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自己这个本不应出现在他身边的过客,也该消失了吧? 正胡思乱想着,就见龙溟转头朝自己一笑,牵着幽驹朝她走来。 凌波迟疑了一瞬,手已被龙溟牵起,拉向黑色骏马。他用一手轻轻拍了拍幽驹的脖子,马儿发出愉悦的低鸣,又用另一只手牵着凌波,抚上了幽驹的鬃毛:“来,这是幽驹。” 感受到与主人不一样的触感,幽驹立刻警觉起来,摆着脖颈甩脱了凌波的手,发出充满敌意的嘶鸣,戒备地看着她。 凌波不由得瑟缩了一下,然而手却被龙溟紧紧握住,再度抚上了幽驹脖颈的皮毛。 龙溟不悦地盯着幽驹黑曜石般的大眼,给了它一个“若不听话、后果自负”的威胁眼神。 幽驹抗拒地喷着粗气,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哼哼了两声,没有再甩脱。 龙溟笑容愉悦:“不错,不错,比阿幽那时候可要配合多了。你不知道,阿幽被它欺负得有多惨。”不过,他没有说的是,和那时相比真正天差地别的是主人的态度,一个是袖手旁观看好戏,一个却是手把手威胁加安抚的保驾护航,要是让龙幽知道了,指不定要怎么发脾气。 真要说起来,在幽驹身上吃过最多苦头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龙溟自己,为了驯服这匹桀骜不驯的烈马,不知道在鬼门关前绕了几圈,斗智斗勇斗毅力,一人一马,谁输谁赢都只在分毫之间。所以幽驹之于龙溟,与其说是坐骑,不如说是惺惺相惜的对手,以及出生入死的伙伴。 也正是因为极难驯服,龙溟对它视若珍宝,旁人别说骑了,摸一下都是老大不乐意,常常连喂草料、清洁都不愿假他人之手。而幽驹高傲的个性,也容不得第二个主人。 因此,除了龙溟极亲近的人,除非经他授意,否则绝难接近幽驹,这在夜叉早就是远近闻名。 可惜凌波并不知道这些,她只是怔怔地看着龙溟愉悦的笑容,心里头既是欣慰,又是惆怅。 然而此刻对于龙溟来讲,却是难得的温馨时刻,终于挣脱了桎梏,身边是心爱的战马和心爱的佳人,眼前等着他的就是久违的金戈铁马、万里河山,还有比这更好的吗? 龙溟扫了一眼众人,他们都已经识趣地避开,俯低身形,更加贴近凌波,附耳说道:“凌波,谢谢你。” 凌波仿佛触电般地一颤,可身前是幽驹,避无可避,幸好他人视线皆被幽驹挡住,垂首细声说道:“我……我又不是为了你。你说过十年不主动兴兵,还算数吧?” “自然是算的。” 龙溟低低地笑了,那笑声传入耳畔,似乎能在凌波的身体里共鸣,“我还说过要带你回故乡,自然也是算的。”
正文 章四十五 曲终人散(5)
凌波的身体一僵,咬唇不语,摇了摇头,带动一头柔顺的青丝,轻轻拂过龙溟的脸颊。 龙溟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了他们的定情信物,那只被他弄断又弄丢的白玉发簪,心中有些怅惘。那时,曾以为缘分已断,誓言更加不过是笑话一桩,徒留信物何用?然而此时忆起却是后悔莫及。 思及此,龙溟不由得伸手掬起她的长发,满怀歉意地说道:“那支发簪……我一定赔给你更好的。” 凌波静默半晌,忽然挣开他的怀抱,摇摇头:“不必了。那是我师父的遗物,没有什么能取代。” 龙溟手势一顿,悔意更加深重,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自认算得上思虑周详的聪明人,但在对待凌波上,却总是办一些傻事、说一些傻话。 凌波伸手入怀,摸到了那枚骨哨,想要还给他,但手却似有了千斤重,怎么也抽不出来。 正在此时,术里等人已换上了寻常镖师的服饰,手中捧着一个布包向龙溟走来,说道:“将军,咱们该走了,也请将军尽快换装吧。”随即又瞥了一眼凌波,“至于姑娘……” 龙溟当即了然,顺手接过布包打开,里面装了两套男装,摆摆手让术里退下,对凌波说道:“他们没有准备女装,凌波,要委屈你一下了。”边说边拿出较小的一套递给凌波。 然而凌波却没有接过来,她深吸一口气,退开一步,朝龙溟拱手躬身:“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龙公子,我们就此别过吧。” 头顶上半晌没有回音,凌波忐忑地抬头瞄了一眼,只见龙溟收起了全部表情,一脸的莫测高深,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的是,龙溟的脑中此时完全是一片空白,手中的衣服掉在了地上也不自知。他从没有想过凌波会弃他而去,在制伏黄大伟的那一刻她就已经选择了自己,不是吗? 他呆了足足有三息之久,才启唇问道:“你说什么?” 紧绷的面皮,平板的语调,连一丝起伏都没有,更遑论透露一星半点的心思了,凌波愈发不知所措,垂头小声说道:“我该回去了。请不要忘记你答应过的……” “你在想什么?”龙溟怒斥出声,一把抓住凌波的手腕,死死盯着她柔软的发顶,有些凶恶,有些难以置信,甚至有些恨铁不成钢,再没有平日里淡定从容的姿态,“别想着回去了,他们不会轻易饶了你的。当断不断,必受其害!” 周围的视线再度向他们二人集中过来,凌波窘迫不堪,轻轻挣了挣,想取回对手腕的控制权。可龙溟哪容她挣脱?甚至加大了手中的力度,好似丝毫都没有注意到周遭的视线,眉头皱成一团,心里升起一种自己都不敢确认的恐慌:“你后悔了?” 凌波挣扎无果,只好由着他去,摇头回道:“我没有后悔。如果……如果重来一次,我依然会……可是,既然做了对不起大家的事情,无论什么惩罚都是理所应当该去领受的。我从没有想过要逃,怎么能做了错事就一走了之呢?我……”话还没说完,忍不住一声惊呼。 龙溟双手抓住她的肩膀,迫使她与自己对视,眼中燃烧着的怒火把凌波吓了一跳,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胆怯、瑟瑟发抖,语气带着风暴刚刚开始时勉强压抑住的爆发:“开弓没有回头箭!你既然走出了这一步,还想着有退路吗?你要是真想回去,我可以替你杀了黄大伟几人灭口,倒也可以安排得神不知鬼不觉。可你做得到吗?做得到,当时又何必阻止?” “不要!我不想……”凌波连忙摇头。 “那你又要如何?”龙溟仍在气头上,口不择言道,“首鼠两端!你以为道个歉受个不痛不痒的小惩罚,就能获得原谅、就能像从前一样吗?”
正文 章四十五 曲终人散(6)
残酷的话语毫不留情地扎进心里,凌波登时心如刀绞,她何尝不明白自己犯的是通敌叛国的大罪,远远不是私自下山这种不痛不痒的小错可以比拟。事情一旦传开,蜀山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抬不起头来吧? 可正因为如此,她更加不能走,不是吗?她若是走了,蜀山岂非更加难以向世人交代? 留下会有什么后果,她不是不清楚,那绝不会是送上她一条小命这么简单,心里也是万分害怕,甚至有过一死了之的冲动。可她明白自己不能这样,蜀山的弟子怎可如此没有担当? 这些事情,凌波还在地牢里的时候就反反复复想过许多遍,所以才迟迟做不了决定。没想到事到临头由不得她多想的时候,反倒没了迟疑。 她相信自己做的事对得起天下苍生,也对得起自己的心,所以并不曾后悔,但却大大地对不起师门。这么多年师门教养之恩,不能为师傅师伯分忧解难,反倒令师门蒙羞,她永远也不可能原谅自己。 凌波只觉得一阵晕眩,如果不是龙溟紧紧抓着她,险些就要软倒在地,可她的眼神依然坚定,有太多的痛苦,却没有动摇。 其实话一出口,龙溟就后悔了,看到凌波苍白如纸的面色,更是恨不得捅自己一刀。哪怕被他们联手设计、对凌波最气最恨的时候,他都不曾真正口出恶言。可如今也不知道怎么了,为什么会这么愤怒,气到失去理智,气到明明心疼得要死、后悔得肠子都青了,道歉的话却仍是说不出口。 连龙溟自己都不明白,愤怒的背后其实是巨大的恐惧,因为他从没有一刻如此刻一般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就要失去她了,甚至,她从不曾真正属于自己。
最可怕的是,他比任何人都能理解,宁愿选择一条死路也不肯背叛的东西。 一阵可怕的沉默。人人都噤若寒蝉。两人的对话,他们虽然无法听得仔细,却都有了惊心动魄的感觉。 暮远松暗暗叹气,甘冒大不韪地走过去,提醒道:“将军,此地不宜久留。” 龙溟回过神来,应了一声,走到一边迅速换好衣服,见凌波仍是垂首怔怔地站在原处,半晌才道:“走吧,至少再陪我走一段。你也不想就这样分别吧?”翻身上马,对凌波伸出了手。 闻言,凌波不由得眼眶一热,狠命攥紧了拳头才忍住泪水。今日一别,今生怕是再无相见之期,她又何尝希望最后的记忆是这般的不欢而散呢? 凌波抬首看去,视线已有些模糊,他的手好像很远,永远也触摸不到,又好像很近,只要一个松懈,就可以回忆起每一个点点滴滴,回忆起那些温暖与坚定的触感,曾经的欢乐与苦痛。 凌波想要握住他的手,可到了半空却又迟疑,她不知道自己一旦握住,是否还会有再度松开的勇气。 龙溟静静地等着她,不催促也不离开,好像会等到地老天荒一般,任凭旁人心急如焚,忍不住轻声提醒他们该走了。 凌波终究拗不过他的坚持,也拗不过自己心中的想望,把手交到了他的手中。 龙溟倏地握紧,拉她坐在自己身前,拥入怀中,抱得那样紧,好像一刻也不想放开,永远也不想放开。 术里见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连忙吆喝着众人启程。 暮远松看着那两人共骑的背影,幽幽长叹:“我总道我暮家之人生来命苦,又怎知管你王侯将相、升斗小民,世人皆苦,世人皆苦啊!”摇摇头,策马跟了上去 正文 章四十五 曲终人散(7)
南城卫家巷,破旧的木板房在寒风中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到处都是灰尘木屑和堆叠得杂乱无章的物什。 下了一夜的雨终于停了,只有屋檐边角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滴着水,低矮的屋檐犬牙交错,使得本来就狭窄的街道显得愈发逼仄起来。 暮菖兰撑开伞,又收了起来,皱了皱眉,走了进去,时不时地躲开那些滴水的屋檐,拍去身上的尘土,到了后来,索性不去管它,心中暗暗腹诽谢沧行选的这个破地方。 最可恨的是,也不说具体位置,这巷子幽深曲折,看起来黑洞洞的,也不知道哪里是个头。 正忍不住在心里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就见前方隐约透出一道火光,就好像指使方向的明灯,暮菖兰眼睛一亮,原本浮躁不安的心情仿佛一下子便安定了下来,走近几步,隐约传来一阵叮叮咚咚的声响。 暮菖兰心中好奇,不由得加快了步子。渐渐的,木板房换成了土坯房,到处是烟熏火燎的痕迹,扑面而来一股热风,以及木柴燃烧的气味。 “这是……铁匠铺?”暮菖兰自言自语。 “哟!掌柜的来了?”左前方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人声,暮菖兰吓了一跳,连忙定睛看去,只见火光的阴影之中,谢沧行席地而坐,笑嘻嘻地看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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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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