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俟静的善恶观是分得很清的,虽说她对于母亲不问皂白的愤怒颇感委屈,可在心里却亮如明镜,造成这幕母女生前结隙的悲剧的始作俑者,便是那些专爱在人间作祟的恶鬼。那些恶鬼为了得到些微对自己有利的东西,可以不计手段的去坑害他人,在他们眼里,“良知”只是形式上的两个字符,没有具体意义,当他们自以为多么了不得的利益稍稍受到风吹草动般的威胁时,这群平日里道貌岸然、仁慈和善的谦谦圣贤,就会以你料想不及的速度迅速变成一头如同来自洪荒的豺狼,然后以更快的速度让胆敢动摇他们利益的事物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在维护的过程中,恶鬼们是不会顾虑别人的生命值几个钱,止有自己的好处最重。 万俟静抹净泪水,庄重的向万俟萍拜了三拜,随后单臂支地摇摇晃晃地站将起来。她知道,人遇到灾难与困境之际,伤心是毫无用处的,越是伤心,害你的人也越是得意,因此英明的人遭到迫害后通常拒绝消极,他们会反击,向那些祸害人间的恶棍反击!复仇的信念此时在万俟静心内业已不可动摇,她环视这间石室,意在觅出可容自己脱险的条件。这是她第一次细致的打量自己眼下的置身之地:清一色由雪白的花岗岩砌垒而成的墙壁,严丝合缝,密得看不到空隙,莫说是人,就算焦螟(传说中极小的虫儿)也没有钻出去的可能。目光上移,室顶处虽可望见苍穹,但离地甚高,况且出口周遭遍生蒺藜,以万俟静现在常人一般的体质,攀爬潜逃显然很不现实。 “我该不至于囚死这里吧。”万俟静右手叉腰,苦苦思索。她眯眼昂首,仰视头上墨染的天空,心情和黑色的夜幕一样昏暗。前些时日,她唯一牵挂的就是母亲,为了陪伴母亲,她可以不管处境何等凶险、是否容易摆脱,也要伺在身边,然而如今母亲走了,万俟静必须考虑起比较实际的问题。“看来若想活着出去,除非人罗他们主动把门打开,可是说不通哪。”想至此处,她自我解嘲地撇撇嘴。 忽然,万俟静瞳孔收缩,像是发现了什么。四周宽阔的墙壁并非纯无杂色,西北角处,忽然嵌着一枚漆黑的金属,只因那金属体积实在小得可怜,倒也不易发觉。 万俟静几个箭步跨了过去,但见那金属呈虎头状,两只眼睛黑洞洞凹陷下去,恰好可各供一根手指插入。“这什么玩意儿?”万俟静顿生好奇,探出食、中二指,顺着那对虎眼塞了进去。她轻轻一扳,起初尚无声响,可再度抬头之际,胸中立觉豁朗,敢情在她面前又呈现出一条甬道,而那虎头金属,十有八九便是开启暗门的机关了。
甬道不算很长,林林总总尽是石桌石台排列两侧,上面放着数不清的红缎小盒。万俟静穿行期间,不禁疑惑万分:“人罗做事异乎谨慎,他断不会将好的宝贝同敌人存在一室,是什么呢?”想着,她顺手抄过一只盒子,掀开盖看,却是十几粒圆滚滚赤红如血的丹丸。那丹丸色泽艳丽,不明就里的人多半会认定乃是吉祥药物。 万俟静冷笑连连,低声自道:“人罗可没那般慈悲心肠制药救人,我宁愿相信他放我一条生路……”“路”字甫落旋踵闭口,原来在说话的工夫,她心中已拟毕一个为母亲复仇的计策。 这数天押禁的岁月,不仅万俟静难耐煎熬,即便是在室外负责看守的唐二嫂也同样忍不住无聊寂寞,好在她这个人很懂得给自己找乐,而在她心目中,吃,无疑是人间第一快事,至于吃啥,全凭个人的喜好了。 此刻的唐二嫂正半靠在虎皮椅上,手心内捧着酒杯,品咂着里边的佳酿。“呵呵熟了,可以吃了。”当丈余前的大鼎热气蒸腾、一股奇香扑鼻而至时,她一双本就不大的眼睛立时眯得更小。 唐二嫂走到鼎旁,用一副比寻常筷子足足长了二尺的箸于锅中夹起一块烂透的肉,吹了吹,送到嘴里,“咯吱咯吱”地嚼,“真香啊,世间恐怕没有哪种肉能及得上它了。”她咀嚼言语之际,满脸的横肉亦随同颤抖,模样宛似吃人。 “哎哟——哎哟——痛死我了。”唐二嫂吃得兴起,偏偏石室内传出万俟静的哀呼声打扰了她的劲头。 “这女娃又要做甚,不能消停些么?”食人魔嘟嘟囔囔,不情愿的搁下盏、箸,拄着拐杖慢吞吞的来到石室门口,提高嗓音叫道:“怎么了万俟姑娘,哪里不舒服吗?” 那面的万俟静静了俄顷,随即又非常痛苦地说道:“我肚子痛啊,怎地不死呐?” 唐二嫂眼珠一翻,喃喃地道:“人好端端哪有盼自己死的?我看看。”重重咳了一声,那块颜色较深的石壁像得到命令似的向右移开,闪出入口。 食人魔定睛望时,只见一袭黑衫的万俟静面孔朝外,右掌按腹,侧卧在冰凉的地面,口里哀叫不止,大摊血沫亦沿她嘴角缓缓流出,俨然中了剧毒。 “这……这是……什么情况?”唐二嫂睹状大惊,趋步至近,查看动静。几日前人罗曾嘱咐过她,统一武林后一定手刃雷瀚海、万俟静,假使归她监管的那个人突然暴毙,估计唐二嫂有多少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万俟姑娘缘何突然这样,事先有什么征兆吗?”唐二嫂把布满褶子的老脸凑到距离万俟静玉面不过一尺的远近,欲探其颜,可却见她一头冷汗散发遮容,根本无法由其脸色上判断她病得是真是假。 万俟静胸脯急促起伏,断断续续道:“没有……征兆,我吞了那红盒里的丹丸,便……如此了。” 唐二嫂顺势而瞧,却看寻尺远的地上果扣翻着一只同万俟静描述相似的锦盒,附近几处墙根犹散滚着数粒朱色丹丸。 “你将河豚胆吃了!”唐二嫂失声叫道,这时的她明显业已手足无措:“那是天下最毒最毒的东西,即便神仙沾上一粒也必死无活……咦,你如何未死?”她后一句问话,疑虑已然胜过惊慌。 万俟静依旧捂腹喘着粗气,道:“我不知道……我娘死了,我想追她而去,误打误撞……找到河豚胆,清楚这……毒药吃了……死得快,于是足足服了三粒……可谁知并不丧命,只是腹痛、胸闷、气急。唐老婆婆……去叫人罗来,此药是他研……造的,为甚……毒我不死,竟要……遭这份罪,让他给我解释……” 听她夸张的号叫,唐二嫂反镇静神闲,她盘膝坐定,道:“姑娘这会儿欲寻我家瓢把子且不大好办哟。今天是元月初一,每逢这日,当今皇帝都要到百花山百花观诵经祈寿,我家瓢把子化名元气散人扮做道士进宫,自需年年伴驾作陪。咱娘儿两个说话的光景,他们或许已经身在几十里外,赶不回来了。” 她顿了顿,又道:“老身随瓢把子效命多年,亦颇精通医术,我为姑娘诊诊脉象,就知道你怎样了。”语息按住万俟静右腕,凝神而切。一会儿,她松开手指,口气凝重地道:“姑娘脉律平稳,并无疼痛不适之像,老身怀疑你这模样是不是装的。” 真相败露,万俟静不惧反喜,仰面犹若丈夫般大笑两声,道:“唐老婆婆智慧过人,小女佩服。我没了母亲,心下孤苦,故尔同老婆婆打趣,不料教你识破。” “那你吐的血又从哪来?”唐二嫂不解问道。 万俟静轻启樱唇,道:“咬坏口腔自己流的。” “哼。”唐二嫂立现怒相,道:“我奉劝万俟姑娘莫要再开无意义的玩笑,这对谁都没有利处。”言罢长身而起,即要离开。 人的精神往往在得意时最为松懈,唐二嫂久经世故,乃是俗人中的俗人,身上自然也有人类这一通病。正当她嘴里絮絮叨叨全然不将失了武功形同残废的万俟静放到心上,只将室外那锅香喷喷的肉之时,蓦然胸口一痛,嶙峋的身子倏地腾空直摔在东隅石壁,电光火石的刹那,她已被牢牢地固定于石壁与万俟静膝盖中间,半分动弹不得。 “你还要耍哪门子花招?”唐二嫂厉声叫道。 万俟静死死顶住食人魔“檀中”大穴,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她虽功力被闭,但武学理念尚存。“檀中穴”是习武人第一要处,倘使受制,任有天大本事也使不出来,万俟静正是摸清唐二嫂轻敌的心理,才拼尽浑身潜力,一袭告成。“你们害死我娘,我纵使不能亲手杀光尔曹,但弄死你也够本了。”万俟静圆睁凤目,语气无比怨毒,她微扬右掌,一枚鲜红的河豚胆赫然夹在中指内弯。 却说唐二嫂平日食人妄害性命,可到了自己面临死亡之际,则比谁都怕,她颤声道:“你……你……敢对我下手吗……四名心狠手辣的黑衣武士就在室外,他们闻得动静,保证把你碎尸万段……” 万俟静撇嘴狰狞一笑,说道:“人固有一死,我替母亲报仇而亡,也算重过泰山了。拿我的命除掉你这老妖婆,代瀚海消灭一个劲敌,值得!”手臂迅速前挥。 唐二嫂救命二字方呼一半,那须臾间可致人惨死的河豚胆顿时咕噜噜滑落她腹。步声起处,却是四名黑衣武士听见连连惨嗥而进来察看。他们借昏黄的烛光循音望去,唐二嫂已按着肚皮在地上来回翻滚。 瞧到同伴,唐二嫂立即咬牙说道:“杀……杀了她……”语音未绝,皮肉爆破声和狂呼声同时响起,一生作恶的食人魔瞬间肚肠崩裂,死于非命。 目睹惨景,四武士冷峻的脸上未现丝毫变化,而是一齐将注意力移向兀立唐二嫂尸旁犹自发呆的万俟静。四人互视一眼,不约而同的仗刀分上、中、下三路直取目标。那万俟静似乎被唐二嫂可怖的死相吓得傻了,以至迅快的刀锋几帖她的肌肤方反应过来。她下意识的右腿为轴娇躯后拧,“刷!”地一声,一束乌黑光滑的秀发飘然散落,此式走空。然而敌人所袭岂是一招一式,一刀枉砍,其余三刀则尽数中的。 “噗!”“噗!”“噗!”三下比肚子爆炸轻得多的响声过后,万俟静已然三处受创,“喀啦!”锁骨碎裂,那条在襄阳城教人罗刺穿仅连些许筋肉的胳臂彻底断掉,立时鲜血如注。不待万俟静感到疼痛,左颊又重重吃了那刀势劈空之人一脚,颀长的身子当即凌空旋出数丈,胸部着地实实跌了下去。 四人瞧她一动不动,以为死了,纷纷冷笑几声,晃晃手中钢刀,打算分尸。蓦地,万俟静宛若苍鹰冲天一般一跃几寻,回手拍出两掌,一道内气排山倒海直击黑衣武士。四人始料未及,刹那被撞开老远,“砰!砰!”应声砸在对面石壁之上,内腑皆伤。 “啊,啊。”其中一名黑衣武士痛苦的呻吟着,眼光涣散望向神采奕奕、直似脱胎换骨的万俟静,撑着最后一口气问道:“你的真气……不是教人罗公封住了么?如何能使得出来?” 万俟静双足站稳,平静地道:“本来我也猜想自己不会活了,但是感谢你阴差阳错踢飞我的那一脚。我实实在在的摔落地面,恰巧胸口吃劲,凝在‘檀中穴’的淤血顺着伤口流出,经络通畅,原本属于我的功力自然失而复得。你看看,现在就连老天都不站在人罗一边,你们这些爪牙追随他又能有什么好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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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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