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万俟静长得根本不是人耳朵,这话一点不假,“唰——唰——”常人难以听到的摩擦窗纸声却未瞒住注视母亲的她,她快捷地点了万俟萍的“黑憩穴”,旨在其不被异音惊醒。 “谁?”万俟静悄无声息地纵到屋子中央,右手按了按腰际佩刃,不料半晌寂寥。她柳眉一扬,肯定这种声音绝不是风雨吹打窗纸所致,而是人为有意挑衅。 “嘿,你们敢来惹事,八成已知道我的身份。既然向万俟监察宣战,再鬼鬼祟祟岂不无聊?”万俟静使出激语。 此计果真奏效,但闻窗户外一人说道:“万俟监察内功深厚,明察秋毫令区区佩服。不过我更佩服的是你故弄玄虚的把戏,这可让我家主公好一通找,但我们最终找到了。我家主公此时就在监察房门外。”这人音调深沉至极,好象被抽干血肉似的。万俟静背向屋门,只觉后心一凉,却是门扇开启所带的风。 又是一阵静得落针可闻的工夫,万俟静的第六感告诉她身后有人,而且不止一个。 “万俟监察,不管你如何隐藏,也无法阻挡我们见面。”一个老不老少不少的男人语声突然响起。这声音给听者的第一印象,就是自己的心脏被说话人踩在脚下。 万俟静身体依旧不动,说道:“你老家伙想知道什么不容易啊,何必说那些废话?”她措辞轻松,但腔调已乱。 “呵呵……”那男人阴沉的笑了两下,道:“万俟监察端的爽快,那咱们言归正传。”他停顿片刻,又道:“像你我敌对双方的主要人物会面,素来是蛮困难的事。我之所以斗胆来见监察,只是有个请求请你答允。” 万俟静尽管心中恐惧万分,可她嘴上从来不示软:“当今皇上眼前红人,会求着我什么啊?” 那人冷笑道:“没旁的,止想劳驾萍监察随我等到京城暂住……” “你要劫走我娘?”万俟静那傲慢的语音顿时变得犀利:“她年事渐高,且退职数年,另外她……她……身体虚弱,缘何还要同你们打交道?” 那人道:“监察乃大孝女,这我清楚。然而你没必要担心,令堂今年四十有三,年纪尚不算大;她职无威存,现在说一句话在黄蜘蛛亦是举足轻重,因此我们擒她不能说没有用处。再者据我秘悉,令堂身染重患,不出个把月便甩手人寰,燕京可有的是好墓来葬她哩。” 虽然万俟静自己暗中已承认母亲活期无多,但她绝不愿意听别人也这般说,旋即转躯喝道:“魔头敢咒我娘!”她视野转变,背后诸邪的样子立时一览无余,统统黑衫蒙面,引刀持剑,辨不出说话的是哪一个。 万俟静犹自道:“任你行径诡秘、幻术无边,我也决不会束手就擒,容许你惊动我娘!” “哼,容许不容许由万俟监察,不过我说什么都得请令堂入京。”那人又开腔道。 万俟静循声窥视,断定发话者是左隅突前之人,她偷偷抽出佩刀,猛喝一声:“口气不小!”形随音动,只见寒光闪过,那个被锁定目标的黑衣人惨叫栽倒,一时肠流满地。 “枉万俟监察智能绝伦,亦不知我曾从师苗疆,习得‘神转大法’。”那神鬼莫测的声音忽而又响自另一面的人群:“这屋里屋外至少有二、三十人,万俟监察即便杀到天明也不可能动我毛发。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下手!” 众黑衣客得言,离万俟萍睡床较近的几人一齐行动,其他人则尽将手中兵器招呼万俟静。万俟静运刀应付,心知不妙,这帮疯狗似的恶汉首脑已给她猜出底细,他的武功比传说中又强了许多,强的可怕。万俟静奋力刺击三刀,两名黑衣人闷哼殒命,她瞥眼看时,母亲竟被几个汉子浑浑沉沉地架出房间,消失于她目光所及之处。 “娘——”由于母亲身陷虎穴,一向战斗严谨的万俟静立时分神,身上一痛,被一名黑衣汉子挺剑刺中后腰,而那黑衣汉子的代价就是教她削去半个脑袋。 耻辱与疼痛刺激了万俟静的心,她长啸一声,佩刀须臾工夫化百化千,其影将整间屋的生机笼罩,血肉横飘、白骨四溅,大概只有在鬼域才可听到的惨叫于此屋久久不绝,那些参与围攻的恶汉或尸首粉碎,或肉骨黏连,无一活口,惟剩全身沾满血腥的万俟静兀立血河。她喘息几口,揩去嘴角的一块死人肉,抬动如同灌铅的右腿,想离开房间寻找母亲。 “喀剌!”一声脆响,一团黑气以不可形容的速度撞飞半掩的房门,直扑万俟静心脏部位,就在她反应四周变化的空隙,一柄白森森、夺人性命的长剑破雾而现。万俟静要伤不要亡,勉力向左旋身,皮肉破裂、肩骨洞穿、剑锋透墙,一连串的变故之后,她业已给无形的对手牢牢钉死在墙壁。 万俟静顿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痛楚,那并不仅仅源自她的肉体。平日里号称百战百胜的她,今天终于品尝了一次真正的失败,教人用几近羞辱的手段,像战利品一样固定在墙上,更可悲的是,她自始至终未见到那幕后元凶到底怎生模样。 连万俟静这等身手都如此惨败,试问天下还有谁能够抵抗人罗? “轰隆——”窗外骤响一声深沉的闷雷。在中原,隆冬打雷乃是异象,这正是:四季混淆,黑白颠倒,人哭鬼笑。 第二十四回 背恩主兄弟情至深 腊月十一。这一天的整座襄阳城,大街小巷男女老少都只议论一件事,那便是头天晚上本城最大的“顺财客栈”闹妖了,据说入住该店的客人绝大多数没了性命,而且死状甚惨。惟一的活口是个血人似的女子,她左肩几乎折断,一条手臂悠荡着连接些许筋骨,神志也不太清醒。由晨到午,女子只是延着襄阳每条街道吃力地走着,口里止发出一个字音——娘。冷漠的人们远远尾随那女子,却没有一个肯站出来助她一把,因为“妖”口逃生的人必有不祥之气,这年头谁都不愿自找麻烦。 那个女子终于在众多好奇、异样的目光注视下,离开了这座生满铜臭的城市,就好象挚爱她的人离开她一样。 “静静,你怎的这么快便回来了?伤得如此重,是不是出事了?”雷瀚海看着血迹斑斑、十分狼狈的万俟静,多少有点惊慌失措,早在万俟三人出发前夕,他即祈祷莫要有事,但还是出差错了。 为使大厅一干属下打消紧张之感,雷瀚海故作镇定,他将两侧诸家坛主、香主扫视一遭,缓缓问道:“是谁发现的监察?” 一个与雷瀚海年纪相仿的少年立刻出列道:“回教主,属下许宏适才领人巡山,看见了监察卧倒氵员水对岸不省人事,我等不敢怠慢,就火速将她救回。” 雷瀚海微微颔首,挥手示意许宏归队,“静静,你怎么不说……”他扭过头,口气急促地想继续询问,可瞧到万俟静正啜泣流泪时,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静儿!”“静儿!”两声无比焦灼的呼唤令众人悉数将注意力转至厅口,但见双腿残废的百里夫妇相互搀扶,一跛一跛地走进忠义厅。他们第一眼皆是望向坐在监察椅上,却已无往日风范的万俟静。此时他们自认乖巧的孙女不再雪白可人,而是衣衫因血水凝固变得皱皱巴巴;脸上、颈上的皮肤红中透灰、灰中透红,灰的是土,红的是血。若不是万俟静胸脯略显起伏,且她那对瞳人稍稍转动,真与死人无二,是什么遭遇让她落差的如此之大?历来不爱说话的百里索凝视孙女,想拿目光命令她停止哭泣,并主动给出答案。 或许是百里索的性情过于沉敛,才衬得舒敏更其感性,她倏地把二目发直的万俟静搂在胸前,和声道:“看静儿的样子,一定是受了什么惊吓,孩子别怕,如今外公、外婆和你瀚海哥哥以及大家都在,没有人能伤着你了。” 这本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哄慰的话,则正中万俟静症结所在,她仰脸儿看看众人,突然“哇!”地一声哭倒外婆怀里。莫瞧她昔日无匹威仪,敢情在遭到巨大打击之后,也会流露出女人怯弱的一面。只听她哭声哀哀,简直称得上感天动地,厅内诸人闻之,无不动容。直哭了半晌,万俟静才自主的克制情绪,抽搭着回述起襄阳城母亲被劫的经过。 “如静儿所说,袭击你们的真是人罗?”舒敏仍旧抱着万俟静。 万俟静轻轻点头,道:“绝对错不了。虽说我和人罗以前从未打过交道,但凭我这次与他过招的直觉,便能判断那人就是人罗。”言及此,又苦笑一下,续道:“什么过招,完全是他占优打我。” “语音换位、黑雾中闪现剑光,这都是何许武功?爹爹怎的没向我提过?”一旁的雷瀚海貌似自语,实际是在发问众人。各家坛主面面相觑,一时皆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即便那自诩博识百家武学的芮翱,同样锁眉犯难。 “这两种武功,我最近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听说时,尚早在五十年前,当初只以为乃是江湖小人杜撰蛊惑人心而已,想不到竟确有此功。”关键时刻,还是较别人少两条腿的百里索开口解疑。 雷瀚海脱口道:“原来外公知道这两套武功的来路。” 百里索嗯了一声,道:“我年轻时师父曾经说过。其实它们并不能算做武功,应属左道邪术一派,那个教人弄不清话音方位的功夫名曰‘神转大法’,练习者需打通冲脉,这一点人罗早做到了。掌握此法,可以站在一大丛人间,仅微动舌唇,便使声音用内功传出,在另一人身上响起,以迷惑敌手判断,因此静儿于襄阳客店杀的诸多黑衣人中,他们兴许始终未曾言语,而都是人罗搞的鬼。
“那种黑雾里射出长剑的法术,叫做‘黑魔玄罡障’,讲究以气杀人。将体内百穴真气凝聚掌心喷涌对方,旨在扰人心志,便于御剑刺杀,至于喷出的真气颜色,全看使用之人修为如何,黑色即是最高境界。” 群雄听他说得极其玄妙,一个个倒也唏嘘不已。“那‘黑魔玄罡障’甚是厉害。”万俟静瞧了一眼伤处,道:“我险些就死在人罗剑下,为了保命,只好牺牲一条臂膊。” 厅内众人这才注意她的左衣袖软绵下垂,好象没有胳臂一样。 “嗤!”舒敏立刻扯破万俟静衣袖,只见她那浑圆彤红(沾的血)的左臂业已吃不上力,如同被人蹂躏后的柔嫩树枝,将断未断,而她敷治伤口的方法却十分简单——用三块布条牢牢地绑住几近支离的肩骨。 任何一个老人看到孙辈受这么重的伤都会难过,舒敏也不例外,“怎么会这样,快传大夫来调治,看能不能保住这条手臂!静儿疼吗?”随着她的大呼,全厅三、四十余人俱凑至万俟静身前探察伤势。 万俟静皱一皱眉,分开众人,高声道:“我的伤先不打紧,只是我有一件事要马上和瀚海说!” 距她最近的雷瀚海估计事态严重,当即示意人声安静,问道:“静静你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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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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