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瀚海目送她走,转过头又看万俟静,赫然发现她已哭成泪人,“监察怎么了,有什么事吗?”他稍显惊慌地问。 万俟静手捂口鼻,使得不被屋外人听见哭声,却恣意泪水横流,半晌才呜咽道:“前天……前天教内医生为我娘诊断,说她病入膏肓……活不过一个月了……”言未尽,双手掩面失声。 雷瀚海顿时感觉眼前发黑,他虽说与万俟萍其人感情不是很深,但好歹要管她叫一声姨娘,再者当初也是她甘被外公逐出家门,将自己从虎口一般的大洪山放走,而且最主要的是,如果没有万俟萍保管母亲的笔记,那么雷瀚海便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世。念着萍姨的种种恩德,雷瀚海不觉潸潸泪下。 男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在难过时情绪比女人稳得快。雷瀚海强收泪水,心存侥幸的对哭得二目充血、却仍抽泣不止的万俟静道:“萍姨真的病得如此重么?会不会是庸医误诊?” 万俟静理了理不象样子的长发,道:“我倒希望是误诊,可是我娘的病我最晓得,她自打二十年前与外公反目,身体便一直不好,加之旧症复发,体力连凡人都不及,能活到现在已经很长了。” 雷瀚海拍拍她肩,本想安慰几句,然而喉咙发哽,良久方道:“萍姨寿命将逝,你该好好陪她度过余下时光,你的教务就由他人暂时代理吧。” 万俟静玉首微点,道:“这个假我一定要请的,无论你同意不同意。从我十四岁接任黄蜘蛛监察,五年间没有完整地伴过母亲一天,所以……我想在她还在人世的时间内,尽尽孝道,侍奉她左右。”她语音一停,直视雷瀚海,坚定地往下说道:“我找教主,是来跟你说一声,这两天我要带母亲离开大洪山……” “为什么?”雷瀚海简直不可思议,问道:“萍姨既然是黄蜘蛛的人,怎地要到外面寿终?” 万俟静叹道:“我娘虽为黄蜘蛛立下无数功劳,无奈这个门派带给她的苦头远大于甜,她目光长远替黄蜘蛛保全后嗣,却被冤枉作假公济私、虚送人情;秉公执法处决燕姨,则教人称无情无义。这即是我娘种的因,结的果……”话至此处,她双眸又噙满泪花:“我只要我娘清净一些,不想让她死在是非纷纭的伤心之地。教主答应我么?” 为了母亲,万俟静生平头次以近乎哀求的口气同人说话,雷瀚海即便铁石心肠,也使之感化,他道:“监察如斯孝心,我无理由拒绝。不过现今江湖险恶,劫难即将爆发,这一番去相当危险……” 万俟静马上道:“教主不必担忧,我们的路程十分隐秘,只有我娘和我,以及祖杭坛主知道。祖坛主追随黄蜘蛛三十余年,行事严谨慎重,断不会走漏出去。” 雷瀚海闻她布署的极其周密,于是说道:“这样至好。你们什么时候上路?” 万俟静道:“明天我把教中事务安排妥当托付与你,你若有不明白的地方但虚去问外公,他乃是我教史上最好的监察。后日清早我们就走,但对本教其他坛主、弟子不要透漏实情,只说监察有事待办,免得人多走失风声。我们去的所在就写在纸上,你看了即刻销毁。”纤手一挥,将一张迭的四四方方的纸轻飘飘放入雷瀚海衣襟之中,随之她离椅又道:“天色晚了,你喝完参汤早早睡吧。” 雷瀚海微笑着送万俟静走出房门,在万俟静转头和他互道晚安的那一刻,他才发现,她的柔情远胜她的张扬。 晨风肃杀,漆黑的夜色就像一块在墨中浸泡了很久的帷幕一样,遮住了能够照到大地上的所有光亮,没有光就没有生机,没有了生机,人就对生的欲望减弱很多。此时此刻,大多数已习惯日出而作的人们仍搂妻抱子躺在被窝里,因为没有谁肯愿意在这么冷、这么黑、这么静的天气里干活,睡觉和干活比起来,永远是睡觉舒服。 有些事可以拖,有的则不能拖,一拖就误事。通往襄阳的笔直官道上,一辆由两匹健马驾辕的富丽车厢,正以笔墨难述的速度自西向东奔驰。别看马儿跑得飞快,那车厢却稳当得很,这除了底部构造巧妙之外,赶车人炉火纯青的技术也不能不提,这是个五十岁出头的汉子,黢黑的面庞,三绺长髯拂胸,一脸忠义气节。他手里不知疲倦的挥动马鞭,口中吆喝不已,马臀处条条血印,便是鞭子响后所留下的标志。任四周景物怎样更换,马的速度、赶车人的劲头始终不变,他们的一切肢体言行,似乎都被某种命令支配,那个命令不开口,除非马跑死、人跑乏、车跑散,他们才会停止。 “杭叔,歇会吧。给马饮饮水。”命令终于下达,但声音则娇柔无限。 “吁——”赶车人杭叔迅快地猛勒马缰,只是冲力太大,车马直滑出七、八尺远后方真正停了下来。 “杭叔,现在是什么时候,离目的地尚有多远?”那娇柔的声音又问。 杭叔眨眨眼睛,适应了已挂中天的太阳所散发的光芒,道:“回小姐话,目下将近午时,再走八十里便到我们要去的地方。请问夫人是否安好?” 车厢内旋踵传出一个稍老的女人说话声:“我没事。杭叔,你休息一会儿,然后一口气跑到那里。” “是。”被称作“杭叔”的人毕恭毕敬地道。他从身旁拿过一只大号水袋和木盆,用牙咬去冻住的塞子,跳下车辕,把冰凉的水倒入盆中,供那两匹已口吐白沫的马喝饮,随即,杭叔一个人徒步向前几寻,直至马车距己甚远,遂蹲下身躯,在腰畔取了烟袋锅,装了烟叶,燃着而吸。 一管烟尽,他熄灭火星,使力地在地面磕了几下烟袋,洒出不少烟灰。 起身返到马车近前,拾掇完毕,杭叔跳上辕子,道:“夫人小姐坐好,咱们走了。驾!”皮鞭再扬,继续东行。 “国盛看燕京,鄂盛看襄阳。”不知何时,民间曾经流传这样的话,它的出处尽管无从考证,可其中含义却浅显易懂,那便是称赞襄阳的繁华。熙攘、从不间断的人流;矗立、美轮美奂的楼阁;热闹、琳琅满目的街市,也许唯有这里才适合所谓的红尘俗人的生活,没有雅致恬淡,没有血雨腥风,有的只是谈生意的达人贵族,和为讨生计而自谋劳动的小资产者,他们的日子周而复始过得平淡,倒很真实。 真实的社会要由法制维护,因而每个来此的人都必须守法,无论是买是卖,绝不许表面坑害人家。人要遵法,马自然也得顺从那些比它们高等的动物为它们量体制定的规矩。打踏进襄阳城的第一步起,两匹在万千同类中挑选出的良驹便乖乖拉着车辕,任凭驾御者——杭叔牵领引走,全然失去了在野外时的那股横劲儿。
“夫人、小姐,咱们的住所到了。”当车轮停置在一间规模较大的客店门口,杭叔小声向车里人说道。 未等里面的人开口,负责招揽客源的客店伙计立即凑了过来,一脸谄笑道:“爷台打算投宿?本店东、西两院环境优美花草清香,住在那里保证无闲人打扰。只是这价钱嘛——高一些……嘿嘿。” 他一边说着,一边眼珠子紧盯杭叔。以他多年招客的经验,乘坐这种车的人必定不缺钱花,而有钱人通常不喜欢当其面说某个东西贵,掌握此点技巧,兴许会激得贵客摆阔,挥金如土般包下两座跨院,至于有没有用就是次要的了。 伙计模样很虔诚的等候车厢中人那一掷千金的豪情壮举,不料却令他大感失望。只听里面之人不紧不慢地道:“给我们收拾两间普通客房,不必备饭,另外马料也莫弄得太好。这是一个月的租金。”随着语音,一条白嫩浑圆的手臂沿车帘缝隙探出,玉莲一样的手掌上托着一锭不够在跨院睡三个晚上的银子。 “真抠门。”伙计嘟着嘴接了银子转回店去,但也要例行的去喊“普通客房两间不备饭”九个字。 朱帘微挑,一名年轻貌美的少女先自转出车厢,接着她又同杭叔一道扶出一位年逾四旬、雍容高贵的妇人。这主仆三人看似珠光宝气,可他们的举止间隐隐流露一股非金钱所能衡量的气质,估摸来路决不会小。三人方迈入这家名曰“顺财客栈”的大门,店中小厮立刻将马带车拉至畜棚,精心照管。 中年妇人环视一周井然有序的大厅,和声悦色地道:“这店红火倒不怎么乱,娘和静儿住在这里一个月满足了。” 适才那个伙计见她大概在三个人中地位最高,而且脾气又好,便继续奉承道:“老夫人说得对,咱们乃是整座襄阳第一气派的客店,像您这样尊贵的客人只有住这才不跌价。莫说一个月,您就是住一年半载小的也乐意伺候,如……” 他寻思中年妇人会越听越飘飘然,从而改变主意包住跨院,正准备天花乱坠说下去,竟给那少女不可琢磨的眼神慑住。那少女语调冰冷地说道:“你若是有空余房间我们便住,没有我们就去睡大通铺。我娘最厌恶男人罗唣,只是她性情好不肯说罢了。”她的言行曾令无数江湖巨擘竞相折服,区区一个市井嘴脸的店铺伙计自然更不在话下。那伙计吐吐舌头,不敢再缠,径直引三人至二楼处仅一墙之隔的两间卧房。 那少女左右打量一遍,见屋中尽管布置简单(止一床、一桌、二椅),倒还算干净宽敞,当即略微点头,道:“此屋甚好,娘亲认为怎样?” 中年妇人应声道:“不错,很安静。” 那少女蓦然转身,吩咐杭叔买些菜蔬,说今夜亲自烧几道可口菜吃,又对伙计道:“占用厨房多少损失如数赔给你。”杭叔领命下楼,可他背对少女时的一刹那,两只眉毛居然一蹙。 只怕再聪明、再会推理的人,也想不到叱咤武林的万俟静竟将度假所在,设到与“江湖”二字毫无联系的经济城市——襄阳。住最好的客店,却下榻最差的房间;买最好的菜,偏又自己做,虚虚实实,教人揣测不定。不止如此,她的行动同样诡秘,吃过晚饭,便一直待在房里,然而说话声则很大,尽是谈些无聊琐事,一连三日没有变化。 斯日,万俟萍喝完女儿做的姜汤,感到极度疲乏,早早睡下,独留万俟静靠坐椅背,支颐望烛。十九岁,这是女孩儿花一般的年龄,健康、欢乐、单纯、怀春,造物主将人生最美好的事物全部慷慨地赠予这个年龄段的女孩,她们阳光明媚、她们无忧无虑……万俟静思想显然比这些复杂,瞧着呼吸均匀、沉静睡眠的娘亲,她心内宛似刀绞,过不了廿几天,娘亲的睡眠即成为永恒,而自己只能默默的等待着每个人都会有的一日,什么也改变不了。她唯一可以凭人力做的,就是教娘亲平平安安地度过余下时光,不受任何伤害与滋扰,静静地死去。万俟静轻踱床边,替万俟萍掖严被角,不觉泪如珠落。她已经记不得上一次为母亲做这类微薄小事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可当她真铁下心陪伴母亲时,母亲的生命已无情的进入倒计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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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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