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索道:“汝父如何提的?” 雷瀚海道:“他仅说此人擅使长槊,勇力过人,跟黄蜘蛛颇有渊源。” 百里索拈须道:“人言雷朗通晓百家,此言不虚矣……”语音骤停,生恐触及外孙伤心之处,随即话锋一变,讲起那“鹰帝”的来历:“这人实名芮翱,原是本教弟子,若论起来,他同吾师梁真人系一辈分,因此我尚需唤他师叔。六十载前,这人与梁真人争夺黄蜘蛛教主之位,结果一招憾败,从那之后,他便负气远离中原居住塞北,可其觊觎黄蜘蛛的心则始终不减,每隔二十个年头他就又回来一趟,和当时教主比试技艺,前两次都是平手,算来这当属第三遭了。” “这鹰帝一甲子前远遁边疆,而且他又是外公的长辈,那么年纪不会小了吧。”雷瀚海问道。 说到芮翱,百里索并不像谈论其他叛徒似的恨之入骨,只是呵呵一笑,道:“许多年未听他消息,倒忘了具体岁数,少说也有一百一、二十岁罢。此人活了大把年纪,除性情粗鲁,却不能够算坏,我师弟薛玺还有你娘同他打交道后,皆有不错的口碑。” “薛前辈、我娘两次与鹰帝交手,全没讨着便宜么?”雷瀚海道。 百里索摇头道:“难分伯仲,须知他们的较量绝非单调的格斗厮杀,而是要通过赌三阵来判输赢。” “哪三阵?”雷瀚海又问。 百里索道:“饮酒、布奇门、最后才是施展武功与对方激战。”他见外孙稍显迷惑,当下耐心解释:“那芮翱生具海量,自诩不醉先生,故此每番比试,他都是首先拼酒的。” 雷瀚海嘿嘿笑道:“中土豪客甚多,能饮者不计其数,他这小儿把戏也值得吹嘘?” 百里索否决他言,道:“你莫托大,武林群雄固是善饮,却也不过五、七十斤,但那芮翱数次比酒,尽将底限定在百斤以上,如这等酒量,纵使薛玺亦无非搏个平手。” “那我娘呢?”雷瀚海想到母亲。 “唉,她败了。”百里索黯然蹙眉。 “啊,怎么会。”雷瀚海顿时惊诧不已:“我娘不是极付海量,连我父亲也非她对手吗?” 百里索道:“你娘的确堪称酒中巾帼,可是在比试那天,面对十余坛佳酿,她竟一滴未沾,主动认负。后来我们才洞悉原因,她其时已怀上了你,怕饮酒动了胎气。” 闻毕,雷瀚海心内又是一阵痉挛,为了自己能够平安地降临人间,母亲付出了很多很多,而自己又能否可以做点什么,来回报这份厚爱…… 良久,他稍微稳定心绪,向下问道:“既然本教斗酒不是鹰帝对手,那布奇门却又是怎样?” 此语甫落,百里索冰冷的脸上立刻泛起一丝笑意,道:“布奇门即是摆列阵法,考得是一个人对兵书战略的掌握、以及如何利用附近地势的本事,这方面我们强他百倍。”他歇一口气,续道:“海儿,你知道我此生见过最好的阵是哪个吗?” 雷瀚海想了想,说道:“若论历代兵家诸阵,当首举春秋孙武所创的‘八门金锁阵’,其内变化无常、奥妙多端。” 百里索晃头笑道:“孙长卿的金锁阵虽说玄机莫测,但已教蜀相孔明研透,再不是他一人拥有,不算稀物了。依我见来,当时第一奇门,应属‘洛象’。” “洛象?”雷瀚海对于这个名字非常陌生:“这是什么样的阵法,父亲不曾教给我啊!” 百里索得意地道:“此阵乃出你娘之手,昔日她正是运筹‘洛象’,才困败鹰帝,暂扳劣势。”望着外孙面露好奇之相,他又道:“这阵模型就在斯处东南八里,如果你想见识一下你母亲的才华,不妨现在就去瞧瞧。”雷瀚海连连颔首。 走出小屋时,天空又飘开了雪花,祖孙四人相互协扶,在泥泞湿滑的山路上向左而行,大约一刻钟的光景,他们业已身处于四下荒无人影的山谷中。雷瀚海放眼游视,发现除了来时的小道,再没有什么别的像模象样的路,而唯一能容许他们继续前进的,便是右前方一条仅两尺宽的干涸的山沟。他脚下并不迟疑,反倒加快步伐,打算去看看狭小的山沟那边是何许情形。 “别动,倘使你冒失过去,很可能会困死里面。”百里索的断喝使走到山沟一半的雷瀚海立时收足。他凭杖点地跃至近前,接着说道:“你现在站的地方乃是黄蜘蛛总坛的边缘,再迈几步就将进入‘洛象’,假若你想活着出来,必须带上它。”语间摸出一幅绘在牛皮纸上的图形:“这是你娘摹的洛象阵书,你只有按照上面的路线行进,方可以观摩一周后返回这里。” 雷瀚海接过看了,脑子里马上联想到数月前在伏牛山老君峰底所见的地图,尽管全是草草地勾勒几笔,但内中奥妙却没有那样简单,每一处道路、每一条河流皆清晰地阐明,若用心研究,不难发觉规律。他浏览完毕,将图双手递上,道:“孙儿已经记下图中形势,我娘的心血请外公妥善保管。” “什么,你的意思要盲走‘洛象’?”百里索夫妇及万俟静惊讶地喊道。 雷瀚海承认道:“嗯,这阵深邃玄奥,是一块甚好的试金石,倘或我能倚仗记忆走出,估计日后也无困我之阵了。” 百里索道:“单你自己吗?不如由静儿陪你做伴吧。” 雷瀚海深呵口气,道:“不必。万一孙儿愚鲁终身陷入洛象,黄蜘蛛定呈群龙无首,那时唯有靠静妹执掌大权,率众对抗鹰帝、剿灭人罗。也希望外公、外婆念及祖孙情谊,助她一臂之力!” 百里索晓他主意已定,只得道:“这个不消说了,海儿,去罢,我们以一天为限,在此等你。”旋即他长叹一声,大有生离死别的味道。 雷瀚海目光迅速地扫过三人面孔,轻轻道句保重,当即横越山沟。却说那山沟乃“洛象”西界,毗连数处风口,风势之大凡人难受,雷瀚海左右挪腾,避开身边突兀的怪石,也尽量不被劲风划伤。 他三转两转,已望不到阵外任何景物,独觉周遭天昏地暗,完全使自己与世间隔绝,他聊屏气息,回想适才默记的路向,随后辨别方位,踏着平滑如镜的冰面背风移步。敢情这“洛象阵”不仅小道崎岖,且遍布泥沼,潮湿的水气随风冉冉上飘,使得方圆十里浓雾重重,活象一个蒸笼,能见度竟不过丈。雷瀚海一边戒备上身不给刀子一样的风割破皮肤,一边留神脚底莫要踩空,以致栽进万劫不复的渊潭。氤氲蔽日,他走走停停,估摸足足有半个时辰的光景打自己身边溜过,进程也只有区区百步之遥。 时间对待所有人都是公平的,它每一天只给十二个时辰供人支配,无论你多么匆忙,或是多么闲赋,不多一刻,也不少一刻。雷瀚海靠坐在坚硬、寒峭的壁石旁,不停地挥动手臂,拍打已累发麻的双腿。他也不知是何种原因,本来自己身怀深厚的内功,可此时却半点施展不得,也许是阵内空气稀薄,限制了他潜能量的发挥。尽管“洛象”之中水雾弥漫,折射不进半分光亮,但雷瀚海以直觉推断,目下外面早已夜色沉寂,将交四更,距天亮出阵之约为时不远。他知道,如今考验自己的已不再是什么阵法谋略,而是毅力——向生命极限挑战的毅力。摸索半天,他终于将一根糙得扎手的树枝握在掌中,拗断多余部分,用来支撑自己身体站立。他延着脑际中残留的记忆,吃力地迈着灌铅似的两条腿,一步步往阵口蹭去…… 当一个人饿到极点时,哪怕即使稍微挪动一下,都会感到心慌得很,自晨至今一直水米未进的雷瀚海亦是这般,他每前行一点,便觉得心脏像是被抽干血一样空虚无比,这充分验证了纵然再了不起的人物,也休想逃脱生物钟的法则,可以说现在驱使雷瀚海走路的动力,已非源于其肢体的命令,取代的则是精神对肉体生存下去的渴望。他咬紧牙关,拼尽最后的气力,抬脚朝前,一寸,两寸,三寸…… 无论是谁,只要神志恍惚,那么潜伏在身旁的危险就会像火山一样爆发。“咯吱!”一声,雷瀚海沉重的身躯压得手里树枝直插冰层,竟不防那只是冻结沼泽表面的薄冰,随着一阵阵冰块碎裂的响声,一处口径宽达丈寻的沼泽现出它藏匿许久的狰狞面貌,似乎要吞噬那些意志孱弱的懦夫。雷瀚海身形下坠,眼见生命就此终结,刹那间他足尖蹬地,凭借骨子里虚乏若无的力气弹开数丈,躲过此劫。旋即实实地摔在一旁,说什么也站不起来了。 雷瀚海略息片刻,感觉已近“洛象”出口,可是他的腿却不听使唤剧烈的抖动,无法行走半点。然而他没有放弃、等死,为了苦苦守在出口等待自己的亲人,为了这“洛象”的创造者——母亲,他不能,也不该放弃。他伸出渐无感应的两只手,轮流地扒着地面突起的坚石,以常人肉眼看不到的距离缓缓匍匐。 夜风凄凄,三个萧条的人影伫立山沟东侧凝望对面,等候他们挚爱的人归来。自从雷瀚海宽实的背影由他们视线中消失之后,日落,月升,月落,日升,日又落,整整十几个时辰三人一直不曾离开。 “一天的期限都过去了,瀚海怎么还不出阵?”距山沟最近的万俟静焦急地说道,她语间神情紧张,似乎未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一位傲骨仙风的老者此时业已背对其余二人期盼的方向,一顿一顿地道:“‘洛象阵’创造至今,尚无人闯入犹可生还。静儿,我们还是理智一点,回去商议后事和对付鹰帝吧……” “等等……”老者的妻子——舒敏立刻说道:“海儿小时受了不少罪,应该挺得住任何灾难……”她几乎是用哀求的眼神看着丈夫:“再候一个时辰好吗,相公。”老者百里索长嘘默许,虽然他也希冀外孙能够平安回来,可面对现实,他宁愿相信女儿的“洛象”……
“外公、外婆,你们看那边有人,是瀚海啊!”万俟静欢快的叫声划破夜空,她遥视前方,兴奋的竟不由得跳起来。 兀自伤怀的百里夫妇闻话,立时去瞧,果见“洛象”阵口处一个少年正使劲向这里爬行,他蠕蠕而动,像是在对世人宣告凯旋。那少年的衣衫尽管磨损大半,但据他清朗的外表、以及其腰间象征黄蜘蛛教主的金腰带仍可辨出,这就是他们两日夜属望音讯的孙儿雷瀚海。舒敏睹状,飞快地扑到山沟中间,弃了一根拐杖,将已不醒人事的外孙揽进怀里,喜极而泣。 万俟静把过雷瀚海脉搏,展颜笑道:“没事啦,只是累得昏厥,调养几日即好。” 这边闹作一团,数丈远的百里索却无动于衷,他仰观如墨的天际,良久不语,或许他这时候真被外孙身上那种强大的毅力折服。 “驾!驾!”“啪!啪!”随着吆喝声与皮鞭抽马的声音掺杂相交,十余匹良种名驹在宽阔的官道上任意驰突,全然不理路人安危,若躲得快了万事大吉,否则是死是伤只能自怨命薄,那些平头百姓倒也怒不敢言,因为御使这群好马的骑士尽是彪悍强壮的大汉,而给众汉撑腰的,一定是紧跟马群后面急奔的车厢,那车厢镶金嵌银,显得甚为豪华,估计坐在里边的必是某位大人物,毫无背景的黎庶们自知招惹不起,惟有息事宁人,甘愿逆来顺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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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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