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小侄了解,小师叔为人正直仁义,决不会平白干那凶残、残忍的事,其中一定有难言之隐。”曲玉管语气微弱,说得话却很有分量。 曲昊亦自沉声道:“不错,你究竟怎生变成了狼魔?”腔调中又是愤怒又是惋惜,显得十分复杂。 雷朗低着头,踱到一直站立不动的武瀚海近前,慢慢地说道:“二十年前,我听说玉燕与人偷情被斩的消息,即赶往大洪山欲睹其遗容,却遇到了她的……夫君——朝廷御医武世忠,还有他和玉燕的孩子,海儿。我本来要杀死那个懦夫,也许是因为我特别喜欢海儿的缘故吧,加上武世忠并不同其他官吏,确有报国之心,遂对他产生好感。 “为了使海儿不负玉燕的期望,具备文武全才,武世忠极力邀我入京做海儿的师父,其时我已修了休书与李府,况泰山灭亡不久,也无地方可去,便随了他。谁知当朝昏君朱厚璁竟疯狂信奉道教,要武世忠去寻长生不死药,武世忠哪里找得来?于是被昏君下令灭门。武世忠托我带海儿走,好为武家留根香火,我可不管什么香火不香火,只知道海儿是玉燕之子,决不能让他还在襁褓中就无端被杀,即月夜携他潜逃。岂料一个朝廷新近走红的道士欲向皇帝献媚,就赶来追杀海儿以斩草除根。大师兄,你道那个道士是谁?是罗天幻……” 曲昊立刻高呼道:“罗天幻!这个叛徒害死师娘、师妹,居然躲进宫里去!”其吃惊程度不啻于听到雷朗就是狼魔的消息。 雷朗颔首道:“的确是他。我因为保护海儿而力战那罗天幻。他斗我不过,就施展了从我雷家窃取的祖传秘籍‘轮血鬼印’……” “罗天幻练成了‘轮血鬼印’!”曲昊又是大惊,其吃惊程度不啻于听到罗天幻入宫的消息。 雷朗继续说道:“他原本想把这个魔咒印在海儿身上,我情急之下受了一掌,倒也还手打他个半死。从那以后,我和海儿相依为命,不但要躲避朝廷悬赏缉拿,还得逃过黄蜘蛛杀手的追查。更要命的是那‘轮血鬼印’尽染我体内鲜血,每过一段时间必须杀人换血维持生命,故此犯下了滔天杀孽。若我一人死就死了,可是我要抚育海儿,怎能将一个已经父母双亡的孤儿再一次孤单地弃在世上?这二十年里,我们怕被朝廷、黄蜘蛛及教我杀害的受害者亲朋认出招惹麻烦,白天只能隐匿山中不敢露面,直至深夜才潜伏而动去偷食物吃。 “可那‘轮血鬼印’毒性极强,日复一日渗入骨髓,我脏腑内针刺般疼痛愈发频繁,摄取血液的量也越来越大,我清楚自己没几日多活了。虽然海儿早已成人,但他的江湖处世经验则近于零,让他独自留在人世非常危险,这个时候,我唯一想到的就是大师兄,也只有大师兄才会帮我。小弟仅求大师兄能收容海儿,助他杀昏君、灭黄蜘蛛,为父母报仇。” 曲昊听完,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小师弟对百里玉燕的痴情使他感动,他也十分愿意把武瀚海收留家里,助其报杀父母之仇。然而“武林希仁”的称号却束缚着他,倘若江湖人获悉他收养了罪孽深重的狼魔后人,又还有谁再会信服这个武林包青天?如果曲昊——这面象征武林正义的旗帜倒了,那就意味本不太平的江湖更加不安。 曲昊说了顾虑后,雷朗半晌不语,他理解大师兄的苦衷,因此心里毫无怨言,一时在场众人尽给这个棘手的问题难住,良久没有人开口,四下里只是回响着沉闷的雷声和暴雨前的风声。 过了半炷香的光景,武瀚海走到雷朗近前,低声道:“师父,曲伯伯如此为难,我们就不要勉强他了。” 不等雷朗说话,脸色越渐苍白的曲玉管开口道:“我倒想出一个主意,或许可以帮助瀚海兄弟。” 几个人的目光顿时全落在他身上,雷朗问:“管儿你有什么办法?” 曲玉管不答反问道:“请小师叔如实与我说,瀚海兄弟的武功有多高。” 雷朗望瞭望尚显稚嫩的武瀚海,道:“海儿虽然跟我过了二十年东躲西藏的非人日子,可是他的武功却没有一日耽搁,每天都要花八、九个时辰修习文武技艺,本领并不在管儿你之下。”他口中说着,心里则纳闷曲玉管为什么这样问,料来必有原因。 只听曲玉管又道:“如此最好了。小侄仔细打量了瀚海兄弟,见他体形、身高均与我相差无几,更相似的是我二人的眼睛都不算小,若再经过精心易容,是很难分辨出来的。小侄性命将逝,死后就让瀚海兄弟化做我名行走江湖以掩人耳目,小师叔以为怎样?”雷朗听他说得甚是诚恳,绝非戏言,当即垂头思忖。 曲昊猛然焦急地脱口说道:“管儿,你怎会生教别人顶你名号行走江湖的想法……”忽又住口不说,许是怕伤及雷朗之心。 曲玉管明白,父亲此语并非自私自利不肯助人,要知道,曲玉管——这个现今武林最响亮的名誉,完全是由曲玉管自己凭武功、才华、品质得来的,哪能轻易给人冒用?只是人之将死,名声再大复有何用?他微微一笑,道:“父亲,儿的性命怕挺不多久了,撒手后,那些虚名对我来说已经烟消云散,再无任何意义。但是瀚海兄弟换了我的名姓,在江湖走动会方便很多,既可避过朝廷通缉、黄蜘蛛追杀,也能免去小师叔的仇家纠缠。只是你们一定要封锁我死的消息,才不致瀚海兄弟露什么马脚。”众人不由得被他——一个年纪不大,却把名誉看得很开的少年那无私、宽阔的胸怀打动。 武瀚海倏地屈膝跪地,道:“玉管兄愿将大名借给小弟,我定会永记你的恩德。” 曲玉管看着他笑道:“瀚海兄弟休这般说,我瞧得出来,你气质不凡,用‘玉管’之名仅是权宜之计,日后定能以‘瀚海’闯下自己的一片天地。” 武瀚海坚定地说道:“小弟决不辜负玉管兄期望。” 这时,曲玉管那张原本红润的嘴唇也逐渐没有血色,眼见阳寿将尽,但他仍显得从容、坦然。只听他道:“我相信瀚海兄弟能够有所成就,那时我在九泉之下会祝福你的……”说着深喘两口气,大概已感到呼吸困难。他继续说道:“最后小兄还有几件事求瀚海兄弟代我办了。” 武瀚海依旧跪着:“玉管兄请讲,小弟尽力去做。” 曲玉管再无力微笑,只能靠体内残余之气支撑道:“你先站起来。近年在冀、豫地界,兴起一伙以奸掠、刺杀为主的匪徒,名曰‘恶狼杀手团’。首领系贾氏五兄弟,麾下有五、七百名喽罗。他们不仅喋血成性,而且还联合官府搜刮民脂民膏,当地百姓怨声载道。几个月前我已查出其冰山一角,并斩杀了该组织的四当家的‘人狼’贾梧。我本想继续追踪下去,找到他们总舵将这个罪恶组织一网打尽,却赶上父亲传书唤我返回剿除……狼魔,才没有歼灭其余恶贼。我只盼瀚海兄弟踏入中原去剪除‘恶狼杀手团’,使当地百姓的生活能够安定下来。这是我求瀚海兄弟做的第一宗事。” 武瀚海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记下。曲玉管又喘了几口气,缓缓地道:“当今江湖有这样四句歌谣:曲氏玉管,书剑难敌,若寻比肩,惟有万俟。那个万俟,指的是黄蜘蛛现任监察万俟静,她虽为一女子,则身怀盖世武学,少有对手。我只想和她切磋一、二,谁知以前无缘相见,此后也绝不会了。” 武瀚海听懂他的意思,道:“小弟他日一定找到万俟静,以玉管兄的身份同她一战,完成你的心愿。请问玉管兄还有什么事托付小弟?” 闻得这最后一句话,曲玉管将头靠在左肩,两颗滚热的泪水自目中滴下,良久没有言语。一直未说话的少女苏君忽然道:“玉管最大的心事,是放不下一个女子。”别人不由愕然,究竟是怎样的女子会让如此风流倜傥的美少年曲玉管所痴情?惟独曲昊侧过脸去,似有往事不堪回首的意思。 苏君又道:“前年中秋,沧州放焰火庆节,玉管天性喜玩,自是去了。倘若依他决计不会到妓院那种地方的,无奈架不住几个朋友盛情,便光临了沧州第一家妓院‘颐香栏’,打那就认识了被誉做百年来直隶首位美女的云黛。
“那云黛倒是个奇女子,十四岁沦落风尘,却始终卖唱不卖身保着处女之体。但凡武林、官场的人无不觊觎她倾国倾城的容貌,则皆是徒劳。可是上天偏偏注定教她遇见玉管而促成这段缘分,那一夜他们……享尽人间快活。从此玉管他下定决心,要在江湖中闯出自己的天空,名正言顺的娶云黛过门,使她有个安稳的家。但就在半年前,他们马上将结连理时,曲昊伯父竟给玉管与我订了婚事,玉管不敢违父命,只得拖到现在。” 雷朗转睛看着表情复杂的曲昊,道:“当初大师兄不顾父母之命媒妁之约,毅然娶了心爱的师嫂为妻,而今却给儿女私订终身,真教小弟费解。”他口中叫“大师兄”,但语气早已不对。 曲昊亦是心酸,道:“我这么做乃是念及你师嫂,想昔年她弥留之际,要我将来为管儿说房好亲事。我实在想不到凭一风尘女子会如何待管儿,便订下好友苏吕的女儿。师弟你应该听说过,君儿不管文采还是女工,都属女孩儿家的好手,更何况她精通医道、易容,绝对配得上管儿。” 雷朗叹道:“确实,无论苏君姑娘许配哪家都只能是下嫁,大师兄订下这门婚事当然可贺。但是师嫂遗言叮嘱师兄为管儿娶个好媳妇,是想教管儿以后过上开心日子,大师兄所做则适得其反,因为管儿此生唯一爱的女子即是云黛姑娘,他觉得只有同她在一起才算幸福,而和苏姑娘并无感情基础,试问如何成为恩爱夫妻?”这些话他说得煞是尖锐,倒把曲昊抢白的一时无辩解之词,却也着实伤了苏君的心,她紧紧低头咬死嘴唇,才不至于哭出声音。 曲玉管睁开一双目光已散的眼睛,口齿不清地说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小师叔,倘若……今生不能与……云黛续写姻缘……生命对我没有意义……小师叔吸了我精血,这反倒是一种解脱……” 雷朗蹲下身扶住曲玉管肩头,见他业已虚脱,眼看不活了,当即道:“管儿你放心吧,瀚海一定找到云黛姑娘,转告你对她的情意,以及完成你消灭恶狼团、战胜万俟静的遗愿。” 曲玉管勉力露出最后一丝笑容道:“如此有劳瀚海兄弟了,冀望你会像我一样出色。我曲玉管平生纵横江湖从不服人,只敬重小师叔一个,今日死在小师叔怀里,倒是很荣幸……”说着,他又一次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曲昊但觉心似刀割,自己含辛茹苦培养二十年的儿子就这么走了,带著名冠武林的声誉和凄美的情殇永远离开了人世,他走前竟没跟父亲说一句话,难道,自己为儿子私自订的婚姻真的伤他如此深吗?曲昊摸着把手坐回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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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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