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罗那双深邃的瞳人透过通气的窗孔向外窥探,嘴角露出一丝狞笑,道:“是江湖上素负凶名的黄蜘蛛。自从曾荫篡了百里玉燕的教位再假借教规弄死她后,那个门派即一直同我暗地联络,明着自立一家,实则已沦为我的势力。可谁想几个月前,百里玉燕的孽种雷瀚海,也就是陛下曾经全国通缉的武世忠义子武瀚海,在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表妹协助下,潜回大洪山,夺去了黄蜘蛛教主大权,誓称与贫道水火不容。如今我跟雷瀚海的决战迫在眉睫,却不知被他在哪里结识的智囊设计坏了羽翼,两方的众寡力量几个时辰便颠倒过来,看样子贫道的溃败之日不会远了。”他末几句话语音凄凉,真教人以为是这叱咤江湖近百年的枭雄已生四面楚歌之感,临死悲鸣。 “仙长。”嘉靖皇帝尚且懵懂说道:“您不必过于愁虑,纵然那黄蜘蛛的势力再大,也无法同朝廷抗衡。待朕回京立即颁布诏令,将天下兵权暂集仙长一身,定能肃清黄蜘蛛那群贼寇!” 人罗听罢大喜,但他面上则极力掩饰,佯装痛苦状朝嘉靖皇帝微一躬身,道:“贫道无能,有甚资格统领我朝雄兵?陛下的知遇之情,我不晓该怎样报答。” 嘉靖皇帝执住人罗双手,笑道:“仙长妄自菲薄了,您的本事在世间少有匹对。朕的三子载后行将而立,从此朕离开尘世,皇位就是他的。朕今日把斯子托付仙长,您一定要竭力辅佐,掌握朝廷兵权,便好镇住觊觎江山的诸路藩王。至于仙长欲答谢朕,什么方法最妙您再清楚不过了。”说着暧昧一笑。 昏君虽讲得突然,可人罗早已心中有数,他不紧不慢地由怀里摸出一锦缎小盒,道:“陛下挂念之物就在这盒儿里头。”另一只手翻开盒盖,一枚红若朱血、鲜艳欲滴、龙眼般大小的仙丹顷刻间映进嘉靖皇帝视野。 “啊。”嘉靖皇帝舔了舔干枯的嘴唇,喜不自禁,他探出嶙峋的右手,以拇、中二指夹起那枚红彤彤煞是悦目的丹丸,放到自己人中处,呼吸之际,淡淡的清香沿他鼻孔冉冉而入。“我一生为的便是这个啊。”嘉靖皇帝喃喃说时,业经忘记自己究竟是犹在人间,还是已达仙域。 人罗暗暗得意,接道:“百里术士三日里苦心研制,终于炼就这粒可令人长生不老、得道成仙的宝丹。陛下梦寐以求,现在应心遂意,请速速服用。” “好。”嘉靖皇帝这时喜至极点,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药丸,问道:“仙长,你说朕吃下它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或许这就是人的某种心理,往往美梦将要实现,总少不了向别人炫耀一番,颐期能够得到几句别人锦上添花地恭维。 然而人罗并不买嘉靖皇帝的帐,静了一会儿,生硬地说道:“肠穿肚烂七窍流血,死相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什么!”嘉靖皇帝闻言一惊,指尖颤抖,那被他视若珍宝的仙丹直掉地上,咕噜噜滚到人罗脚下:“仙长,此乃长生灵药,如何像你说得那样霸道。你是和朕开玩笑吧。” 人罗冷哼几声,俯腰拾起那枚红丸,旋即挺直身躯,用力握掌,登时一股腥臭异常的黑汁顺他指缝缓缓渗出:“老夫此世最不喜欢开牢什子玩笑,无聊又无用。实话告诉皇上,这药是老夫的独门毒物河豚胆,它的功效与长生之药恰好相反,而炼它的百里术士也属老夫杜撰,实则是我的心血。如今皇上把我的心血糟蹋了,我很生气。”他越说越狠,几步上前,以迅雷之势掣住嘉靖皇帝,将昏君逼至墙角。 “你……你想做甚?”嘉靖皇帝体似筛糠,他无论怎么说都料不到自己的宠臣会有对自己这般大不敬的一日。 人罗这刻的凶残已由他目光中暴露无遗,一字一字铿然说道:“我要杀了你这庸君,然后拥你幼子登基,挟天子令群臣,再伺机夺位做名正言顺的皇帝。” “啊——你欲攫取大明江山……为什么……朕可待你不薄呀……”嘉靖皇帝的目光与人罗完全不同,内中充满了惊恐、畏惧。 人罗嘿嘿一笑,道:“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蠢材。试问天下大势荣华富贵谁不垂涎?非得弄个堂而皇之的理由方可以做皇帝么?你死到临头,老夫就索性跟你交交心。我二十年前第一次进宫,便有了吞并朝廷的欲望,只是那会儿我势单力孤不敢张扬而已。后来我受雷朗重创险些殒命,全赖向你谏言缓杀武世忠才得以借他疗伤,而你为了倚仗我炼造长生不老药也步入养虎遗患的圈套,说到头咱们无非尽是互相利用罢了。本来我的打算是先问鼎武林,而后再一点点蚕食你朱家社稷,直至昨天我还是这样想的。哪知雷瀚海那小子棋快一步,先将老夫凭以作战的精锐武士悉数杀戮,害得我无兵可遣,因此我必须立即改变主意,掌握朝廷大权,去和黄蜘蛛做最后一搏。我承认你待我不错,那就索性成全老夫的计划吧。”双手加劲,欲把嘉靖皇帝的脖子生生掐断。 “御林军速来救朕,这个恶道要杀了我!”这时的嘉靖皇帝已彻底明白人罗不是什么普渡众生的神仙,而是十足的野心巨大、欲壑难填的乱贼。他歇斯底里的大叫几声,指望那些平常虎虎生威的护卫能在紧要关头显出他们的价值。 谁料人罗听了昏君的呼救,反倒略微收力,阴阴地笑道:“就你说的那群废物这会儿不会出现了,他们已经先自全部去了黄泉,等着在那里迎接圣驾哩。” “哎哟。”嘉靖皇帝真的绝望,但他仍然不想轻易便这么死掉:“只要仙长肯饶了朕,不,饶了我,我情愿把江山拱手奉送,然后携带妻妾儿女远走他处,过富贵安稳的百姓生活……” “哈哈哈哈——”人罗得意且肆无忌惮的笑声顿时打断嘉靖皇帝软绵哀求的话音,道:“如今的百姓日子过得富足安稳?狗皇帝现在还胡涂着呢。你随便微服到外面去问问,天下平民明着不敢,暗地哪个不骂嘉靖?那昏君沉湎酒色,只想自己奢侈享受,丝毫不顾黎庶疾苦,止这皇位怎坐得长久?假使你对老夫尚有些用处,我可以考虑留着你命,可事实上你业已帮不了我什么了,我自然不会愚蠢到让祸根继续活在人间……”言落十指再次扣住嘉靖皇帝颈项,不容他复作反抗,闭上眼睛,准备享受杀人那一瞬的快感。 “嗤!”地破风声响,终结了室内令人窒息、充满死亡味道的寂静,接着又是利器划裂皮肉的响动,最后“叮!”的一声,以一枚金光耀眼、圆币形的暗器嵌入砖墙算是这阵声音的结束。 人罗凝视自己右手背绽开的口子,殷红的血汩汩外冒,停止了杀人动作的进行。“该来的早晚要来,我们之间注定将有个了断。谁也逃不脱宿命……”“命”字方出,左掌抓紧惊吓失态的嘉靖皇帝,身躯旋转,破窗而至观外,伫立于遍地死尸中间。 “我没有想到你竟如此快地寻到这里。”人罗挟持嘉靖皇帝,站在他背后,盯着衣衫狼狈的雷瀚海,一字一字说道。 雷瀚海握了握依旧圣洁的翠篁,亦不眨眼的瞧着人罗,道:“你想没想到你几时丧命?” “我武功之高,无人杀得死我。”人罗虽这般说,则始终不敢把身体暴露出来。 雷瀚海冷冷地道:“你品行之差、缺点太多,无人杀不死你。”他说至此处,感觉嘉靖皇帝后面的人罗已开始发抖。 人罗兀自嘴硬,道:“姓雷的小子,你靠什么杀我?就目下而论,占优的仍然是老夫。” “又是在哪?”雷瀚海剑眉一蹙,问道。 人罗干笑数声,犹似掩盖自己的心虚,说道:“嘉靖皇帝性命此刻由老夫主宰,你投鼠忌器,想必要顾及他的安危……” 不待他讲完,雷瀚海气沉丹田仰天长啸,直震得四周空旷、寂寥的山谷“嗡!嗡!”作响,久久不绝。“你妄作聪明,其实比谁都蠢。这昏君是雷某多年一直盼着横死的,而你却拿他来要挟我,笑话!笑话!”人罗被雷瀚海的一身浩气及铲奸的决心慑得倒退几步,雷瀚海见状,随即前跨几步,不给邪恶留丁点儿余地。 “你自诩能够呼风唤雨,支使所有人为你效命,可到头来连个替死鬼都找不到。看样子你这魔头确实山穷水尽了。”雷瀚海底气充沛,朗声说道。 不知什么时候,百花山上空已然彤云密布,而灰暗的天色,也给这原本就一触即发的紧张局势又平添些许未可预测的变数。“呼!”一声低若龙吟的闷响,人罗动作快如脱兔,但见眨眼之间,一柄通体乌黑的无锋宝剑握在他手:“雷瀚海,倘或我们交上手,老夫不见得差你。你有‘翠篁’,可与它同享武林两大奇剑美誉的‘玄龙铜鼎游’则归我所属,今日两强相遇,或许真要决出个江湖第一来。” “江湖第一。人都没了,那四个字对我还有什么诱惑。”雷瀚海喃喃说道,敢情他睹物思情,看见了玄龙铜鼎游,立时忆起那柄剑的初始主人——自己正苦苦寻觅的爱人万俟静。如今他亲眼瞧到宝剑易主,猜想情人此刻多半被害,也不在人世了,心中顷刻间犹同被刺了一刀般难受。念及从今自己又将茕茕孓立于世,再没有任何感情依托,雷瀚海顿觉人生无味,然而最痛苦,却是现在他不能把这种颓废心态显于颜面,让自己彻底的在人罗面前认负。 “海哥,你果然在这儿!人罗,放朱厚璁(嘉靖皇帝名)走,我们武林人的恩怨由我们自己解决!”一声十分娇脆、嘹亮的嗓音蓦然划过穹苍,直荡人心。 雷瀚海、人罗以及渐渐神志清醒的嘉靖皇帝一齐循声眺望,完全忘记了自家性命这时还受着威胁,只见东方天地连接之处,一个豆大的黑影正朝他们缓缓走来,那黑影愈走愈大,逐渐现出轮廓,乃是个周身染满鲜血的女子,从她走路时左臂衣袖空荡荡乱飘和每迈一步身体都明显右斜的姿态判断,她的四肢至少坏了两个…… 万俟静终究未得到母亲言语的谅解。在她陪伴母亲最后的时光里,万俟萍由始至终对这个“大不忠”的女儿充满怨恨,不曾同她说一句话。万俟静何尝不懂母亲只是受了人罗移花接木的计策,才遭离间与自己冷目相待,她好几次想把事情本来的始末诉诸母亲,但她明白身后那扇石门很薄,自己的任何言行都会教监守在外面的人罗爪牙窃听了去,继而葬送整个黄蜘蛛除恶行动的部署。因此这会儿的万俟静只有暗暗祈求上苍,希望母亲能够冥冥中了解真相,原谅自己,纵然不映在脸上,心里原谅也是好的。然而老天不遂意,尽管万俟静祷祝的无比虔诚,可万俟萍非但依旧缄口,反倒天天面壁,看也不看女儿,似乎恩断义绝,万俟静睹此情形,惟有自饮苦酒。 “娘,女儿不孝,不能让您生前释怀,可是我没有办法呀。”万俟静不愿看到的事终于成了现实,她伏首跪在姿态仍是英挺的万俟萍遗体前,颀长的身躯不住抽搐。从母亲未曾合上的眼中她大概读懂了什么,母亲虽然怨怪自己行事唐突,但也同样舍不得养育了十九年的女儿,毕竟这对母女曾经是那样的上贤下孝,即便亲生亦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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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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