海在一起仅一刻时间。 如果一切正常,武世忠与瀚海现在应该到了安全的地方,只盼他把孩子带回京师,待若己生,教他成材,并且武府其他夫人太太不要为难瀚海才好。至于海儿能否同生父雷朗相认,便已非我所左右的了,全看他父子的造化罢。 听说明天行刑的是阿萍,我一点也不怪她,“王子犯法,与民同罪”,我既触犯黄蜘蛛条律便理当受戮,唯一愧疚的是对不住父母,生养二十二年的女儿就这么走了,留给他们的只有伤心、无奈,但求来世投胎再报养育之恩吧。 今夜的月光好亮啊,可惜明天这个时候就永远看不到了。 哎,宿命如斯。 哎,情孽情孽…… “这些都是我为你娘整理遗物时发现的,时至今日再没有第五个人知道里面内容……”万俟萍一面俯腰收拾一面说道:“看见你长得这般大,又是如此雄壮,阿姨心里真的高兴,相信你娘地下有知……瀚海,你怎么了?”她起身抬头之际,竟见武瀚海圆睁二目,业已失声,幸有万俟静为其抚胸捶背。 半晌武瀚海缓过气来,随即痛哭不止,他忽而想起为保护自己以致被斩首的母亲,忽而念及抚养自己二十年却不知乃是生子的父亲,两种悲伤使他肝肠寸断,自然又是好一番折腾。 第十六回 巧设计二小戏群邪 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雷(武)瀚海哭声渐住,万俟萍掏出丝帕揩去他眼角泪痕,柔声道:“你现在已经知晓自己身世,也该明白了把黄蜘蛛列为仇家的做法是错误的。” 雷瀚海微微点头,道:“我娘身拭教规,万俟阿姨不惜众人唾骂将她……处决,可见您的凛然大义。以前侄儿对您耿耿于怀,你能原谅我么?”万俟萍一笑了之。 “咦!”雷瀚海忽然又道:“我娘的遗记我外公、外婆没看吗?” 万俟萍闻语脸色复变得凝重:“自从你娘去了后,我再未见到你的外公外婆。” “怎么回事?”雷瀚海不明就里。 万俟萍道:“当年我身居监察之职,武世忠带你逃离大洪山由我负责追剿,可是我却网开一面将你二人放走。你外公百里索一生正直,认定我是念情才丧失原则没有斩草除根的,从此他与我断绝父女情义,发誓不再见我,而你娘受刑那天,也是你外婆独自一人来送行。”雷瀚海垂首沉默。 这时,许久站在窗前凝望外面的万俟静插口道:“天快亮了,我一会儿尚要去总坛处理教务,咱们还是赶紧说正事吧。”雷瀚海一愣,这次探山纯属临时行事,然而万俟静则言正事,好象她算准自己会来似的。 万俟萍见状,便道:“瀚海,当初我能够无情的处死你母亲,却徇私放你逃走,你知道内中原因吗?”雷瀚海更惑。 但听那万俟萍缓慢地、一字一字地说道:“那时我希望有朝一日你会回来,做黄蜘蛛的教主。” 此话不啻晴天霹雳打得雷瀚海不知所措,在他很小的时候,黄蜘蛛这个词便与杀害母亲紧密相连,尽管此刻事实已被澄清,但心里依然对该组织存有排斥,如今让他接任其教主之位,那是万万说不通的。 “如何……教我……做……不选……别人……”他手足无措地道。 万俟萍进一步解释道:“你母亲武功高强,智能远胜常人,可以说是黄蜘蛛史上最优秀的教主之一,无奈她深陷情网,在与武世忠出走之时,竟将教位暂交曾荫代理。” “曾荫?就是黄蜘蛛现任教主吗?”雷瀚海问。 万俟萍颔首,道:“正是。此人心地歹毒,代理教主才做数月便蓄意篡权,你母亲即是被她亲手抓住的。她在位这些年,再不治理黄蜘蛛自耕自食,而是肆意侵占别人粮财,积怨甚多。如今我的身体每况愈下,静儿又是女孩儿家,凭她跟曾荫这个心计极深的女人斗胜算甚小。而海儿你骨子里流淌的是燕姐和雷大哥的血,阿姨信得过你可以力挽狂澜,拯救黄蜘蛛。” 雷瀚海心中犹存不做教主的侥幸,道:“曾荫既能篡权,说明不是等闲之辈,只怕除掉她并不容易。” 万俟静道:“你但管放心,黄蜘蛛这次召开武林大会旨在引出你,我正好趁此机会与你商磋,咱们只需这样这样,就可铲除那个曾荫。” 雷瀚海听她计策,知道这教主宝座是说什么也推不掉了,于是道:“事至于斯,我答应萍姨做黄蜘蛛教主。” 万俟萍微笑道:“我那日的确没有判断错,海儿是黄蜘蛛后代,迟早要回来的。”她仰脸去望窗外鱼白,又道:“你先下山吧,待天亮人多便难走了。静儿,你送海儿走。”当即万俟静、雷瀚海辞别万俟萍离开此屋,一路躲哨避卡抵达大洪山脚。 雷瀚海在昨夜那盲眼人祭奠的地方对母亲牌位叩了三个响头,随之与万俟静互道珍重而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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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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