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时怔立当场,纵然有千言万语,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瑕转过头来看向他,那如粼粼湖水般的大眼,不知曾多少次地出现在他的梦中,此时正充满了惊讶与喜悦,倒映在他的眼底。 他曾无数次地想象过这一刻的重逢,字斟句酌地考虑着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可真到了这一刻,又似乎什么也不用多说,一切的一切都在此时此刻的四目相对之中。 瑕定定地看着夏侯瑾轩,半晌,轻启朱唇:“暮姐姐,这位……这位姑娘是?” 此言一出,现场霎时一静,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暮菖兰笑岔了气,趴在船舷上险些起不来。 夏侯瑾轩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一身行头还没来得及换下,登时苦笑不已,纵有再多旖旎情思,此刻也俱都化作了泡影,无奈道:“瑕姑娘,是我呀。” “哎?乌鸦嘴?”瑕掩唇惊呼,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过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跃上了渡船,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打量着眼前尽管形容狼狈仍不掩丽色的“姑娘”,这柳眉杏目、樱唇瑶鼻,不是夏侯瑾轩是谁? 一贯实诚又直爽的瑕姑娘忍不住感叹道:“你……你可真好看!” 夏侯大少爷心中无限哀鸣,终于体会了一把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滋味。 瑕原本同他一样,也曾无数次地想象过这一刻的重逢。然而不同的是,她的想象却要暴力得多。 夏侯瑾轩这一走,端的是潇洒无比,却不知留给她多少半途惊醒的噩梦和无法入睡的夜晚。就冲着那些悄悄流在被窝里的眼泪,少说也得揪着他的耳朵好好教训一顿,才能稍解心中不平。 可被这令人惊艳的扮相一冲击,这股子怒气加怨气竟是无处发挥,只能瞪圆了眼睛呆呆地看着他。 看着看着,又忽然觉得他能像现在这样完好无缺地站在自己面前,就什么都不重要了。 黄大伟一头雾水地左看看、右看看,转向瑕问道:“你们认识?他就是你要找的人?” 瑕仍在呆愣中,点了下头。 这一点头不要紧,就见黄大伟忽然横眉怒目,手中钢刀嚓地一声出鞘,嘴里嚷嚷着:“可逮着了!看我不好好教训教训这个负心汉!” 现场又是一片混乱。 夏侯瑾轩再度呆住,幸好暮菖兰反应快,长剑出鞘一格一拨,口中说道:“这位好汉悠着点,饭可以多吃,话可不能乱说!” 瑕也帮腔道:“快住手!谁告诉你他是……他是……”后面那三个字实在是不好开口。 黄大伟看向瑕的目光十分迷惑,悻悻地收了刀,伸手一指夏侯瑾轩:“不是你说的么?这家伙一声不吭偷偷跑掉,害的你千里迢迢到处找。这还不算负心汉么?” 暮菖兰扑哧一笑,促狭地睨着夏侯瑾轩:“哎,这么一说还有点道理。” “暮姑娘……”夏侯瑾轩扶额长叹,这个时候就不要落井下石了吧? 瑕早就红透了双颊,气鼓鼓地否认道:“你胡说什么?我找的是暮姐姐,才不是他!” “哦!”虬髯汉子恍然大悟,“我就说嘛!妹子也不可能看上这么个娘娘腔呀!” 此言一出,夏侯瑾轩那个郁闷劲儿,简直连滔滔黄河水都无法比拟了。 黄大伟丝毫没有感受到他的低气压,爽朗笑道:“哎,总之,是自己人就一切好说!兄弟们,回去咯!”语毕就要回到自己的船上去。 “麻烦这位黄英雄,”夏侯瑾轩迫不及待地说道,“能否替在下寻一身行头换上?” 可以预料此言一出,现场再度笑作一团。 连瑕都忍不住取笑他:“哎呀不用啦,这样多好看!” 暮菖兰嘿嘿笑道:“那还不是姐姐我给他打扮的好!妹子放心,等你出嫁的时候,保证不会让你输给他!” 话中的暗示再度让瑕红了脸:“暮姐姐,你胡说什么呢!” 暮菖兰故作惊讶:“哎?莫非你还想让大少爷更好看不成?” 就在一片欢笑声中,饱经磨难的渡船终于可以在水蛟帮船队的簇拥下,向着安全的彼岸驶去 正文 章三十七 人间别久(3)
对于夏侯瑾轩来讲,第一要务就是尽快换下这身令他颜面丧尽的装扮,哪怕是换成破衣烂衫他也愿意。可惜老天再度不从人愿,水蛟帮此次是来公干的,谁会想着多备一身衣服呢?至于渡船,别忘了当发现追兵的时候,几乎所有的货物行装都被他一声令下一股脑儿扔进了河里,此时也只有望洋兴叹的份了。 到底还是夏侯瑾轩,哀怨到极点索性看开,洗尽铅华,解开裙带,拆散发髻,迎风而立衣带飘扬,倒颇有几分魏晋名士的风范。 而第二要务,自然便是同他的瑕姑娘互诉别情。 “瑕姑娘为何会来此地?”他这样问道。 瑕显然也有满肚子的话要说:“你们走了以后,发生了好多事情!汉中丢了,欧阳门主他……”话刚开了个头又马上顿住,觑了觑夏侯瑾轩霎时黯淡下来的脸色,想来也是知情的了,赶忙打住不说。 可有些话题却是绕不开的,她踟蹰片刻,一笔带过地说道:“总之,折剑山庄誓要让鞑子血债血偿,鞑子那边也不含糊,两边打得不可开交。” “什么?蜀中与关中开战了?”夏侯瑾轩有些吃惊,但转瞬却又了然,积怨已经太深重,如何能够不爆发? “是啊!”瑕回道,“后来你爹爹和皇甫门主都派人来劝阻,说什么时机未到不可乱了大局,但姜小哥哪里肯听?” 说到这里,瑕轻轻叹气:“我……还有欧阳小姐、姜小哥,都很担心你们,特别是姜小哥,生怕这么一开战会害了你们。所以我就自告奋勇来寻你们啦!” 夏侯瑾轩听了,只觉得分外感动。其实寻与不寻,与他们来讲并无多大分别,聪慧如欧阳倩,多半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那么,想必这就是瑕的个人行为了。 说到底,还是因为心中那份放不下的牵挂,就算明知于事无补,也不会改变不远千里来找他们的决心。 这般奔波劳累,从她口中道来却是这般平平常常,仿佛理所当然一般。 不是什么山无棱天地合的海誓山盟,也不是什么夜半无人私语时的甜蜜缱绻,他的瑕姑娘只会用最朴实的行动与语言来表达对他的在乎,这比什么都要来得深刻而珍贵。 人说最难消受美人恩,他现在终于懂了。 于是他轻轻地拥住了瑕的肩膀,轻声说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瑕挣了挣,便由着他去了,觉得鼻子好像又有了泛酸的迹象,埋怨道:“明明是你自己说,不许瞒着对方独个去冒险的,说话不算话!” 夏侯瑾轩连忙道:“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这还差不多!”瑕嗔道。她本就不是个小心眼的姑娘,有再多的怨气,这时候也早就烟消云散了,正待说话,就听见水蛟帮的船上传来一阵骚动。 两人对视一眼,连忙赶了过去,正好看到两名女子浑身湿漉漉的,一人使一柄短匕,轻巧地闪过水蛟帮弟兄们的围攻,正准备把兵器架到黄大伟的脖子上。 两人正要去帮忙,就听见暮菖兰喊道:“别打!是自己人!” 两女闻言立即变招,腾身一跃,轻轻巧巧地落在了船舷上。 夏侯瑾轩这才看清楚两人长相,其中一个圆脸细眉,两颊两朵酒窝,邻家妹妹般的娇俏可爱,另一个稍微有些年纪,梳着妇人的发髻,眉目望之可亲。 暮菖兰面露喜色:“昕茗姐,苁蓉!” 夏侯瑾轩登时明白了这两人定是方才听了暮菖兰的命令帮助了他们的暮家人。 然而被称为昕茗姐的女子却并未沾染暮菖兰的欣喜,有些无奈、有些责备地叹气:“你呀,重明令是随便动用的么!你把族长置于何地?” 暮菖兰眼中闪过一丝心虚,暮氏族人都知道,重明令是为了防止族长倒行逆施而设的,她突然亮出来,哥哥一定气坏了吧? 可是,只需要看到瑕妹子与大少爷那并肩而立的背影,她就知道自己一定没有做错。如果那家伙在,一定会说,做什么不用?留着发霉不成——葳香楼不知有多少坛酒就是如此这般没有掉的。 于是她淡淡地扫了一眼两人,嘴角噙着笑意,心中并无半分后悔。 暮昕茗长长一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然而蔺苁蓉就没有这么镇定了,气鼓鼓地插着腰:“兰姐姐,你也真是的,就为了这么个小白脸,值得吗?”纤纤素手绕了个圈,牢牢地点向了夏侯瑾轩。 注:这两天有朋友反映说凌波叫谢沧行师伯难道不会泄露他的身份吗?这个怪我没写清楚,下一版修改的时候会再强调一下的。其实原因是谢沧行的身份早就已经告诉龙溟了,还是他自己说的,就在龙溟单独跑出去找衣服、谢沧行跟出去那一次。至于凌波为什么知道,我们可以理解为这小两口一贯心意相通嘛,知道也不稀奇~ 正文 章三十七 人间别久(4)
所有人再度呆住。 夏侯瑾轩已经没精力去郁闷一天之内第二次被人称作小白脸这件事了,连忙辩解:“两位姑娘误会了!我……” 话没说完,就听见不甘寂寞的黄大伟啧啧嘴:“小子,你行啊!”边说还边竖起了大拇指。 “不是……你们都误会了!我其实……我……”夏侯瑾轩突然结巴了。就算已经不算秘密,但真要他当中说出自己心仪的是瑕姑娘,还真不大容易。纵然平日里再伶牙俐齿锦绣词工,此时也只能着急地干瞪眼。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次是瑕打断了他的解释,格格笑个不停。 幸好还有暮菖兰站在他这一边,毫不客气地敲了一下蔺苁蓉的脑袋:“什么眼神儿?没看见他们两个才是一对儿吗?” 蔺苁蓉呼痛一声,将信将疑地在暮菖兰、夏侯瑾轩与瑕之间扫了几个来回,看起来确实如他们所说,这才迟疑道:“难道真是我们误会了?可是……你脱离暮家,连重明令都用上了,不都是为了救他么?” “废话!”暮菖兰一瞪眼,突然扶额道,“不会连我哥他们也都误会了吧。”天啊,这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蔺苁蓉的表情更加疑惑了,与暮昕茗对视一眼:“可是……若不是为了他,那又是为了什么?” 暮菖兰一怔,发现这个问题,她竟然无法给出清晰的答案。 与此同时,暮家的楼船也已平静了下来。 暮檀桓坐在轮椅上,目送着渡船披着落日的余晖,渐渐远去。他的眼中有一丝恼怒,可声音还是一样平静:“远松,骚乱已经平息了?” 暮远松点头:“是的。可是这究竟……”他欲言又止地盯着暮檀桓的后脑勺。 暮檀桓仿佛有所感应一般:“你想问重明令为何会在小兰手中?”他顿了顿,“那是娘亲临去之际交给她的。” 暮远松讶然:“是前任祭司大人?” 暮檀桓缓缓点头,低声说道:“娘亲曾说,我的妹妹才是给暮氏族人带来真正希望与未来的关键。” “哦?”暮远松眼睛一亮,“这不是好事吗?” 暮檀桓长长一叹,可这希望是否要用性命来换呢?私心上,他倒是更希望妹妹能摆脱这一切纷扰,自由自在地生活。 暮远松见他不答,便也不再追问,说道:“那枯木那边,我们该如何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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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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