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者迁就,强者自然又骄几分,诸骑士见驰骋偌大的官道如入无人之境,顿时越发狂傲,马背上道道血印与不绝耳旁的嘲笑声、鞭挞声便是他们宣泄的方式。以如此张扬、不知天高地厚的速度行进,才五、七天工夫,这干人马就纵跨冀、豫两省,踏入湖北地界。 抵至大洪山麓,众人不再嚣闹,而是有体统的搭建住宿帐篷、拾柴生火,其纪律之严犹同由一名战功赫赫的将军所领,这些情景早被大洪山喽罗窥查,旋即通报总坛。黄蜘蛛教主雷瀚海速召全派首领商议对策。 别的坛主、香主面面相觑,一言不发,单单监察万俟静哂笑说道:“大家慎重行事固是可嘉,但若太高估那个‘鹰帝’反倒灭了咱自己的威风。”她说得轻松,好似山下那些壮汉在这个奇女子眼中无非是几只成精的蝼蚁。 大病初愈的雷瀚海听毕,发虚的心多少塌实一点,道:“依监察之见,本座是否该修封信函,约鹰帝晤面?” 万俟静仍旧笑道:“教主不必,那芮翱性格比你还急,不用去找即会自行上门……” 语音才落,侍者进殿禀明:鹰帝遣使来见。雷瀚海下令接待,一旁的万俟静则为自己准确的揣测而笑得更加灿烂。 片刻,一名虎背熊腰的大汉由侍者引领走入大厅,那汉将在场之人尽皆扫视一遍,问道:“你们这里谁说了最算,快与某家答话!” 对于这厮的无礼,雷瀚海仅是以坦荡的笑容给予响应,他长身站起,道:“在下雷瀚海,乃黄蜘蛛现任教主,敢问兄台有何高教?” 那汉子嘿嘿一笑,道:“啊——听人说过,就是数月前在伏牛山恶斗天狼阵之际,莫名其妙跳下山崖的莽撞少年,没想到你大难不死,竟坐上黄蜘蛛头把交椅,真是后福不浅呐……”当众揭短,却是犯了社交大忌,倘使换了曾经的雷瀚海,只怕早就怒火冲天,然而他经历无数磨难后,坚强的品性中不免增添几许成熟,做事每每三思再行,减却了很多没必要的冲动。 雷瀚海当下略微摆手,镇住了已横眉冷对的各坛坛主,说道:“这位兄台看样子爱翻老帐嘛,既是这般,我们最好先谈谈你的主人——鹰帝。据在下了解,他老人家本来亦属黄蜘蛛部下,只缘争夺教位失利,即忿忿出走,但是他称霸江湖的心愿犹存,每过廿载便重返中原搅闹一遭,孰想皆徒劳无功。比起这位给权势冲昏头脑的枭雄,我昔日的卤莽恐怕还称不上大笑柄。”他巧舌如簧反将鹰帝奚落一通,以祖杭为首的众坛主登时哄笑出声。 那鹰帝差派的大汉暗晓理亏,只得道:“好一副伶牙利齿,某家不同你争辩便是。”微微一顿,说明来意:“我家主人适才作书一封,命我交予雷教主,望你看后给个答复。”呈上字柬。 雷瀚海丝毫不惧对方偷袭,径直舒臂接过,展开去看上面内容,眉头不禁一皱,敢情这鹰帝也是粗俗野蛮之辈,张口乳臭小子,闭口弱智呆儿,将雷瀚海辱得酣畅至极,直到全信结尾方提出山底会见一句比较有用的话。 第二十一回 气冲天三阵败鹰帝 雷瀚海心怒面和,折迭信纸不让旁人看清其中字句,口上却道:“列位坛主,人家鹰帝先生想见识见识咱教英豪,我们不去不好吧。” 黄蜘蛛诸雄早对芮翱忿忿不满,闻言纷纷说道:“教主所提是极,我们客气,人家还以为怕他哩!” “不错,那鹰帝也不比咱多个脑袋,我倒看看他凭啥这么狂!”步声起处,众人鱼贯离厅。鹰帝来使见势,私下连连咂舌,知道黄蜘蛛并不好惹,于是老远地跟着殿后的雷瀚海、万俟静二人,静观其变。 瞭望山脚,设置牢固的营寨、佩刀悬剑的骑兵尽览无余,雷瀚海不由虎眉再颦,仅从士卒的装束即如斯整齐,可见他们的主将也必是英勇之人。果然,那一列马队三丈余前,并排昂立两匹头至尾过丈、颈至蹄八尺、不掺半根杂毛的大宛乌骥。莫瞧这俩畜生精神,可驾御它们的骑士则着实引人发笑,左首那人身材奇高,面目粗凶,右肩横担一柄厚背砍刀,他体重刀沉,且顶盔披甲,跨下坐兽已被压得“咻咻”直喘。较之此马,它身侧的同伴显然轻松不少,使役者不足五尺高矮,癯瘦如柴,若不是这人双眼中闪着烁烁鹰隼般的光芒,很难把他和乡下普通的庄稼老汉区别开来。 “哈哈哈哈——”在雷瀚海看到这癯瘦老叟的同时,那老叟也看到了他。“瞧公子相貌堂堂,莫不是黄蜘蛛新近登任的雷瀚海教主?”老叟问道。 雷瀚海见自己身份被对方一语道破,当即抱拳回道:“正是雷某,在下猜得没错,您老人家与那鹰帝大概是一个人吧!” 老叟听言,抚须纵声笑道:“娃娃端的聪明,芮翱便是老朽。刚刚我差人送信给你,雷教主可曾读了?” 连番受讽,雷瀚海脸颊稍稍一红,遂又强展笑颜道:“老人家字字珠玑令在下钦服。还要深深感谢您提醒我不堪回首的往事,使我日后行走江湖足以引戒。”他答得无懈可击,反教芮翱一时哑口。 那芮翱沉吟一会,终于启齿复道:“闲话不扯也罢。老朽方才在营中,已将咱们比武的日程拟好,请雷教主过目商榷!”话间扬起右臂,一块裹着鹅卵石的黄绒绸布顿时破风飞出,直奔十丈之外的雷瀚海。 雷瀚海伸指夹住,只觉虎口一痛,才知鹰帝内功不俗,定睛看时,但见仍是潦潦草草的两行字迹:十月十一(明天)巳时垫场,未时斗酒;十月十二巳时赌阵,未时比试武学。 雷瀚海虽不明白垫场是什么意思,可他还是向下朗声说道:“此日程颇显紧凑,却甚为合理,芮老爷子认为可行,雷某一切照办。” 芮翱喜道:“雷教主做事洒脱,很合老朽心意,如此今天便不叨扰,有话来日再谈!”一拨马头,径自返回营盘,他旁边那提刀的武士及上山使者亦随主人撤离。 雷瀚海目送三人背影消失,才问万俟静道:“垫场何指?” 万俟静道:“是本教同鹰帝较量的一部分,由双方各派一人过招,虽然对整局胜负没有影响,但由于是头阵,要考虑士气,所以万万输不得。” 雷瀚海轻轻摇头,道:“我观鹰帝身侧那人威猛出众,必有万夫不当之勇,明日垫场应是他出阵,如要胜他我教却遣谁来……” “哎呀!”万俟静一声大叫打断雷瀚海说下去,她道:“我的教主,你怎么当着我面说黄蜘蛛无人可调,是不是在讽刺属下?你放心,明天这个时候我一定让那厮败给你看!” 望着自信请缨的监察,雷瀚海露齿一笑,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把她忘了,难道自己的智商真的有点那个?一日无话。 翌晨,昨天雷瀚海会晤鹰帝的地方再度人头攒动,这次人数更多,因为不仅黄蜘蛛当今的精英倾巢而出,即便不问教政多年的百里夫妇、万俟萍等亦如期临场,要知道他们曾经也是抗击鹰帝的主力。 两阵对峙,并不相互客套,率先发话的是耀武扬威的鹰帝,他执马鞭点向对面领军雷瀚海,道:“雷教主,按照我们昨日的约定,现在当是垫场时间,就先让我方大将亮个相吧。”雷瀚海立即做个有请的手势。 銮声起处,那提刀的武士驱马纵至中央,满口胡味地依里咕噜说了半天,一边说且一边高举砍刀晃了两晃。 黄蜘蛛弟子虽不懂胡话,但看他不可一世的模样却也气人,当即被激怒大半,立时骂声不绝,更甚者还打算出场教训那个狂鞑子。雷瀚海心如止水,平静地看那武士,缓缓拍了拍双手。 但闻吼嘶长鸣,一头纯种骏马黑云般自黄蜘蛛阵内扬尘奔出。马儿矫健,人更夺目:黑衫及地,甲胄护胸,束发下垂至腰。再看面容,一对媚如秋水的凤目波光流转,琼鼻玉颊,鲜红的双唇娇艳欲滴,样子十分好看。 那武士见来者是个女子,遂阔口一撇,又说了一些不知什么意思的话,但轻视的神情尽显无余。 黑衫女子知对方对自己很是不屑,倒也不说什么,猛地由腰间掣下一条曲直自如的银枪,直取那武士。那武士亦不示弱,举刀迎战。 二人刀枪并举,转眼十几个照面,那武士渐渐不支,他虚晃一刀,往西败走,万俟静策马紧追不弃。忽地那武士刀挂得胜钩,左手拈弓,右手搭箭,回身撒掌射出,万俟静一式铁板桥颈枕马股,那支二尺余长的紫檀木箭自她面上一掠而过。骤然,万俟静发觉此时自己身后的,正是母亲——身体虚弱的万俟萍,倘使她被这力道强劲的箭弩刺中,必定当场丧命。说时迟,那时快,万俟静探臂上伸,触到那箭末端羽翎,五指并拢,已将其收在手中,随即起身直腰,向那武士怒目而视,她双足用力蹬鞍,修长的身躯雨燕般疾扑那武士,手里那杆长箭竟连连抖出剑式,分刺对方胸前数处要害。那武士猝防不备,顿时“华盖”受制,惊呼一声跌落马下,他正想跃起再战,咽喉已被万俟静另一只手所持的雪亮枪锋抵住。 对方受制,万俟静也不逞强,收回长枪,嘴唇努努,示意那武士退回本队。 那武士知她嘲讽自己,虽心下不服,但胜负已判,也无颜狡辩,他撑地立身,踉踉跄跄的朝鹰帝那边走去,行至近前,“扑通!”应声跪倒,口里叽叽咕咕说一些大概是请罪之类的话。那鹰帝久居塞北,颇懂蒙语(女真族初用蒙文),他面沉似铁,凝视那武士,徐徐地也使蒙语讲了几句只有这二人晓得的事情。只见那汉原本红润的脸膛此刻变得黯然失光,他右掌按着心口,伴随絮絮不休的言语对芮翱深鞠一躬。 旁人看得纳闷,却没想到接之发生的竟是极其惨厉的一慕,只见血光迸现,那武士斗大的人头早教芮翱生生撕下,汩汩流血的腔子向北俯卧,犹自颤抖不止。黄蜘蛛众人瞧这情形不无惊骇,尤数万俟萍居然一阵头晕,昏倒在尚未解甲的女儿怀内。 这处混乱,那面则安定有序,残忍杀人的芮翱非但未慌,反倒静得出奇,仅轻轻唤声:“呈来。”一名黑衫壮汉便手托朱盘,端着血肉模糊的首级退了开。 尸体处毕,芮翱驭马前行数十步,对黄蜘蛛诸雄朗声说道:“老夫刚刚办理一些私事,耽搁列位,莫怪莫怪。我们言归正传,贵教胜得垫场,那么双方比试正式开始,雷教主以为若何?” 他此问用意,乃是试探雷瀚海可曾被托特纳惨死的景象震慑,雷瀚海窥破其心,略微一笑化解自身恐惧,道:“老爷子辈高年长,一切皆听您的就是。” 芮翱拈须大笑道:“雷教主英雄虎胆,果然继承黄蜘蛛血脉。目下时至午牌,你我未时还要斗酒,不如暂且休息,一会再见。”雷瀚海回头瞥见众下属正抢救万俟萍,当即与芮翱互作道别,各归营寨。 万俟萍迷离之际,但觉双额清凉、沁入肝脾,顿时澄清神志。原来是已换回一身女儿装的万俟静跪坐榻边,用两粒指盖大小的冰块敷在母亲额角,以助散热去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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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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