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人罗嘲讽地笑一声,道:“就算贵教目无国法,但总要有象样的教规吧。眼下非常时期,贵教弟子仍如斯张扬狂妄,雷教主应当有责任现身说教啊。” “嗯,好。”雷瀚海自知着了敌道儿,只好硬下头皮,调整马首,径奔东宁客栈。骋出五、七丈望不到人罗的影子,他才纵声呼道:“伏坛主、冯坛主毋滋事!”众人听得吆喝,立刻宁息下来。
黄蜘蛛弟子瞥见教主,悉数俯首叩拜,雷瀚海挥手作罢。他下马站定,面向小豇故意说道:“刚才之事已给我尽收眼底,在下乃是这帮汉子的首领,他们哪里冲撞了姑娘,尚请见谅。” 小豇转了转乌溜溜的大眼睛,露齿笑道:“阁下生得斯斯文文,与你的谈吐倒很般配,可是我不能单凭这个便自行退让呦。” 依旧被伏辂牢牢控制的冯元脱口骂道:“黄毛丫头不知天高地厚,教主屈尊同你讲话犹在贫嘴,待惹我们急了……”他原想说些狠话吓一下小豇,却给雷瀚海那不可抗拒的眼色镇住。 雷瀚海满脸和善的对小豇道:“在下于老远就闻姑娘将贵主人常挂唇齿,料来这先生必是一位值得称颂的圣贤,试想圣人家法严厉,调教的仆从又怎会是只喜口舌争胜,而不讲人情道理?”常言卤水点豆腐,任冯元多凶多横,小豇对答如流,惟独雷瀚海心平气静地三、两句话,反使她霞飞双颊,嗫嚅无辞。 恰在此际,东宁客栈门洞里响起清朗的语声方算解了围:“公子容俊健谈,马匹拍得也妙,小生得晤,幸甚幸甚。”声音落时,一名白衣秀士业经现于诸人视野。 但见那人身材略矮,素衫方巾,一股文雅气质。一部墨须长垂及腹,当真仙风道骨。打量此儒,雷瀚海蓦然忆起阔别近半载的方师伯,想其性情孤傲,则耐得寂寞隐遁荒村,真不晓得下了什么样的大决心。 细瞧半晌,雷瀚海终究识出那儒生乃精心装扮过的朱六,他肚中好笑,继续假模假样说道:“讨烦先生清修,在下实感有愧,止求先生大名,望您指点过错。” 朱六右手二指掐须,眯着眼睛稍带迂腐口吻道:“指点余不敢当。余姓应,名敖,祖籍杭州,在家排行老六,因此相熟皆唤应六公子。余用毕早餐,挨窗浅读孔孟贤人之论,巳时嘱家婢小豇去购衣柜,谁知她顽劣调皮,竟冒犯公子一行,海涵一二。” 却表这朱六当初只是一个市侩文痞,今日硬装文绉绉的书生样子,自然十分滑稽。雷瀚海端的忍俊不禁,一揖倒地,藉以肥大的袍袖遮掩口角笑意,道:“在下斗胆不敢怪罪小豇姑娘。不过敝教弟子此赴京都办事,久闻东宁客栈招待盛情,极讨宾客心欢,故慕名投至,请应兄通融通融。” 朱六立即道:“公子说得外道,这客栈非余私家馆驿,焉可妨碍他人居住?小豇年幼无知,余必家法惩她。诸兄请。” 小豇插口道:“应爷您太良善了,这世道人心叵测,您赤诚交友,却需防恶徒暗中加害……” 朱六怒目视她,叱道:“愚婢胡言,余同这位公子一见合缘,他岂会害人?瑞叔大早做了许多重活,体力劳累,汝速去帮忙,或可免除杖责。” 小豇俏脸儿一红,撅着嘴闷闷进院。朱六这厢连连道请,雷瀚海那旁则口称叨扰,他使个手势,伏辂、冯元众人顿时毫不逊让的步入东宁客栈。 “咦?”朱六见黄蜘蛛属下已动,惟雷瀚海依然安闲的站在街上,不由疑惑问道:“公子如何不肯入店,莫非余还有哪处不周?” 雷瀚海立即拱手道:“先生礼尽。只是在下有熟人在京居官,住所已由他来安顿,因而不能和先生彻夜长聊,乃憾事也。” 朱六笑道:“应人之邀怎可失信?公子何需自责。既这般,我们改期再聚亦无不妥。告辞。” 执手互道珍重,朱六飘然转身,踱入门洞,那掌柜的见状,赶快领伙计随着,“哗啦!”锁上门扇,显出一副良民的样儿。 雷瀚海注视绛红店门,脑子里对自己假戏真做的表演煞是满意,他轻举右臂,欲拭去额角汗珠,免得被冷风吹了害病。突然,一只大手不只从哪里探出来,抓住他的胳膊,雷翰海一看,原来是人罗悄没声息地凑了过来,说道:“ 雷教主好脾气啊。”话音刚落,手下侍从的黑衣武士以牵马至近。人罗、雷翰海同时复乘坐骑,惬意地游走在宽阔畅通的燕京大道。 “老夫有个困惑,请雷教主给予解答。”人罗侧过头颅,一字一字地道。 对他的态度,雷瀚海始终不温不火,:“要问便问,我可不似你那样热衷矫饰。” 人罗做作地摸摸胡子(其实他一根胡须也没有),道:“老夫在东宁客栈门口瞧得仔细,你与那姓应的秀才亲密异常,初遭相逢即握手作礼,我不知道该是羡慕,还是猜忌。” 被这样极富心计的枭雄一语道中关键,换成第二个人早骇得跌下马鞍,然雷瀚海今非昔比,他固如坚石驾御烈马,目光则流动欣赏燕京独特的雪景,闻言遂道:“我雷氏历代先人尽敬重书生墨客。在下曾祖、祖父以至家严,他们除去武功高强,亦都是文采非凡、脱俗潇洒,单单雷某愚笨,仅习得花拳绣腿的功夫,至于文章一道更其外行。我同那应公子只见一面便依依不舍,想来正是受了列祖尊儒的熏陶。” “呵呵。”人罗不置可否地说道:“老夫觉得雷教主对待这个外人,比自己属下要好得多呀。” 雷瀚海叹口气道:“应公子气宇超逸,我和他乃是真心相交,其情就如这皑皑白雪,洁净无垢。而黄蜘蛛则不然,它同我牵连的利益功名居半,下属惧我高位不敢多吐实言;我看在先母、外公的面同样要敬让他们,虚礼繁琐,并无知己。” 人罗眼神如炬般丁着雷瀚海,道:“雷教主怎说没有知己?想那万俟监察袖藏千机,修为跟你不分上下,你们可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雷瀚海精神忽地不振,道:“这只是不知情的人的见解。我们两个虽年纪、本领均所差无几,但万俟监察在黄蜘蛛的地位却高我许多。她十五岁就任监察,为门派战斗不下百次,其名声于江湖中响得早、传得远,仅此一样我就终身不及。况且万俟监察自小长在外公、外婆膝下,深受他们怜爱,我纵是嫡孙,也不过尔尔。” 人罗听他说得可怜,当下冷笑道:“你不要太妄自菲薄了。”随即噤口不语,专心凝神似是思索什么。一行人就这样默默地顶着寒风飘雪走了四、五里路,直到行至一座比普通民居大不了多少的府宅门前,才勒缰驻步。 人罗看里眼神情恍惚的雷瀚海,轻嘿一声,道:“寒舍到了,雷教主请。”雷瀚海这方意识清醒,下了马,随人罗迈步进府。 敢情那人罗虽系当朝嘉靖皇帝驾前幸臣,可他设在京城的住所却简朴无华,往日里出行也低调的很(惟独今日例外),远不像其时别的要员一般奢侈铺张、骄横无礼。二人至待客堂宾主落座,一个美如天仙的婢女奉上茶点,而后退下。 人罗端过茶盏,道了个“请”字,遂细细品尝一口,说道:“西湖龙井味纯清香,泡它的水依然清新甘甜,饮用此茶之人,必须心无贪念,才能领悟其中滋味。” “啊?”雷瀚海胡乱咽下口中茶水,忍不住道:“你还懂得心无贪念?你不是在说笑话吧。” 人罗笑而不答,仅是继续慢慢享用西湖龙井,倒蛮像那么回事儿。雷瀚海乐得消停,他瞧瞧厅内设施,除了桌椅及门口屏风之外,却再没有多余的东西,而唯一称得上贵重的对象儿,恐怕就数挂在西墙上的宋代画家马元的真迹——《雪景图》了。 “我这客厅如何,能否得雷教主赏识?”足足半个对时的光景,人罗放下茶盏,复又开口。 雷瀚海手敲椅侧,中肯说道:“在下对于家居布置全然不懂,但是我看摆设得还可以,只有一处美中不足。” “哪一处?”人罗略带不悦地道,他不喜欢别人对自己的做法持反对态度。 雷瀚海不管这些,自顾自道:“〈雪景图〉乃马一角(马远号)代表之作。此画打破自唐以来上留天下留地的山水画常规布局。你看这幅山形,峭壁仰不见顶俯不望脚,止窥边角而知全局,浑厚大气,却要蜗置斗室之间,实在苦煞人也。” 人罗干笑数声,火气消了大半,道:“蜗居配奇图,正好映衬老夫渺渺一人,则胸容天地。我敢许誓,不出半载,这茫茫浩瀚的武林定由老夫独掌!” “野心勃勃啊。”雷瀚海这时亦起身负手,立于那幅《雪景图》前,一面赏画一面说道。 “哼。”与他并排而站的人罗语调冰冷道:“野心,雄心,一字之差,并没有实质界限,全凭人的喜恶罢了。我和雷教主彼此对立,你用在老夫身上的自然尽是欲壑难填、贪得无厌这一类词了;假使我们志趣相投,结作挚友,恐怕形容之藻便大相径庭了。” “有道理。”雷瀚海抿着嘴点点头,反复咀嚼这段话的内涵。 人罗又大笑一阵,道:“老夫年逾九旬,处世经验比你这后生多得多。雷教主自大洪山一路风尘进京,途上定然食不饱腹,敝府略备酒饭,如不嫌弃,就请用些。” “好啊。”雷瀚海一脸轻松地跟人罗离开客厅。 来到膳房,却看一张被棕油漆过的柏木圆桌上,已摆满菜肴。虽说那菜样颇丰,可尽是鲜蔬食蕈,不见丁点儿荤腥。人罗主位坐下,雷瀚海侧首相陪,方想动筷,则发现少了很重要的一样东西。 “为什么没有酒?”雷瀚海问道,自打与芮翱斗酒之后,他天赋海量已彰显无遗。 人罗先自夹了一根碧绿的青菜,由面具上最大的窟窿塞进嘴里,咯吱咯吱咀嚼道:“老夫从不饮酒。这玩意儿是天下第一祸胎,不少人为图一时口快而败坏大事。我志在四海,哪会分不清霸业和区区杯中物孰重孰轻?” 雷瀚海举箸愣了一下,随即道:“照这样说,在下也得戒酒了。” 人罗发出几声令人胆寒的笑音,道:“老夫预祝雷教主早日摆脱美酿深潭。” 他重重“嗯”了一声,一个较客厅侍茶的婢子更美的女郎款款走进膳房,那女郎手捧朱盘,上面盛着两碗香气直腾的米饭。 雷瀚海接过欲就菜吃,忽闻人罗道:“满桌佳肴,雷教主便不惧哪道菜里含有剧毒么?”雷瀚海缄默。 人罗做个手势,女郎已将一支银簪握在掌中,只见她纤腰一动,柔弱的犹如燕雏的娇躯霎时间翩跹起舞。她步伐轻盈,宛似穿花戏叶的彩蝶,薄衣微摆,白如羊脂的胴体若隐若现,顿时满室春光撩人。雷瀚海但觉雄心荡漾,极力地控制自己不去想那不该想的事情。一段舞毕,女郎站回原来位置,而她手里那支银簪业已在每盘菜中均探一下,结果依然雪白耀眼。人罗满意地挥挥手,那女郎恭谨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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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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