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俟静聆听俄顷,确信暂时没有危险便扭过身子,看到娘冷眼瞅自己,瞬间一行清泪顺腮淌下:“妈,你认为我说得是事实吗?” 万俟萍好象没听见一样,闭上双眼,调匀呼吸,一语不发。良久,她徐徐吐了口气,道:“我不愿相信,可不得不信。” “啊——”万俟静跨至母亲跟前,压低音量轻呼一声,不叫室外查觉:“娘养女儿一十八年,难道不了解我的为人?” 万俟萍颤巍巍地站起身子,一挥手拒绝了女儿的搀扶,道:“我相当了解,奉母至孝、待教忠诚,当世没有哪个女子赛过你贤。但是你应该更了解自己,人往往只有在背后才说实话,假使你洞察与我仅一墙之隔,还会肆无忌惮地褒贬瀚海么?你我心隔肚皮,然而你的贪欲则昭然若揭,是它促使你对黄蜘蛛教主之位虎视眈眈。你说瀚海滥用职权败坏教纲,其实这一切都是你操纵所为,废除教令、调整职务,你敢承认这些与你无关?如非你从中设计,百里索老监察也不致失意交权,害得人才日渐稀少的黄蜘蛛又折一员骨干。”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闻罢母训,万俟静“扑通”结结实实得跪在坚硬的石地上,那刺骨的疼痛与她眼下千窗百孔的心相比,已经微不足道,她紧搂母亲的两条腿,泪流满面道:“外公上了岁数,理当退居后山安养天年。女儿之所以主张废老扶新,完全是考虑黄蜘蛛人员青黄不接,急需培植新人。母亲千万不要曲解我的一片苦心。” 万俟萍如吃了秤砣似的铁了心肠,她凝视密关的石门,决不瞅一眼背后的万俟静,冷声道:“‘不是这样的。’哼,这句话前面最好再加上两个字——表面不是这样的。还是那唐二嫂言之有理,辞职的事并非旁人信口开河,尽是你自己不打自招,人说话须凭良心,你一会这样一会那样,叫我到底信哪个才对?”她话声稍顿,猛向前迈出一步,万俟静左手立时落空。但听万俟萍继续说道:“好歹咱们母女一场,十八年相依为命终不容易,我的活期寥寥无几,你涉险来望也算天良未泯。待我死后,愿你好自为之,做想做的事,说想说的话,别屈了自己,只是以后不准你再唤我娘。大路朝天,我们各走一边。” “哎呦!”万俟静手捂脸颊,顺势躺在地面,颀长的身躯因痛苦而抽搐不停。为了剿灭人罗群邪,她深谋良策,不想竟把自己逼上绝域,落个母女反目。虽说她的计划不可谓不绝妙,但付出的代价却注定要比预期的结果昂贵得多,或许“孝义不能两全”的古语在她这里已得到了验证。 “嘿嘿,万俟姑娘哭什么,是不是被妈妈骂了?小孩子要乖乖的,不许惹大人生气。”唐二嫂难听的话音突然又一次响起,这番她一边言语,一边吧咂着嘴,似乎在品尝世间至好的美味,那声音大得盖住了内室轻微的啜泣。 “滚!你个老魔鬼。”万俟静仰面朝天歇斯底里地喊道。她心中业已充满了恨,对那群作祟人寰的恶棍的恨,是他们的兴风作浪,令美好的人间变为炼狱,骨肉失散、手足残杀、尔虞我诈,这些都是贪婪、自私野心的产物。 第二十七回 逞心机文侩戏人罗 到了隆冬,燕京已是一片银装素裹,洁白的雪花在空中随风翩跹,久久不喜落地。但遵循自然界的规律,该落地的不会永远随风翩跹,就像两个势不两立的人,无论重隔千山万水,该见面的终要见面。 全身黄色衣衫的雷瀚海,骑着马停留在燕京南门护城壕的对岸,注视着几近干涸的壕沟那边、一袭黑服同样驾马的人罗,及追随他左右的数十黑衣武士。相互凝望大约半个时辰,双方的马不由得打起寒战,然而人却依旧挺立不动,如同冻得成了冰雕。 终于,人罗耐不住寂寞,率先开口道:“瀚海教主年少不凡,如今幸会京师,老夫颇感满足矣。”他一字一字吐地清晰,只是面部表情毫无变化,始终以一副似笑非笑、似恨非恨的样子面对雷瀚海。 片时,雷瀚海的嘴角挤出一丝冷笑,拱了拱手算做施礼,道:“满足。在你心里有这个词汇么?”措辞犀利,并无半分客气。没有人会对敌人客气。 人罗那对深邃的瞳人顿时射出狠毒的光芒,旋即又收敛回去,道:“老夫获知瀚海教主莅临京城,已下令这燕京南门禁行五天,只为独迎尊驾。请。” 做个手势,两侧黑衣武士尽数转身在前引路,队形十分齐整。雷瀚海暗地叫好,双足一蹬,那马快走几步,与人罗坐骑并行。 在明朝乃至此后数百年,燕京一直是中国最繁华的城市之一。繁华的城市少不了热闹的集市、熙嚷的人群,和大声叫卖、经营各种商品的小贩,是他们的辛勤劳动,促进了社会发展与昌盛。 按道理说,过几天就是新年,当是人们购办年货、街上最为忙碌拥挤的时候。然而,不但偌大个皇城半个人影皆无,就连那日进斗金生意兴隆的各买卖铺子也是家家闭门业业关板。雷瀚海仔细一想,倒不难明白原因——铁定是人罗意在显示自己“皇帝宠臣”的特权,强令全城净街,以期于声势上压黄蜘蛛一头。 可偏偏就有不给面子的。众人正走间,只听斜前方约莫十丈远的一家客栈内传出哀求的声音:“姑奶奶您发发慈悲吧,这时候上街若被官人瞧见,别说您和应爷性命不保,本店一样得吃连累的。”话落人现,却是位胖胖的掌柜领一年轻伙计满脸苦相央求个俏丽的姑娘。看到那姑娘,雷瀚海心里不由好生得意,因为她正是奉令同芮翱、朱六先行进京应接自己剪除人罗的小豇,而那家客栈高挂的幌子,自是写明“东宁客栈”字样。 人罗睹状,扬了扬手,方想叫黑衣武士过去赶散“闲人”,竟被雷瀚海拦住,但闻他小声道:“雷某一介江湖莽夫,身份微贱,不敢在大明京城作威作福,人罗先生莫折我寿。”虽呼“先生”,则无丁点儿谦逊。 人罗撤回手掌,亦轻声笑着向雷瀚海说道:“既然雷教主如此豁达,那老夫便与你同观这幅市井纷争图,怎样?”雷瀚海踟躇地点了点头。 按下这边,且说那小豇把眼一瞪,对东宁客栈掌柜的道:“怎么不让走?前日我们入京就被南门禁行,害得我家应爷绕了老远才从西门进来。不就是什么皇帝眼前红人接见贵客嘛,也至于不许满城百姓出街?即便是皇帝亲自巡游,黎庶们最多跪在道旁磕几个头罢了。真是狐假虎威。” 这话一出,东宁客栈掌柜的立时吓得面似猪肝色,道:“姑奶奶求您小点声。你若非要出去,待小的去偷偷打开后门,然后您悄悄逛够再回来,可千万别买柜子了。” “干嘛别买柜子?”小豇眼睛蹬得更圆:“我家应爷在你这客栈住了两晚,更换的衣裳还有书籍等一干物什都放在地上,再不寻个柜子装,被虫子嗑了怎么办?” 掌柜的道:“应爷屋里不是有副柜子吗,还是杉木造的,你们江南人最常用了。” “呸!”小豇怒啐一口,道:“杉木算什么?在江南家家都有。我们应家使的就是要一般人使不着的。知道楠木吗?而且是正宗的浙江楠。” 东宁客栈掌柜的尽管见识颇丰,可听到“浙江楠”时,仍是不自主地吐了吐舌头:“浙江楠这等极其名贵的木材,怕整个直隶也不会超过三家卖的,姑娘条件太高了吧。” 小豇轻轻一哼,粉嫩的小脸儿立刻如挂冰霜,道:“我家应爷富甲江东,所吃所用全是人间极品。这次他肯来京师花百万纹银捐个道台,还会在乎区区的浙江楠有多昂贵吗?” “呵!这小姑娘蛮有意思哦。”隐蔽远处的雷瀚海一面欢喜小豇口齿伶俐、聪颖过人,一面假作不识地赞赏几句。 人罗在旁不屑道:“富贵人家的贴身丫头,骄横跋扈,何足为奇,雷教主夸她干甚?”即欲转马头改路而行。 大概今天不给面子的不止小豇一个。正在雷瀚海等人将走未走之际,只见城西遥遥几十名劲装大汉,自远及近风风火火地朝东宁客栈仆仆而来。那群汉子为首二人,左边之人年逾六旬,花白长须,一袭锦袍煞是威风;右边那位身材魁伟,一柄朴刀更衬他英雄气概。 但见黄蜘蛛教众于客栈门前停住脚步,由伏辂冲那掌柜的说道:“店家,我等多人投宿,可有足够的地方?” 却说此刻那掌柜的瞧不怕王法、敢顶谕上街的人都来自己客栈下榻,顿时吓破苦胆,他脸无人色地止想赶快把人安置下来,当即抖声道:“本店东院尚有空余……可供爷台……住宿。” 伏辂闻话,正遂心意,应道:“敢情好。劳烦掌柜的简单备些酒饭,送到东院。”抬足上阶,欲引人入店。 “且慢,东院不能住。”一侧的小豇突然娇喝一声,硬将一群虎背熊腰的壮汉拦了回去。冯元甚感纳闷,正想斥问,旋尔咽下话头。 东宁客栈掌柜的看这情景,不仅惧色愈浓,他连忙对小豇作揖道:“我的姑奶奶您又干嘛啊?应爷住西院,这些爷住东院,互不干涉,您何必搅本店生意呐?” 小豇高抬下颏,显得很是有理,道:“这一伙人个个携刀配剑,必定皆属粗俗无礼的武夫之列,那东西两院仅隔一窗,若他们忘乎所以纵情嚣闹开来,扰了应爷静休哪个承担?至于贵店的全部损失,由我一家赔偿便了。”碰到这样一个客大欺店的主顾,老实巴交的客栈掌柜除了张口结舌,再无他招。 那黄蜘蛛刑坛坛主伏辂这时笑呵呵地接道:“女娃儿此言太差,习武之人不见得鄙陋浑粗。”又道:“凡人出门尽行方便,如姑娘肯赏面把此店东院让予老朽诸人,我自当约束属下,不使他们惊动贵主。” 好言无用,小豇依旧挡死门口,摇头道:“老人家恕小女子得罪,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现在您有求于我一团和气,不保你们后面亦相安太平啊。周全起见,汝曹还是另投他处吧。” 冯元虽不懂文话,但他明白对方业已再度拒绝,登时火冒三丈,一按刀口,怒道:“小丫头片子不识抬举,你充其量是人家的使唤奴婢竟也敢耍滑放刁。快些闪路教我们过去,不然洒家给你点厉害尝尝!” 他嘴脸凶恶,小豇不仅不怕,反双手一叉蛮腰,微挺胸脯,道:“怎么样,本姑娘就说你们乃不懂礼教的野人,这难道不是?我偏不信在天子脚下你还敢逞强杀生,有本事搠我几刀啊!” 冯元怒不可遏,果想上前挥刀见红,被伏辂掣肘拉住。他们一边挣扎拼命,一边伶牙攻击,急得那掌柜的一个劲两面求情,空旷的大街倒平添几分热闹。 拐角处人罗目览一切,深沉的瞳孔中居然流露出些许困惑,他手执缰绳,问雷瀚海道:“贵教弟子因何这般卤莽,拿明朝法律一点都不当回事?” 雷瀚海见人罗已然被眼前假象唬住,当下顺水推舟说道:“全怪在下日常教导教众明廷渐衰,法律宛同虚设,遵不遵守一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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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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