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波的颤抖却是因为心中难过与害怕,她听见他的声音那样虚弱,不禁眼圈一红,她知道龙溟不喜欢示弱于人,再重的伤也只会忍着。可就算在这样的时候,他还是第一个想到问自己好不好。 尽管心中已是翻江倒海,凌波还是尽力平静下来,此时再也顾不得什么羞涩什么体统,侧过身子,伸手环住他,抬头浅浅一笑,柔声说道:“好,我们不停。你靠着我,休息一下吧。”边说,边又不死心地探向龙溟的脉门。 龙溟倏地截住那只不安分的手,皱了皱眉,又很快松开,缓了下气息,笑道:“好了,待过了河,我由你摆布。这伤不妨事的,至多若是被人撵上,劳烦你们二位多担待些便是了。”言外之意,为了救他反而伤着自己,可就太不明智了。 凌波闻言却是坚定摇头:“我自有办法。既为医者,岂能不知利害优劣、轻重缓急?”语毕她抬头看他,竟然也是一个“反对坚决无效”的眼神。 龙溟又是惊讶又是无奈,平日里最好说话的人,一旦坚持起来就格外难以动摇,更何况他也实在没有力气再僵持下去,只好妥协。 那股暖洋洋的内力再度丝丝缕缕地渗入四肢百骸,比之上次更加细腻柔缓,如四月的细雨一般,朦朦胧胧地笼罩了一切。体内的毒蛇感受到不适,先是不安分了一番,却难以逃脱这般的天罗地网,竟渐渐安分了下来。 龙溟稍稍安心,凌波许是真有对策吧,想着想着,眼皮忽然变得沉重起来。 他皱眉,微睁开眼睛,有些不满地看了一眼凌波。他不喜欢在局面不由自己控制的时候失去意识,更不喜欢受人摆布,即便对方是凌波也一样。 可看她那般专注,专注到根本无暇发现自己的小情绪,满面尽是忧愁与浓浓的自责,龙溟在心底暗暗叹气,罢了,由着她去吧。 于是,他轻轻地靠在了凌波的肩头,重又阖上了双眼。 失去意识前,似乎听到了谢沧行有些担忧的声音:“凌波,你……吃得消吗?不如我来?” 凌波摇头拒绝:“他这伤,有些棘手,须得小心应付才行。还是我来吧。”
正文 章三十六 风陵难渡(9)
谢沧行不禁叹气,看凌波的表情,也知道龙溟这伤不轻,可他却能一路若无其事地撑到现在,着实令他刮目相看。更何况,正所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龙溟会受伤,他自己也不无干系,就更加没有立场置喙了,只好对凌波说道:“你自己小心。其余的交给我便是。” 然而凌波并没有回答,她的眼中似乎已经装不下其他事物。 龙溟已沉沉睡去,头轻轻地靠在凌波的肩上,起初,还不放心似的皱着眉头,但很快便舒展开来,睡得十分安然,仿佛这般相处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温香软玉在怀,也算是另类的坐怀不乱了吧? 谢沧行决定不再去看,心里总是觉得哪里不妥,实在堵得慌,可同时又隐约有些感慨,自己似乎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看清龙溟这个人,自从相遇以来他所有的言行,竟不如睡梦之中流露而出的小小习惯,更能将他的个性表露无疑。 尽管在睡梦之中,龙溟仍是一手紧紧地攥住缰绳,不肯片刻地交予他人手中;不论马背如何颠簸,仍是坐得这般腰板挺直、稳如泰山,一起一伏间自然得好像呼吸一样,这一点连谢沧行都自认比不上。 只可惜疲倦与心有旁骛影响了谢沧行的判断力,否则他应该想到,武功高强如他又毫发无伤的人都做不到,还有什么人可以做到? 答案只能是从小在马背上颠簸惯了的人,比如塞外草原上的骑士们。 可惜他除了更加戒备地关注周遭情形,泰半思绪都控制不住地偏向了暮菖兰和夏侯瑾轩那边——情之一字,纵然超脱如谢沧行,也难以全然免俗。 比起小少爷,谢沧行更加担心的是暮菖兰,她的心里有一个打不开的结,只要这个结还存在,她所有的坚强与勇敢都不过是沙上的城堡,会在倾刻之间崩颓。 然而现在的他除了担心也别无他法,只能希望老天有眼,让他们顺利到达对岸才好。 可惜天总是不随人愿。 黄河之上,追兵的大船离渡船越来越近了,可却已经没有人顾得上扭头看一眼。 暮菖兰的剑仍然架在夏侯瑾轩细嫩的脖子上,只要她的手一个哆嗦,就是血溅三尺的结局。幸好这样的担心是多余的,她的手很稳,目光专注地看着夏侯瑾轩,等着他的答案。 夏侯瑾轩认命地笑笑,平静道:“罢了,暮姑娘便将我交给暮大哥发落吧,这样,你也不用为难。” 暮菖兰怔了怔,不由得喟然长叹,这时候还在考虑她是否为难,真不知道该说他善良,还是天真,还是太傻。 可她就还真吃这一套啊!暮菖兰笑了笑,苦涩、欣慰、无奈……千百种情绪仿佛全揉在了里面,复杂难言:“你怎么就不能再犹豫一点、或者至少多问我一句?”那样,她才有理由说服自己。 “不用了。”夏侯瑾轩回道,“我相信暮姑娘爱护瑕姑娘的心,也请暮姑娘不要怀疑我的。” 暮菖兰再度怔住,她一直以为大少爷和瑕妹子不过是少年少女小打小闹的情窦初开,因为那些复杂的纠葛,她一直不愿去相信他们之间对彼此千丝万缕的牵挂,就是他们爱人的方式,简单,但纯粹。 如果易地而处,瑕妹子会怎么选呢?想必也是同样的答案吧!这世上总有那么些人,宁愿自己死了,也想让他活着;他若不在了,活着还不如死了。 暮菖兰不禁仰天长叹,她哪有资格替瑕做这个选择? 她突然收了剑,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走到船尾,看着破浪而来、越发接近的楼船,朗声道:“暮氏族人听着,重明令主在此,命你们停止追击!” 此言一出,渡船楼船都是一静,一时之间只剩滔滔的河水和噼啪作响的风帆。 渐渐的,楼船内传来喧闹之声,原本整齐划一的船桨突然纷乱了起来,就像是垂死挣扎的蜈蚣,疯狂地舞动着复足,越是疯狂越是徒劳。 见状,暮菖兰松了口气。 夏侯瑾轩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有一点十分清楚,自己大概又逃过了一劫。他也走到船尾,对暮菖兰说道:“暮姑娘,谢谢你。” “谢我作甚。”暮菖兰耸耸肩,“若不是为了妹子,我一准把你交出去。” 夏侯瑾轩仍是笑:“那我还是要谢你。” 暮菖兰受不了地翻了个白眼:“行了,咱们趁着机会赶紧逃!我可不能保证他们还会乱多久。”边说边向着船头走去,经过沈天放的时候顿了顿,正犹豫着要不要叫醒他,就听见韩师傅的声音:“你们快来看。” 暮菖兰与夏侯瑾轩连忙向侧舷赶去。 只见一支船队从苍茫的烟波之中穿出,向他们行来 正文 章三十七 人间别久(1)
当看到茫茫江面上一只船队破浪而来,夏侯瑾轩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身边的韩师傅更是哀叹着“吾命休矣”。但定睛看去,却又有些可疑。 “你们看,”他说道,“这些船更像是黄河上的渔船,虽然都打着同色的旗子,但优劣却是千差万别,看起来与追兵不是一个路数。” 暮菖兰手搭凉棚,眯起眼睛眺望着领头船上飘扬的大旗,喃喃念道:“水蛟帮……这从哪儿冒出来的帮派?” 她看向韩师傅和夏侯瑾轩,但两人显然不可能比她知道的多,三人面面相觑、一片茫然。 韩师傅伸手一指躺在地上的沈天放:“这小子没准知道。”说着,下手狠命一掐。 沈天放吃痛,啊的一声惊呼,登时醒转过来,记忆还停顿在被暮菖兰突施袭击,入目便又是她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反射性地出掌攻击,却被韩师傅一烟袋锅敲了回去:“小子别动手。你快起来看看,认不认识这什么水蛟帮。”边说边指着河面上的船队。 沈天放登时懵了:“什么水饺包子的……啊,你说水蛟帮?好像有印象……说是要加入义军的。” 对面三人闻言,大松了一口气,来客多半是友非敌,现在可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了。 韩师傅终于露出了笑模样:“幸好,幸好。再来一茬追兵,我看咱们也用不着费力反抗,直接缴械投降算了。” 沈天放一头雾水,看见暮菖兰就气不打一处来:“你到底玩什么把戏呢?” 暮菖兰笑嘻嘻一拱手:“沈公子,刚才可真是得罪了。我那是迫不得已使的苦肉计。” 沈天放皱眉:“什么苦肉计?” 夏侯瑾轩眨眨眼,假装没有听见地不去揭穿。 暮菖兰看他识趣,十分满意,继续对着沈天放大言不惭:“这嘛,说来也没什么光彩的。唉,我也没想到沈公子一下子就被敲晕了。”她别有深意地瞄了一眼沈天放。 沈天放的脸色立刻青一阵白一阵,堂堂沈家堡名门出身,被人一招拿下,也太丢人了些。 暮菖兰适时说道:“沈公子行个方便,此事就不要对旁人提起了吧。” 沈天放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毕竟是长年浪里来去的熟手,水蛟帮的小船以极快的速度穿梭来去,把渡船围在中间,在吆喝声中,几条粗大的绳索连着铁钩从各处攀住了船舷,渡船个头虽大,此时也只似被绑缚在地的猛虎,动弹不得。 这时,只听一把洪亮的嗓音从小船上传来:“抽查了抽查了!你们打哪儿来,往哪儿去,船上载了啥,老实交代着!” 好好一句话,被他一说竟有了“此路是我开、留下买路财”的味道,夏侯瑾轩四人再度面面相觑,纷纷探头向下看去,只见一位虬髯大汉双手叉腰,瞪圆了双眼抬头看着他们。再看周遭之人,也俱是凶神恶煞的面相。 这哪里是义军?明明就是土匪! 见状,沈天放都不由得怀疑了。夏侯瑾轩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沈公子,咱们要不要自承身份?” 不待沈天放回答,那汉子再度亮起了大嗓门:“啥?你嘀咕啥?哎呀真不利索!”话音未落,只见他一跃而起,顺着绳索爬到了渡船上。 底下弟兄们立刻惊呼:“大哥!危险!别去!” “怕啥?”那大汉扭了扭脖子,“抬着头说话,脖子都酸了,还是这样方便。”
暮菖兰扑哧一声笑了:“这位大哥好爽快!佩服,佩服!” 那大汉登时笑了:“好说,好说。” 还待再说,忽听得一声娇叱:“黄大伟!我叫你不要冲动你怎么就是不听!被人逮了我可不管你!” 此言一出,那黄大伟还来不及反应,夏侯瑾轩和暮菖兰已如离弦之箭般奔到船舷边,一眨眼就没了人影。 终究还是暮菖兰快一些,只见小船上一名少女叉腰站着,满面怒容,一对杏眼又黑又亮。 两人一照面,俱都愣住了,暮菖兰不敢置信地问道:“妹子,是你吗?”
正文 章三十七 人间别久(2)
面前的少女不是瑕是谁?她又惊又喜地唤道:“暮姐姐!” 夏侯瑾轩只慢了一步赶到船边,正好看到这一幕。 前不久还在心心念念的人儿,此刻就俏生生地立在眼前,仍是一身鹅黄的衫子,就如三月里新吐蕊的花儿一般,娇嫩而充满活力,难怪瑕姑娘偏爱这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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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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