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此处苦诉衷肠,紧握万俟静双踝的人罗插口狰狞说道:“好个痴情汉子还在依依不舍,老夫索性教你们这对鸳鸯统统陪我殉葬!”十指较劲,身躯再度下沉。 雷瀚海察敌有变,右臂竭力回撤,试图止住滑势。上拉下扯,万俟静娇躯两面受力,她纵是满胸豪迈,但似这等肉体折磨,也不禁痛得惊叫不已。寂寥的夜,女人的尖叫,百花山四周峰岭回声不绝。 “屉布儿,屉布儿,你一生作恶,至死不肯积善,难道你的心真的没有一丝自责么?”终于,一个听起来极其苍老的声音由峰侧而响,那声音悲怆凄凉,使人闻之,不由得心生哀戚。 经此一唤,人罗果真停止手上动作,他不晓得什么原因,急促喘息几口,才道:“你是谁?怎地知我乳名?” 沉静少时,一阵“咯吱,咯吱”踩踏冰雪的响声自远及近在崖边三人耳畔萦绕。微风拂过,雷瀚海隐隐感到那人坐在自己身后,无奈他目下已将所有精力集中到搭救万俟静的事上,因此倒不敢回头去望,只有从那人与人罗的对话中,揣测来者身份。 但听那人答道:“我不单知道你的乳名儿,还知道你的身世。你娘自幼也是个孤儿,无父无母,无亲无熟,唯靠给一家蒸馒头的铺子打杂赖以生存。她十四岁那年,一次为城里办喜事待客的大户送面食,吃了几杯酒,深夜方归,途经歹人出没的乱石岗,遇上一伙强盗。那帮人非但掠走你娘几枚不怎么值钱的首饰,还轮番玷污了她的身子……不久你娘便怀上了你。由于那帮淫贼足有十余个,她势力单薄没有胆量深究,所以到底哪个是你的父亲也就永远不得而知。 “为了生计,你娘怀胎期间依旧要干重活,这就导致了她未到足月即临盆早产。记得那天大雨滂沱,馒头铺老板嫌在后橱生孩子会带来晦气,于是也不顾产妇能否禁得住雨淋就把你们母子赶出店门。那一刻你娘并不在意自己身上多么湿泞,而是全力的保护你,不教你受丁点儿伤害。她用沾满鲜血、一样被馒头铺老板当做不祥之物的屉布裹住你的身体,没命似的奔向不远处的一座土地庙,企求躲避暂时的灾难。这便是母爱,不论怎样十恶不赦的人,都会有一个呵护自己的好妈妈。” “别说了!别说了!说这些对你有什么好处?”人罗的咆哮声打断了那人平和的语音。念及往事,他埋藏心底的那段屈辱重现脑海,令他不堪回首。他愤怒的用脚猛踢覆满冰雪的崖壁,那冻得不甚结实的零星冰粒登时应声而掉。 崖上那人听见动静,仅仅轻哼一声,道:“为甚不说?你现在是武林最著名的魔头,同道们,尤其是后生晚辈们有理由也应该了解你的来历。” “不管你究竟是谁,如果还敢继续往下说,我一定杀了你!”人罗恼羞成怒的恨声说道。 崖上人似是毫不惧怕,犹自讲道:“离开那家馒头铺后,你们母子就以乞讨为生,一岁、两岁、三岁……五岁以前,你们母子一日三餐口口都是你娘哀求人家施舍的,至于穿的衣服更是遮不住全部身体。你打小拿那块屉布盖着裆处,故此‘屉布儿’成了你娘口中唤你的唯一称呼……” “住口罢,住口罢,我求你住口行不行。”人罗此际痛苦万状,左右摇晃头颅,像是要把曾经的羞耻悉数甩掉。 崖上人话声未停:“你不满六岁时,你娘终究饥累交加支撑不住,将你独自撇在世上撒手人寰。短短几年,你一个人活在人间,学会了成人之间的虞诈欺骗,而这一切,为的只是填饱肚子。你十岁那年的清明,正逢一家大宦设供祭祖,你耍聪明溜进他家祭堂偷吃供品,却被主人捉住。毒打过后,他们还要斩你双手,幸亏其时蜀中唐门当家的‘孟尝再世’唐文伯路经得讯,他见你弱小可怜,遂自费白银替你开脱。这是你的第一任师父。” 这厢详细叙述,那边雷瀚海也听得认真,他眼珠转了转,忖道:“早闻父亲说唐文伯为人慷慨仗义、扶危济贫,却将心如豺狼的人罗收养门下,这到底是人罗的幸运,还是唐府的不幸?”他暗中想着,手掌复用力一拉,万俟静、人罗两副长躯又上移数寸。 那人继续说道:“你住进唐门之后,初时倒也乖巧,与全派上下老小都很融洽。因你虽出身卑寒,则天资甚慧,唐文伯即将一身绝学毫无保留的传授于你,能得到这样的殊荣,除了他的独子唐鑫之外,便要数你唐森了。” “这人究竟是谁?连我第一个正式的大号都知道,那么我的其他秘密在他那里也已不算秘密了。”人罗这时心下越来越怵,他既怕崖上之人历数自己罪状后乘隙对他不利,更怕自己当年的丑事教上面两个娃娃听去遭他们鄙视。敢情越是声名狼籍的人,把自己在别人心目中的位置瞧得越重。 崖上人道:“随着岁月推逝,你渐渐不甘心止做唐鑫的陪衬,你要当唐门真正的主宰。也许你昔日受的不公得到了上天的怜悯,你廿岁那年已将唐门武功全部学成,而那年秋天,年逾古稀的唐文伯竟突发羊角风一夜暴毙。满门举哀的日子,你认为时机成熟,于是联合早已熟悉、亦对唐氏掌门宝座垂涎三尺的唐鑫堂兄堂嫂——唐淼夫妇,屠戮其堂弟一门老小六十余口,篡得了蜀中唐门的统治权。 “哪知你的贪心愈来愈大,慢慢地已不满足仅在川蜀一带作威作福,而是妄图吞噬整个武林,乃至全天下。下定决心,你当即把唐门大权交给了先前如同傀儡一般任你私下指使的唐淼夫妇,随后只身独闯消息相对闭塞的苗疆。到了蛮夷之地,你化名苗罹,投至大理霹雳堂名下,意在同驰誉云贵的南陲孟氏双侠钻学火器之术。 “狼子野心啊!可叹那二位豪迈直爽的侠客,只看到你谦恭聪颖的外表,竟未窥出内心何其险毒,没有顾忌的兄弟二人将视若珍宝的看家武器——天崩炮的研造及使用方法一切教授予你。然而你呢?在受艺过程中不仅无半分感激,反倒时时想着如何将孟氏兄弟的秘技占为己有。皇天不负苦心人,你在霹雳堂三年伪善求学,终归基本掌握了利用火器杀人的诀窍。上一个辛酉年的霹雳堂展技日,你居然当着同门师友的面,假称与孟氏双侠切磋武艺,而后借机使自己研制的天崩炮炸得他们粉身碎骨,这种阴险至极的手段,恐怕惟有你人罗才做的出来。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虽说你那一炮炸死将近百人,但也惹火上身灼伤自己。那种燎烤肌肤的痛苦无法用语言描述,你忍耐不住,便潜入洱海冰潭七天七夜。经过火烧水浸,你原本秀美的俊脸从此变得奇丑无比,这便是为了称霸江湖而付出的惨重代价。遭这一劫,更加坚定了你追逐至尊的信念,你给自己取了一个终生的名字。人罗,就是人间修罗的意思,呵呵,修罗现世,天下人没有太平日子过了。你重返中原之后,做了很多很多副假面,它们或喜,或怒,或哀,或乐,完全迎合了世人的心态。仰仗着那些假面,不但掩盖了你貌陋的缺陷,而且还能够助你左右逢源,在各色人物中间任意往来。 “几十年里,你逞心机不知蒙了多少武林名宿,上至少林、峨眉,下到桃花、螳螂,江湖诸派的看家功夫,差不多都被你设计窃去。但谁知你的心肠竟是恁地歹毒,偷学别人武功不算,尚要灭人门派,淫人女徒。只因昔日雷金池老英雄一时错看引狼入室,致使他的千金——端庄淑美犹如天仙的璇儿枉遭横祸,被你这个淫贼夺了贞操而羞愤自尽!哎,算什么?又算什么?止有失去了璇儿,才是泰山派,才是雷家莫大的损失!痛哉,璇妹,哀哉,璇妹!”他越说越悲,直至扬声大恸,响彻整座百花山区。 “璇儿,那不是我姑姑么?这人知道一个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的芳名,想必与我泰山雷家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却说雷瀚海这时亦教那人抢天呼地的哭声搅乱了心智,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这一错神,手上自然减了几分气力,下面两人立时又滑落尺许,颇为惊险。 “嘿嘿。”人罗稳定身形,待崖上人悲声稍止,方道:“老夫猜到阁下的身份了。前天晚上你我同榻而眠,我执着你手讲了自己出身经历,当时你也对老夫孤苦的童年表示怜悯,是不是呀,方抑扬?” “是他!”雷瀚海闻言更惊,在他心中,方抑扬这个名字和风流、儒雅、清高一类褒义之词早已沾不上边,燕京人罗府再晤,他彻底看清了“疯儒”的嘴脸,那是个在没有机会时隐藏得很好,一旦见到利益却能够出卖一切的小人。“咦,不对呀。”雷瀚海忿怒之际,一丝疑云竟自缭上心头:“倘若方抑扬如今真的惟利是图,他又怎会这样重情?他口骂人罗淫贼,莫非说此二人已各存异心,不是一伙的了?”他想到此处,暗地里居然盘算起如何离间那两个魔头,教他们彻底反目。 夜色愈浓,四下除了猎猎风声,再无他音。良久,坐在雷瀚海身后被人罗指做方抑扬的那人的语音重新使这绝崖峭壁之处恢复了生机:“没错,本来依着我的性格从不同情那些不幸的人,惟独你是个例外。但凡不幸的成人必有可恨的地方,他们自作自受怨不得谁,而你自出娘胎便坠入苦海,去承担那帮强盗种下的苦果,这完全属于无辜。不过你错就错在,长大后不懂得宽待他人,只记得别人的恶,却忽略了世上大多数人的好。许是源于报复的心理,驱使你慢慢走上了邪路,无论别人给你的恩惠何其的多,最后得到的则尽是你无情的反噬。雷金池老英雄待你可谓仁至义尽,泰山派传世武功‘狂飒手’,我和大师兄曲昊纵然绞尽脑汁也未获其中要领,师父偏心,在众多弟子间单单讲这套武功的心法教你掌握,可是你日后的所作所为,着实深深地辜负了他老人家的一片善心。 “人做任何错事都是要遭报应的。当年泰山亡派,我自知没有办法力挽狂澜,便只有隐姓藏名遁出红尘,这么做既可以令我宁静的怀念昔日我们师徒同门其乐融融的时光,同样能够安心的想起我一直默爱的人——璇儿那一颦一笑楚楚动人的神情。然而最重要的,是我要在没有任何人打扰的环境下,潜心钻研一种能置你于死地的武功。其时据我所知,你凭偷凭骗学来的武功已然多不胜数,而且大半属于邪派诡秘的套路,很难对付,因此我若打算赢你,就必须创造出你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更为怪异的武功。呵呵,寒来暑往,终究不枉我二十个春秋交替的呕心沥血,虽说未曾研出可以直接铲除你的功夫,但我却找到了让你自己消灭自己的办法。” 人罗立刻哈哈大笑道:“江湖人都将你方抑扬唤做‘疯儒’,初始我还以为是他们嫉妒你的才智而恶语中伤,可听了你不着边际的话,我也相信你的确是一个疯子。老夫不痴不傻,干嘛没来由的弄死自己?或许你明白斗我不过,索性说些蠢话聊以自慰,哈哈,好可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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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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