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个仆从走入厅中,道:“启禀老爷……”侧眼看见靠在椅背死去的曲玉管,登时大惊:“少爷……”“死了”二字犹未出口,却被曲昊厉声打断:“不得张扬,现在府里正谋议要事。通知上下奴仆,对少爷的死讯不许外露半分!”那仆从不明就里,只得应了。 “你有什么事么?”曲昊问。 仆从道:“百余名豪杰堵在门口,说有人大早发现神态狼狈的人进入曲府,其相貌极像狼魔。小的猜想便是这位……雷爷了……”说间偷瞥雷朗一眼。 雷朗毫无惧色,冷笑道:“该来的终究来了。” 曲昊闻言心里亦翻腾难平,问雷朗道:“小师弟,看来你行踪暴露了,你打算怎样?” 雷朗又是几声冷笑,道:“这一天迟早会到的。二十年来我为抚养海儿坏了无数武林人性命,债是必须要还的,我雷朗向来不愿意欠人家什么。如今海儿既托付于大师兄,我也了无牵挂,这就去给外面那些人一个公道!” 倏地人影一闪,乃是武瀚海拦住雷朗去路,他语中哽咽道:“师父,您不可以走!” 雷朗瞧着这个跟自己相依二十年的孩子,心中同样难过,他摸了摸武瀚海头顶,柔声道:“海儿,师父……自然舍不得离开你,可是师父受‘轮血鬼印’之害杀人太多,那些教师父杀的人的亲朋好友何尝不想替自己人报仇?我去偿命,不仅是还他们公道,也算洗刷自己罪孽。只要你能够成器为父母复仇,师父便死的瞑目了……” 武瀚海一把抱住他双腿,泣不成声地道:“倘若师父真要以命谢天下,海儿愿和您共死……” 他语音未落,只觉胸口一痛,已给雷朗踢开老远:“你怎的说出这等没出息的话来?你要想死,我还何必养你二十年,不如当时一齐投河轻松。你现在不但得为父母报仇活着,更要为自己、为曲玉管的心愿以及江湖众生活着……”伸手点了武瀚海胸前“凤府穴”,继续说道:“我暂时用特殊手法制住你,一个时辰后自动解除,凭你自身是冲不开的。你可以在这段时间冷静的想一想,如果到时还打算寻死,那就随意。”言讫,又自怀里摸出一管长箫:“此物伴我多年,你留着做个纪念吧。”随后毅然决然地朝外面走去。 曲昊也不禁教雷朗那铁骨铮铮的气概打动,道:“小师弟敢做敢当,不枉泰山雷氏传人,为兄就陪你一道去见天下豪杰!” 涤孽大师亦合十道:“贫衲也愿做个见证。雷施主如能自行洗认罪,算是佛心未泯,料群雄也不会十分难为你。” 雷朗苦笑道:“不会十分难为。我杀孽过重,能保个全尸即是善终了。”语声停时,三人已冒着倾盆大雨走入院中。 武瀚海望着雷朗背影,不觉泪眼模糊,当年正是这个男人,为了心爱女人的大义,痛苦的斩断了本该属于自己浪漫的爱情,而又是这个男人,在明明知道武瀚海乃是自己情人与别人所生的情况下,竟然忍受“轮血鬼印”带来的苦处将其抚养成人。那时,他是为武瀚海和心爱之人而生,此刻,他又是为了武瀚海和心爱之人而死…… 第七回 假名姓沧州访伊人 武瀚海转眼在曲家住了两天,自曲玉管死的那天起,他便被精通易容的苏君乔装成另一副模样——曲玉管的模样。这一夜,他守着在天下豪杰面前自戕的雷朗灵牌,久久不想入睡,明天,是曲玉管和苏君成亲之期,为了不教旁人瞧出破绽,他即要顶曲玉管的名号与那苏君拜堂,几日后则更是要打“玉管”招牌去闯自己的天地。想到不久将是一个人伶仃留在世上,心中难免空荡荡的,感到没有着落,他多么希望雷朗——这个名义上是师父,实际却比父亲待他还亲的人永远伴随自己身边啊!思及此处,武瀚海不觉再一次泪如雨下…… 四月初一是个大喜的日子,武林才子曲玉管迎娶出身世家、一代名医苏吕的千金过门,江湖豪杰哪个不来道喜?果然一大早,曲府上下就喜气洋洋,贺喜的客人络绎不断,金陵城各大饭庄尽被包下,以招待远客吃喝,而一些地位尊贵的客人则被邀请入府中参加婚礼仪式。 午时典礼开始,披红挂彩的曲玉管(武瀚海)与凤冠霞帔的苏君在奴仆傧相拥簇下进入礼堂,按顺序他们先拜天地再拜双亲,尚不知情的苏吕夫妇喜色溢于颜面,看到女儿嫁给如此好的夫婿,心内自是高兴不过。那些前来贺喜的英雄豪杰主动与“新郎官”搭话,冒充的曲玉管只得故作害羞低头回复几句,惟恐露出什么马脚;而新娘苏君却在红盖头下独自流泪,今日本应是她与心仪郎君大喜之期,可此时,真正的曲玉管已在一个风尘女子所编织的梦中长眠,现在同自己对拜的,只是个要替父母报仇的陌路少年,如此新婚仪式,怎教她不哭?终于,这场表面喜庆则内含苦涩的婚礼在“新人”入洞房后宣告结束。 望着崭新的幔帐、鲜红的被褥、粗如手臂的喜烛,武瀚海心潮不稳,这里的一切,原是给新房的主人曲玉管结婚所准备,但这时候,倒全成了他做假戏的工具。而那善良、温柔的苏大小姐更是此次“冒名行动”的最大牺牲品。苏君摘下盖头,一脸憔悴的倚在床头,双眼不错神的盯着地面,见她这般悲切,一丝愧疚之意涌上武瀚海心头,可他又不知该怎生出言安慰。直至窗外响起四更锣鼓声,苏君才解下新装,和衣而卧,武瀚海也觉困乏,随即伏桌入梦。 好不容易熬了七、八日,那些贺喜的客人纷纷告辞,仍蒙鼓里的苏吕夫妇也满心欢喜的走了,曲府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这日,曲玉管、苏君被曲昊招到书房,当这对“夫妻”来时,“初为人公”的曲昊早已在了。 礼后,曲玉管先道:“大师伯有什么事吗?”此刻屋中只余他三人,索性用了真实称谓。 曲昊叹了一声,道:“海儿,如今蔽人耳目的婚礼已毕,料来你也该去闯荡江湖,完成为你父母报仇的心愿了。” 武瀚海垂首道:“海儿方和苏姑娘商议妥当,打算明日便起程。” 曲昊微微颔首,伸手在桌上抄起一柄长剑,道:“现在你既化名玉管,那么他的成名兵器自要佩在身上,希望你能仗‘翠篁剑’斩奸除魔,切不可枉杀好人。”说着将剑缓缓地递出。 武瀚海屈膝跪倒,道:“晚辈谨记师伯吩咐,绝不教玉管兄英名毁于我身!”接过翠篁。 前几天操办婚事,按说大喜之日新人不得接近凶器,恐无好兆,因此武瀚海入曲府以来,一直未仔细瞧过此剑。今日近得看时,端的是把好利器,由鞘至柄通体碧绿,尽现祥和之色,触手间润滑细腻,毫不似别的刀剑冰冷生硬,只感一股热流顺掌心沿各脉淌进体内,顿觉功力倍增。 “江湖险恶,你替父母报仇绝非一朝一夕所能做到,不知你踏入武林,第一步会去哪里。”曲昊的话使武瀚海返回神来。 武瀚海道:“晚辈借用玉管兄的名姓,便当先代他办事。我准备首站去沧州,寻那云黛姑娘。”口中说时,却侧眼瞧苏君,只看她满面木然,毫无表情。当天无话。 翌日清晨,曲府门前人喊马嘶,本宅少主人曲玉管又将新一轮的龙游天下,与往次不同,这一回有新婚妻子和他结伴而行,故此在一匹高头骏马后还有一辆绣花车厢及一车夫。曲府一干仆人虽知真相,倒也装出欢送的样子请少爷、夫人上马入车。曲玉管辞别父亲同众人,当即扬鞭催马。 蹄声阵阵、车轮辘辘,主仆三人朝北而行,他们一路过淮安、经徐州、纵跨齐鲁,走了十余天,这日抵达河北境内。 沧州古城,因宋代林冲夜奔的故事而家喻户晓、广为流传,时至明朝中、后叶,仍是河北重镇。由于河北已渐近京师天子脚下,且其时正值朝廷动荡不安,南有造历、北拒蒙古,因而沧州四门每日都遣重兵把守,严格盘查来往之人。 这日,一辆豪华马车厢即被拦阻在南门。驾车的是一中年汉子,此刻他正与一名军官交涉:“我们的确是江南游客,绝非什么叛乱鞑子,军爷但管放心。” 那军官瞪着一对圆眼,语气强横地说道:“你说你是好人哪个来给作证?那车厢里极可能藏匿盗匪,你现在若不掀帘验证,少不得要去府衙查看。”他手下兵卒立刻引剑抽刀围了上来。 中年车夫正不知所措间,一男子的话音由他身后传来:“阿禄,你不同夫人进城,怎的在此与军爷纠缠?”众人寻声望去,就见一个相貌十分俊美的白衣少年昂首骑在一匹纯种良马背上。 那军官瞧这少年衣着远比中年车夫华丽,他那副冷峻的面孔终于绽开一丝笑容:“请问公子贵姓,来沧州有何要事?” 白衣少年道:“在下曲玉管。刚刚完婚,特陪拙荆到沧州游玩一番。适才拙荆口渴,我便去采些野果迟了半步。倒不知军爷如何不肯放行?” 原来当时曲玉管之名已不仅在江湖上叫开,就是其他有权位的人也有耳闻,那军官身居要职,自是知晓。一听这少年便是曲玉管,旋即谄媚的笑道:“我们怎敢为难曲少爷,无奈这年头贼人四起,沧州属朝廷重镇,不得不防着点儿。” 曲玉管一抬脸,道:“既这么说,为了证明在下清白,只有请你们看一下车厢里面了。”边说边要掀开轿帘。 军官忙道:“不,不,咱们岂能惊动曲夫人?曲少爷威名远播,定非歹人一伙,快请入城。”语毕闪向一旁。众士兵见首领让路,也纷纷退开。车夫阿禄立即挥鞭驾辕越过城门,曲玉管催马而行。 走了一、二百丈,在一户卖鞋的店铺前,车厢中的苏君忽然叫阿禄停车。曲玉管勒着缰绳,不解问道:“怎么了阿君?” 苏君道:“你瞧见那座红砖青瓦的高楼了吗?” 曲玉管放目远望,果真看到了她所描述的建筑。那楼高及百寻,气势雄伟,与周围矮小房屋相比,确使人生出鹤立鸡群之感。 苏君又道:“那即是云黛所在的‘颐香栏’。” 曲玉管立时明白她的意思,道:“我们现在就去见她?” 苏君想了一会儿,才道:“此时天色还早,云黛可能休息,等入夜光景她才会出来接客。” 曲玉管听她说完,道:“那咱们先找个地方歇歇吧。”他左右看了一周,打算寻一家客栈,目光落处,却见站在鞋店铺门口的伙计一直盯着自己三人。那伙计发现曲玉管看他,顿时扭过头装作无事。 曲玉管瞧他双目炯炯、体力充沛,不像普通小厮,且神态可以,便走上前故意搭讪道:“小哥会得武功?” 那伙计模样的人忙正色道:“现在这世道如此不太平,倘若哪天发生刀兵之灾,好用来防身。” 曲玉管闻他言语不俗,心下愈加疑惑,本欲追问,又怕招惹麻烦耽搁晚上见云黛,因此不再说话,仅仅冷笑几声,回到自己马车处,与苏君、阿禄继续向城里行去。这时已值未申之交,三人胡乱的入了一家客栈,准备各自小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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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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