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教主是不是对自己莽撞的举动懊悔了?”人罗掌中那柄剑依旧抵着万俟静,鹰隼般的眼睛则一瞬不瞬盯着雷瀚海随风飘动的黑袍,以及那苍凉的背影。 “事实已然如此,悔与不悔都是一个样子。”雷瀚海细声说道。倏然他转过身,和人罗面面相视,接道:“我一生犯过很多错误,然而值得安慰的是我不会在一件事上一错再错。既然我放走了皇帝,那么也就不可能再对你仁慈了。” “呵呵。”人罗极其轻慢地一笑,道:“你以为老夫又会让你们这对鸳鸯活着下山吗?”他顿了顿,将目光移到万俟静脸儿上,稍微吹了口气,万俟静右鬓散发顿时拂起,在她娇嫩白皙的面颊处摩了几下。 “二位就要与老夫两世相隔,难道在永离这个世界以前便不想说些什么吗?”他又道。 “你想知道什么?”这回开口的是万俟静。 人罗眯起双眼,狭小的缝儿里露出一丝色意,道:“万俟姑娘为何把监察一职给辞了?” 万俟静立即道:“我再告诉你一次,我未曾辞职。如今黄蜘蛛只有一个监察,那便是我!这前面一切的变故,都不过是假戏真做罢了。” 人罗“哦”了一声,待她下文。万俟静接着说道:“襄阳一役我完败于你,当时差不多所有的人皆以为我会就此沉沦,再无振作之日,幸好外公百里索始终对我信任,使我心中有了依托。”她话到这里,眼内业经模糊,许是为当初那样着力于抑陈推新而挤兑的外公尊严尽失在深深自责。她尚不知,此刻的百里索已然仙逝,永远听不到来自外孙女内心的忏悔了。 雷瀚海见爱人难过,似乎猜透她心,遂接过话头道:“静静回到大洪山的头天晚上找我谈话,我和黄蜘蛛绝大部分的人反应一样:万不能允她这样离职。但当我走进她房间看见她一身锐气站在屋子中央时,我发现自己的想法原来竟是那般简单。静静是打不垮的,她对我说,既然每个人都相信她会自暴自弃堕落下去,莫不如就将计就计,佯装自认难堪重任而主动辞职,随后大肆张扬传到你的耳中,教你误认为我们两个乳臭小儿无法成器而轻视我们。现在看来这步险棋走对了,因为我们已经和你面对面站到一起,能够公平的较量一番了。” 人罗苍眉一蹙,沉声道:“好个假痴不癜之计。可你们单单为我好像有些得不偿失,在教中把辞职一事弄得沸沸扬扬,那群没有关系的下属蒙在鼓里且不去管他,然而似舒敏女侠和万俟萍监察与你们皆是至亲,这么欺骗端的不该。可惜舒敏女侠,纵使与百里监察客死燕京也不明内幕,还要怪罪静监察呢。” “啊……外公外婆他们……”获悉噩耗,万俟静心碎如割,回想往昔,外公与外婆尽管表达的方式不同,但他们都是爱她的,如今老人家血染沙场,这个世上无疑又少了两个真正关心她的人。“外公、外婆走了,我妈妈也不在了,代价真的很大。但是为了除掉你这魔头,他们死得其所!” “哼!”人罗怒道:“雏儿既然如此痛恨老夫,巴不得我马上死掉,那索性就给你们这个机会。咱们公平的较量较量!”右手疾扬,乌光划过,缚在万俟静身上的丝绦立时应声断为几段。 万俟静独臂护胸,目不转睛的看着人罗,见他无下手之意,当即快挪数步,与雷瀚海挨肩而立。她未反应过来,雷瀚海却暗呼不妙,假使万俟静被人罗扣做人质,他大可以全力一博解救伊人,但此刻伊人竟同自己站在一起,无形中倒令他分了心神。人罗貌似以一敌二,实则是教雷瀚海在打斗中不敢全神贯注,施不出全部功力。 “姓雷的小子,你廿载随父学艺,目的不就是欲和我一战,为你泰山雷氏报灭门之仇么?我们现在就面对面的站着,你有什么本事就拿出来吧。”人罗右掌平伸,那柄玄龙铜鼎游挺指前方。 没有人能猜到人罗的第一剑会刺向谁,如果刺雷瀚海,他自然仗剑相迎不会有任何危险,可如果刺向万俟静,她手无寸铁且闪动不便,必定中招身亡,因此若想保护伊人性命,雷瀚海必须屏弃天狼秘录以守为主的要义,抢先出手,招招进攻,令人罗自顾不暇。 “静静,你不要上!”雷瀚海口里言语之际,腕上加劲,人助剑势,翠篁剑剑锋连颤,分戳人罗“丹田”、“气海”、“神阙”下焦诸穴。 他的动作迅如脱兔奇快无比,然则人罗亦不迟疑,挥剑接了两式。端的是两口好宝剑, 虽尽由上品钢铁打铸,可二者相触,竟无一丝声响。静,静得如同结冰的深潭,表面宁谧,却暗含凶机。 一旁的万俟静目睹厮杀,内心十分矛盾,她既盼着雷瀚海能够一剑劈死那恶贯满盈的人罗,扫去笼罩武林上空的阴霾,同样又生恐雷瀚海攻势过于猛烈而露出破绽,反教敌伤。奈何自己眼下身残体弱,纵有拳脚助阵的想法,也是力不从心,唯有枉自焦急。 她惶恐之间,这边二人已拆了五、七十招,来来往往,谁也占不到便宜。八十招,平分秋色,九十招,旗鼓相当…… “九七,九八,九九……”万俟静每默数一句,她的心便紧张一分,敢情百招过后,人罗骤击三剑,力道刚猛绝伦,迫得雷瀚海下盘不稳,连连退步。渐渐,雷瀚海身后已是百丈冰崖,倘有不慎,九死一生。 “海哥……”万俟静方惊呼出口,雷瀚海赫然一脚踏空,长大的身躯迅速下坠。好在他思绪敏捷,瞬间出手,将锋利的翠篁剑插入坚硬的崖壁冰层,左手张开,搭在崖边。 “喀喇!”雷瀚海身形甫定,顿感一阵钻心般的疼痛,却是人罗乘隙进前,踩住了他左掌掌背。 “魔头你莫要伤他,我和你斗!”万俟静见状大骇,急迈几步,却因腿伤剧痛而仆倒在地。 人罗背对着她,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声。他知道她此时根本没有能力和他斗。“雷瀚海,老夫同你泰山雷家的恩怨足足延续了三代,今天就是了断的日子。汝祖父雷金池文武全才,自诩有知人之明的本事收我入派,到头怎么样?我用河豚胆轻而易举的毒死了他,又杀他妻奸他女,盗走泰山祖传秘笈中禁止历代弟子习练的‘轮血鬼印’心诀,使得有四百余年历史的泰山派毁于一旦。师业危亡,雷金池老匹夫的两个弟子竟表现得很是难堪:长徒曲昊其时已经自立于世远居金陵,得知师门罹难,遂召集天下群豪缉捕老夫,然而那时候老夫早已化名元气散人潜进皇宫,谅武林希仁(曲昊绰号)消息再灵,也不可能查到我的去向;比起他的师弟,曲昊已称得上尽心尽力,泰山派灭亡的事刚在江湖上传起一丝风声,正为朝廷效命行走仕途的方抑扬便挂印辞官,继而隐踪匿迹。直到前不久老夫才在直隶八卦村探得他的下落。随后我以重金诱惑,那‘疯儒’什么也没说就投拜老夫,哼,什么气节操守、清高圣洁?统统不过说说罢了,当足够多的利益摆在眼前时,任平时何其自以为尊的人都会跪到我的膝下,供我差遣。而越是像那种饱读圣贤之书的人,也越容易堕落,嘿,嘿,嘿。 “在老夫眼里,雷金池诸多晚辈当中,尤数汝父雷朗最是优秀。可惜我大闹泰山玉皇顶那日,他正远在京城做李氏豪门的入赘女婿,由此我与他未曾交手。但是半年后的燕京郊外,老夫终于施展‘千里寻踪术’跟他晤面,那场厮杀堪称自我闯荡武林以来最艰苦的一战,险些丧了性命,好歹后来我用刚刚习成的泰山秘技——‘轮血鬼印’将你父重创,打那以后他过得便是一种人非人、兽非兽的生活,最后落得个当着普天群豪面自戕的结局。 “雷瀚海,细数往事,你的上两辈或直接、或间接皆命陨我手,这不能不说是天意。如今老夫只需稍微使一使力,你的尸骨就将永久埋在这深不见底的百花山壑,当然,倘使你肯效仿方抑扬颇识时务归顺于我,不但性命可以保住,而且待遇断不会比他低,人没有不爱富贵的,你应该考虑考虑……”语声将绝,人罗俯下身体,一对鹰隼般的目光直勾勾看着悬在半空的雷瀚海,等他示弱讨饶。
“做你娘的千秋大梦!”雷瀚海怒啐一口,尽管这会儿他的手已在人罗脚下痛得快没有了知觉,可他并未因此而放软低头,依旧圆睁双眼,与人罗昂昂互视,“我雷家世代刚强,从未生过委曲求全的懦弱子孙,你趁早把我杀了,反倒成全了在下!只遗恨我无法亲眼看见你和方抑扬受戮,但我敢打赌,你们会死得很惨!哈哈!痛快……直娘贼……”他越骂越解气,至后来竟将小时在市井听泼皮们相互骂人的话一股脑转给人罗。 人罗似乎教雷瀚海口中的污言秽语惹恼了肝火,阴阴地说道:“好,既然你这小子和雷朗一样不识抬举,那么老夫就送你去死。止希望你来世学得变通一点,别把无用的东西看得太重。”“太”息“重”落,那魔头提起玄龙铜鼎游,无尖剑锋对准雷瀚海“百会”大穴,欲狠命一刺。 “去死吧!”一声大喝直划苍穹,人罗尚未调匀气息,但感胸背一紧,身子顿向前倾,原来是匍匐在丈寻以外的万俟静眼见情人命悬一线,当即施出毕生气力奋身一扑,同人罗一齐跌下山崖!说时迟,那时快,雷瀚海左手得救,遂双足用劲,一式“纵云梯”跃上崖面。电光火石的刹那,他剑交左手,右掌翻扣,掣住急速下滑的万俟静手掌,万俟静坠势一顿,宛如适才的雷瀚海一般悬挂崖壁。 雷瀚海稍做放松,忽右臂一沉,差些再次掉下山崖,却是人罗不知什么时候腾手抓住万俟静两只脚踝。二人就像壁画似的紧紧贴着光滑如镜、寒冷刺骨的山壁,而唯一维系他们性命的,即是雷瀚海那条坚实有力的臂膀。 “恶魔你放开手!”雷瀚海俯卧冰面,尽量不教自己身体滑动,两个人的重量,也足可令他肩膀吃痛。 “呵呵。”人罗狞笑声自下面响起:“傻小子,你们想活,老夫又何尝愿意白白送命?即便是死,我也要拉上你们垫背。” 这刻的雷瀚海右掌业已青筋暴凸,他的每一寸肌肉均不敢有丝毫松弛,“人罗,你若是个汉子,就上来咱们重新对战,这样耗着可不是办法。” “哈哈哈。”人罗大概感到雷瀚海快要坚持不住,毒笑道:“雷教主恕老夫难以从命,现在上面的情形变化莫测,老夫上去亦优势全无,倒不如此时舒服。” “混帐!”雷瀚海恶狠狠地骂了一声,然而就在他说话之际,万俟静竟又下滑一尺有余,一动俱动,三个人距离死神再近几分。 “海哥你撒手吧,我和这魔头大不了同归于尽,否则我们谁都活不成!”生死攸关,万俟静朗声说道。她这一呼,气魄何等之大,却让多少畏死贪生的男儿汗颜蒙羞? “不行!”雷瀚海闻言,臂上又添力气:“你要是有甚意外,我立刻由这里投崖。静静,我现今一个亲人也没了,惟独你是我的妹妹,我一定要回教娶你!你抓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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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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