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随着太监附声吆喝,文武百官又齐齐跪倒恭送圣驾,雷瀚海虽也屈膝而拜,却并不说恭维的话。 待嘉靖皇帝走后多时,群臣纷纷站起,与人罗道贺其平步青云,执掌朝野生杀大权。人罗更加伪善地同众人寒暄几句,遂携茫无头绪的雷瀚海先自离开皇极门,过金水桥,步出午门。尽管骑得还是早晨那匹健马,可雷瀚海此时的兴致业已消之殆尽,他木然的坐在鞍上,无意流顾两旁热闹、繁华的京城街市,心中只是盘算着人罗究竟出于何种目的,把自己这对仙家道术一窍不通的红尘俗人推到炼制长生仙药的前面。 正寻思间,耳膜倏地轻轻颤动,却是人罗的传音又起:“雷教主有心事么?” 雷瀚海眼皮一合,亦传音道:“你说呢?你给我揽得好瓷器活儿。” 人罗会意一笑,道:“雷教主可是怕到了元旦拿不出仙丹,皇上怪罪下来担待不起?” 雷瀚海不屑道:“在下不食朝廷俸禄,惧那昏君则甚?然我历来语出必践,若应诺之期无法兑现丹药,这诓骗的恶名或许一辈子都甩不掉了。” 人罗猛地勒缰,长笑几声,这一来反把左近置备年货、享受安逸的人骇了一跳。他随即恢复平静,继续用内功说道:“原来你顾虑的是这个。在皇上面前,雷教主不是假称叫‘百里延’吗?既非真名担心什么。就算被锦衣卫追查出来,一切仍还由老夫掌握。” 雷瀚海转目视他,未解其意。人罗复御马前行,道:“雷教主这几日不必为制丹一事费丝毫心神,初一那天老夫亲自把早已备好的河豚胆献给皇上,哄他乖乖吃下去……” “你要……”雷瀚海立刻大惊,几乎脱口呼出,所幸及时收声,改传音道:“你要谋杀嘉靖?” 人罗点点头,道:“不错。那狗皇帝昏庸无用,赖着龙椅不做实事,倘使换个主子,估计百姓将不再挨饿忍饥。” “呵呵。”雷瀚海冷笑道:“听你说得像是为普天黎庶着想,其实是自己要过做皇帝的瘾吧。” 人罗也笑道:“雷教主端的聪明绝伦,试问这人间至尊的位置谁不眼馋?等那嘉靖皇帝中毒身亡之后,我便立其幼子载埴为君,不久独揽大权,大势定成。至于弑杀皇帝的罪名,就由那子虚乌有的‘百里延’承担去罢。届时老夫掌控国事,并兼同雷教主统率武林,我们共创大业,若何?” “不可能。”雷瀚海立即道:“你容不下我我容不下你,咱们两人到最后必然得死一个。” 人罗故意叹道:“茫茫大千世界,竟难纳两位奇才并存。” 雷瀚海哼道:“准确说是正邪不两立。你欲壑难填,嘴上说与在下和平相处,不保日后不会背叛盟言,横越鸿沟吞噬我黄蜘蛛。” 人罗沉吟许久,再不应声。他与雷瀚海两个表面缄默,心中却各逞千机,给这临近新年的祥和气氛平添几许凶兆。人罗府至,二人离鞍站定,小厮连忙上前掸雪,随后牵马退下。 人罗大迈几步跨到院中,回头看雷瀚海则兀立门外,全然不动,“雷教主这是何故?”他开腔问道。 雷瀚海坚毅的目光直逼人罗,一字一字地反问道:“万俟静和萍姨在哪儿?她们落入你这魔头手里,是不是已经……”话音戛然中断不敢往下说,眼内已一片湿润。 “嘿嘿……”人罗笑得令人胆寒,也许伊人真的远逝…… 雷瀚海猛仰头颅强收泪水,缓缓说道:“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就算静静果真走了,我也要为她报仇雪恨,而后统领黄蜘蛛励精求强,完成她复兴门派的夙愿!” “哈,好啊 !”人罗道:“我以为你会选择徇殉情呢。看得出雷教主是个有担当的人,这便不难怪为什么有的女人明明守着别人的望门寡,却对你依旧念念不忘。” “你说什么?”雷瀚海心底顿时被另一份埋藏得很深的情感刺痛。 瞧他茫然的样子,人罗有意地卖个关子,道:“老夫顺口胡言,雷教主可别上心。”转变话锋,又道:“咱们这一上午止陪皇帝开心了,自己的肚皮早空空如也。膳房略置薄饭,雷教主若还有胆量,不妨再赏个面子。” 雷瀚海抱定主意,但要人罗划下道来他就敢走,当即二话不说,径直朝东膳房方向行去。 昨天晚上的饭菜若与这顿相比,那简直便是清汤寡水。圆桌还是那张圆桌,器皿还是那些器皿,只是上面盛的不再是淡而无味的素食,清一色换做珍馐佳肴,但凡雷瀚海能够想到的人间美味无一不在,然而最教他心痒难耐的,则是桌子当央摆着一壶香气四溢的美酒。 主宾分坐,人罗执起令雷瀚海垂涎的酒壶,满满斟了两碗,顷刻屋中香气更浓,他道:“雷教主,我们先干一杯。” 看着眼前粘稠挂壁的琥珀色汁液,雷瀚海的馋虫难以抑制,真想一口饮尽,可他犹疑一会儿,最终将端起一半的酒盏放下。“怎么了雷教主?此酒乃是女贞陈绍,杯中君子的至爱,你干么不喝?”人罗眯着眼问。 “唉。”雷瀚海无比失意道:“在下固然好酒,但性命才是最要紧的,如今我对人罗先生已没有了继续利用的价值,不得不提防你过桥抽板。”“板”字吐毕,抬手把盏撂翻,醇厚的酒液登时洒了一桌。 人罗笑道:“雷教主杜防慎微,倒浪费这许佳酿。看来这庆功酒,只好由我一个人来喝了。” “什么庆功酒?”雷瀚海不明白。 人罗细细啜尽自己杯内美酒,似笑非笑道:“午前在皇极门处,老夫推波助澜,帮那林润御史攘除了当今文武提起来无不切齿的严嵩,剪此贼子,不仅朝纲平靖,即便民间百姓也可以减一些非分苛杂。如此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就连老夫这滴酒不沾的人也破了戒,雷教主难道无动于衷么?” 雷瀚海冷笑说道:“恕在下眼拙,我怎的没看出喜从何来?不错,严嵩确实倒台了,可不是还有你与那个昏君吗?等人罗先生登极大宝做了皇帝,相信普天百姓的苦难会越发加深。” 人罗听罢这一番对自己颇为贬损的话语,反抚掌大笑道:“所谓仁者见仁,雷教主尽管咬定老夫是人间祸害,却也并非谁都赞同。就请抑扬为你讲讲在他心中,老夫是个什么样的人。” 抑扬!雷瀚海心里一动,他对于这个名字时刻不曾忘怀,一袭素白无垢的飘逸长衫,谈笑间将武林各派名家剑法逐个击破的新天狼秘录,以及那轻挥羽扇而傲看天下事的气概,这一切景象,仿佛历历近如昨夕。然则凭二师伯那无比的心高气傲,怎肯与人罗这样一个卑鄙、肮脏的败类同居一室,可是那魔方才唤的确是他的名字,莫不成这内中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周谋? “呵呵,瀚海师侄,我们分别数月再度见面,真是缘分未尽哪。”雷瀚海循声望时,只见依旧白衫垂地的方抑扬的身形闪现膳房。虽然他的衣着、语气仍似昔日,可眉宇间那股不屑俗世的豪气早已作烟云散。 第二十九回 凤凋零天意难饶人 “二师伯。”雷瀚海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他很想走到这个曾经给予他莫大帮助的男人面前,用最古老的方式示以问安,但他没有付诸行动。他承认,如果没有二师伯,自己的剑术造诣永远只会处于江湖二流之列,而那个被习武人视作命脉的内功也将永久不知所踪。然而恩归恩,气节是决不容许被践踏的,堂堂抗御奸徒的旗帜,焉能当着对手的面屈膝下跪?何况此时一脸奴才相的方抑扬,已不再配受大礼。 方抑扬不在乎是否有人跪他,径自坐在雷瀚海、人罗中间,为二人各自斟满空罄的酒杯。 “我不计次数的设想和二师伯重逢的场面,却怎么也没料到会是在人罗府中。”雷瀚海声调极低,却清晰地传入两位江湖绝顶高手耳内。 方抑扬轻轻一笑,道:“雷贤侄若非亦在此处,哪能见得着我?”原来自大洪山武林大会之后,雷瀚海的身世便不是秘密,故方抑扬虽隐遁荒村,也略晓一、二。 雷瀚海蓦地抬头,注视“疯儒”,恨声说道:“在下跟方先生赴京的目的绝不一样。我与人罗势不两立,这番必要见个死活,假先生亦是为了芸芸众生而复蹈红尘,目下是万不会出现在燕京的。” “为什么?”方抑扬含笑问道:“许贤侄立志整顿武林,就不行愚伯也尽一份力?” 雷瀚海哼了一声,道:“燕京乃是皇城重地,如无极尊的特权岂可肆意来往?人罗野心已然昭彰,在这关键时刻,他还不至于愚蠢到安排一个致命对头在自己身旁,方先生既然能够和他接近,那不是对头,便是一伙的了。”语落偷瞥一眼人罗,但见那厮悠哉游哉的又把酒喝干,好似这边说的“人罗”与他无关一般。 方抑扬连连失笑,道:“雷贤侄这种见解都推论得出,那愚伯真的没话可说。”他也侧目瞧瞧人罗,一副无有办法的样子接道:“方某和海儿于八卦村建立的情谊,被公(指人罗)的五千两黄金统统埋没掉了。” 未待人罗启齿,雷瀚海又度插口,道:“那时方先生给在下的印象,是胸怀鸿志藐视微利,敢情见到钱帛,也会迷得分不清孰轻孰重,孰好孰坏。” “你不要净说些风凉话。”方抑扬似乎给他的几番挑衅弄得不耐其烦:“黄蜘蛛鱼肉鄂中豪绅,财力雄厚富可敌国,你这做教主的自是坐享其成衣食无忧。而我呢,苦隐孤村二十年无人问津,早已腻味了这等日子,如今再想品尝富贵,有什么过错吗?” 瞧着自己曾经极其敬重的二师伯现在眉飞色舞的德行,雷瀚海感到难以形容的憎恶,他冷冷说道:“枉方先生是家祖三个弟子中学问最深的,竟不懂得安贫乐道保守晚节。那人罗是什么东西,先生居然仅凭区区几千黄金便奴颜媚骨向他卑躬,实令在下为我雷氏羞惭。” “嗬!”方抑扬亦一改进膳房以来的好声好气,道:“雷教主认为人罗公不好,遍天下人就都要听你的么?在我眼中,斯公胸容百川、心纳千里,乃一代豪杰。凡豪杰者,成事不必太束手段,所谓胜王败寇。有朝一日人罗当世称尊,我看还有哪个敢不服气!” “屁话!”一股无名大火直撞雷瀚海心头,他一脚踢翻柏木餐桌,碟儿盏儿“乒乒乓乓!”摔个粉碎,倒可惜了那一席的山珍海味。碧云乍放,却是翠篁出匣,雷瀚海仗剑在手,丝毫不惧那两个武功、经验、资质都超过自己的老家伙。 “就冲雷教主这暴脾气,便尚不足以做武林盟主。你也不考虑一下,同我与抑扬联合交手必死无活,这个结局想还想不到吗?”人罗终于开口,语际掼落手里完好的酒杯,教它像其他器皿一样支离破碎。 “我清楚杀不了你们。”雷瀚海咬牙说道:“但仍要搏上一搏。倘使在下尸陈这里,相信还会有数不清的英雄好汉替天行道,来剪除尔曹!”“曹”音犹绕,挺剑欲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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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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